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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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倒数第四天，雪还是没有停。落后星球就是这样，政府没钱控制大气，也没必要。
闷在室内两天的艾利欧特今天晚上想试试酒吧，他离开了图书馆。
艾利欧特心态很好。
但这和他常年征战所锻炼出的良好心理素质没有关系。其实，很多人，尤其是军人，不畏惧死亡，甚至视它为荣誉。但要形容枯槁地熬死，并不能轻易地为这些人所接受。
因为这样脆弱地死，没有目的，没有意义。
艾利欧特却不是很在意，毕竟不会有人见证他死去。在这个陌生又遥远的地方，看见他枯槁遗容的人，也不知道这就是“艾利欧特-西恩”的死亡。
莱斯利那个家伙只会催眠自己说“艾利没有死”，这个冷面的爱哭鬼根本不能接受任何亲密的人的死亡。当好友死去时，如果没人去救，这个家伙总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到脱水——为此艾利欧特已经赔了部队至少10扇超合金铁门了。
而艾利欧特自己，他了无牵挂，因为他早已没有了亲人。他们相继死于星战。
他也没有爱人。
活了150年，亲密的人除了父母，只有莱斯利及一两个死去的战友。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恋爱。
这就是为什么，艾利欧特宁愿放弃上将勋章，也不想借由机械心脏活着，然后继续在军队里服役，直到战争结束。他想找一个恋人。
当时，新来半月的副官小心翼翼地建议他：“您的‘心脏’只能再坚持35天了，需要现在就报备新的吗？”
“不必。”艾利欧特笑笑，“这次不是转化器的问题，是我自己。我的心脏不行了。”
士兵十分惊讶：“那您……”
艾利欧特点点头：“是的，我要退役。”说着就要解下勋章。
“不不！您也可以用机械心脏……”士兵急忙说。
－－然后捐出我本身的心脏？
“不。”艾利欧特想都不想，那样做没什么意思，也令他不满。他更不愿意像残疾人一样借用克隆人的和将退役人的心脏，这一点上他坚决捍卫军人的尊严。
他把勋章和巴尔扣在桌面上。
他已疲惫至极。
但是之后的事他又犹豫了。他有想过直接捐出这35天的生命，换来一些人类可用的能量。但是当他看见副官颈上的项链——那里是他妻子的照片，他不甘了。
不甘于自己的心，跳得没有乐趣。
“我的心，还有些……别的用处。”他说。
——我想让我的心，做一些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但是他游玩了29天——递交申请和交接用了两天，他玩过青年们喜爱的刺激游戏，心跳还是那样。他没有感受到那种拼尽全力似的跃动，好像燃尽生命似的愉快与激情，他没有能量充盈全身的感觉，依旧是转化器老化才有的全身无力、供热不足的感觉。
他的心已经僵硬了。
硬的像石头。
或许这样，等他死后，心脏可以像骨头一样永久？
艾利欧特摇摇头，笑了，有点无可奈何的意味。其实，即使不信，他也渴望永恒，渴望长久的东西。或者因为太渴望了，所以不信。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他这样认为。
承诺也是很难长久的。而依他之见，这个以钻石（diamond）为名的D条约，能支撑的，不超过三年。
*
艾利欧特从下午3点坐到晚上3点，看着酒吧从人少到人多，再到人少。
为了情调而保存着的调酒师在一小时之前就下班，机器人代替他，还有其他侍者机械人持续服务着，但他们代替不了人类，他们安静，缺少生命才有的喧嚣。倒是那名歌女，一位黑色长卷发的性感尤物，一直一直用低哑的嗓音，唱着抒情的歌，蓝调或爵士，她不知疲倦的哼唱，居然也不累，光影暧昧，她神色陶醉，艾利欧特一时竟分不清她是否是机器人。
晚上零点之后，酒吧里只剩艾利欧特一人，还有歌女，如果她是人。
雪还在下，街上连灯光都怕被冻住似的，懒得出现，更别提人们了。
艾利欧特捧着热可可，他现在需要高热量摄入来保证自己不会因为寒冷而提前“报废”，即使再拖也不过两天半不到。而且在这倒计时2天零7小时里，艾利欧特只能等死。
开门声，然后歌女走了过来，但是歌声依旧。她走近，艾利欧特才发现这个人和歌女穿着不同，而且她确实是人。这个人有着和歌女一样的美丽面庞，剧烈卷曲的黑发烫得蓬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长眉圆目，白皙的肤色和丰厚的红唇，右眼角的一点泪痣，衬得黑眼越发吸人。歌女的黑色小礼服让这张脸美艳，但是本人身上松垮的丝质衬衣和卡其色长裤让她更有韵味。
这是个美人，可以打九分。
但是，心跳依旧。似乎它和植物的呼吸一样成为了不变的频率。
艾利欧特看她在自己对面坐下，笑着说：“你好。”
女人点头，懒懒的，和歌女唱的爵士乐一样：“你好。”她又说，“现在该说早上好，还是晚上好呢？”小小的玩笑，女人自己笑了，也是懒懒的，低低的嗓音沙哑，性感十足。
“你是店主吧，你的机器人做的很……像你。”艾利欧特说，“歌是你唱的？不错。”
女人点头：“谢谢。歌是录的，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认真唱过歌了。”女人手里其实拿着酒杯，她问，“不来一杯吗？一个人呆着，却不是因为苦闷，那么你为什么非要来酒吧呢？”
艾利欧特也知道自己挺奇怪，但他不想说出来。无关面子，只是有点悲催。他答；“只是想试试没有试过的东西。”
女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神色间却表示出不相信，她晃着酒杯，看红酒卷出漩涡，酒液残留在杯壁又不得不离开，她看似漫不经心道：“你是军人。”
“是的。”艾利欧特还在微笑，却已经戒备起来。可悲的是，他依旧感觉不到心跳加速。
“哦请不要着急，我没有恶意。”女店主头也不抬，双手毫无诚意地举到耳朵高度，“我能判断，因为你的……‘心’，它和普通人不同。我看见了，它的光。衣服缝隙是挡不住我的眼睛的。”
它确实是。而且艾利欧特想想如果她有恶意，自己也不差这一两天，于是收起手中的刀——他又开始怀念分子云构成的“巴尔”了——说：“你不是军人。”
女人说：“我丈夫曾是的。”注意到她用的是过去时，艾利欧特了然：“他……‘退伍’了？”战时没有退伍，他的丈夫应该是牺牲了。
“也不是。”女店主的脸上并没有悲伤的神色，或者说没有表现出来，她说，“他是个傻瓜。他没有战死，他死在床上，病床上。”
艾利欧特静静听，他不太了解人们的感情。这一点上，莱斯利曾评判他是个索姆斯细胞，区别于人类。
女店主继续说，手放下，端起杯搅着漩涡：“因为他献出了心脏，给我。”
和退伍前的捐献差不多。艾利欧特想。动力心脏可以做外供能源，它将在机器体内榨干活力释放能量。原主人则可以使用机械心脏继续存活。不过平民没了心脏多可以使用复制心脏，这种基于本人细胞克隆、用化学药剂催成的东西和机械心脏一个性质，不过它不需供能，且可以维持人类的基本生活。
但是被改造了的军人不能，不是不能在转换器里植入克隆心脏，其实本来就不是心脏不行了才能离开军区，而是：首先他们不能将转换器带离军区，这项技术是人类的底牌；其次，他们的身体已经是机械供能的系统了，没有转换器植入心脏也没用。所以艾利欧特能带着转换器偷跑实在不容易。
虽说军人的誓言是“为人类献出心脏”，但是因此而束缚心脏，艾利欧特觉得厌恶。可惜他这几年才开始厌恶。
“你是不是想到了‘献出心脏’？”女人终于喝了一口酒，“有点像，都是奉献者的牺牲。但是，”她一口喝干，“他的心脏，在我的身体里。”
艾利欧特终于开始惊讶。
女人嘲讽一笑：“他死了，我苟活……这算不算，‘生命的延续’（life after lif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