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卡尔米亚

9、第八章 早上八点

　　早上八点半，毕胜出现在实验楼。他呵欠连天，头发凌乱，半眯着眼睛，一不小心与刚巧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唐博识撞了个满怀。唐博识看到他，惊呼：“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黑眼圈这么重，这才几天没见啊。”
　　毕胜精神恍惚地盯着唐博识看了好久，仿佛喝醉酒的人努力辨识着对方的脸：“伍德教授一直在催我交一个计划给他，所以我熬了几个通宵做实验，分析数据。”
　　唐博识语带怜悯地说：“你这样怎么行呢，再继续熬下去，身体会垮的。读博才一年多，你就已经这样，接下来的时间，你要怎么过啊。”
　　“唉……”毕胜长叹一口气，“少壮不努力，老大PHD。谁让我年轻的时候没努力呢。”
　　唐博识一听，笑了：“嗯，你还能开玩笑，说明状态还可以。不过你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能总熬夜的。”
　　毕胜点点头，又问：“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哦，我约了几个人打球，完了就直接来实验室了。”
　　毕胜羡慕地点点头：“你们都是初升的太阳，而我只能唱着最美不过夕阳红。”
　　“嘿，你小子。”唐博识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捶了一下，“中午一起吃饭吧，最近都没和你好好聊聊，到时间过来找你啊。”
　　毕胜呆若木鸡地点着头，也不应和，径直走进了实验室。
　　坐在电脑前，他一点一点用鼠标翻看着之前已经搜集好的实验数据，长嘘一口气，揉揉通红的眼睛，但脑袋里一片空白，思维麻木，眼睛盯着一个个数字，而它们却像电影里迅速进行排列组合的密码一样闪动不停。这些数字最后在他的视网膜上呈现出来的只有两个字：睡觉。于是，他的精神再一次恍惚起来，眼皮在挣扎了几下之后慢慢垂下，与眼睑死活不再分离，身体慢慢前倾，最后趴在了实验台上。
　　这一个早上，伍德教授刚走到实验室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异常的轰鸣声。他有些奇怪，推门走进去，看见了正在酣睡的毕胜。他只望了他一眼，摇摇头，并未叫醒他，直接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毕胜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他揉了揉被压得麻木的胳膊，捶了捶酸痛的肩膀，发现桌面上有唐博识留给自己的字条。拿起来一看，大意是他已经来过了，见毕胜熟睡，不想打扰他，便自己去吃饭了。完了还在后面补充到，建议毕胜能在合适的情况下与伍德好好谈谈，不能再继续这样疲劳下去。正看着，同实验室的另一个人走过来，告诉他伍德教授请他到办公室去一下。毕胜心想坏了，伍德教授肯定看到自己睡觉，以为自己是在偷懒。他迅速站起来，走到实验台旁的水池前，用冷水洗了把脸，想了想，又漱了漱口。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他在脑子里用英文过了一遍等下要向伍德教授解释的话，然后定了定神，走进了伍德的办公室。
　　伍德照例坐在办公桌后，透过眼镜框的上缘看了他一眼，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毕胜说了声“谢谢”，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微微低着头，等待伍德先发话。伍德直接切入正题：“胜，我刚才看见你在睡觉，你很累吗？”
　　毕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是的，教授，我已经熬了几个通宵了。”
　　“天啊，你竟然熬通宵。”伍德教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要熬通宵呢？”
　　“因为我在写研究计划，需要做实验和分析数据。”
　　伍德听完以后点点头，表示理解：“可是，胜，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的实验室里只有你每天表现出那么疲惫，只有你需要熬通宵呢？”
　　毕胜没有想到伍德会这样问他，愣住了，脱口而出：“因为他们喝了太多的咖啡。”
　　他本来是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房间里弥漫的严肃气氛，没想到伍德根本不觉得好笑：“因为他们比你善于利用时间，也更有效率。难道你没有发觉你是呆在实验室里时间最长的人，却也是工作成就最少的人吗？”伍德教授保持了西方人惯有的有话直说。
　　毕胜奇怪他先前对中国文化表现出了如指掌，为何此时却不懂得什么是含蓄。但无论如何，伍德教授所言非虚，即便是深深地伤了他的自尊，也只能默默地承受。他很想告诉伍德自己需要他的帮助和指导，而不是随便丢过来一个题目就让自己做，然后不闻不问，最后却又催着自己交这样那样的结果。他也想告诉伍德自己以前学到的东西和现在实验室里要运用到的技能完全衔接不上，因此才会显得比别人效率低。但自己已经尽力了，甚至开始有些筋疲力竭，然而他的性格又让他只能在心里重复这些话。他再一次低下头，默不作声。
　　伍德教授放缓了他的语气：“请把你最近的实验成果说来听听吧。”
　　毕胜请伍德稍等一下，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电脑前，将已经完成的实验计划传到伍德教授的电脑上，然后，又走回他的办公室。
　　伍德盯着电脑仔细地看了一遍，许久，点了点头：“嗯，目前来看，这个研究思路是对的，你需要做的是继续大量的实验和数据分析。”
　　听到伍德的这番话，毕胜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至少伍德没有完全否定他的想法，这大半年来的累没有白受。想到这些，他在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转身之间，脸上露出一丝欣喜地表情。
　　然而，这种欣喜在几个月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碎了。
　　消息是从唐博识那里传来的。吃饭的时候，唐博识忧心忡忡地问毕胜伍德最近有没有召开实验室的会议。
　　毕胜有些莫名其妙：“没有啊，怎么了，他是个很忙的人，只有在有重大事情发生时才会召开全体会议，平时都是有空时单独一个个见面讨论。”
　　唐博识听了，犹豫了一下：“我无意中从我导师那里听来个小道消息。伍德要去纽大做系主任了，对方开出了很优渥的条件，所以伍德有可能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什么！”毕胜一惊，手中的叉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没有透露半点消息啊。”
　　“嗯，这也是人之常情，换作任何人，事成之前都不会四处告知的。”
　　“那……那他手下的学生怎么办？我们都还没有毕业啊。”
　　唐博识回答到：“这就是我特意来告诉你的原因，据我所知，伍德还未毕业的学生加上你一共有四个人，那个德国人拿的是他们自己政府的奖学金，另外两个美国人拿的是学校颁发的奖学金，只有你……只有你拿的是伍德教授的科研基金。”
　　“这有什么区别吗？”毕胜不解地问。
　　“当然有区别，那三个洋人的奖学金来源不会因为伍德的离开而有任何变化，但是你，一旦伍德离开，他将不会支付你在这所学校的任何学习与研究费用。”
　　毕胜听了，先是呆住了，继而不知所措，脸涨得通红：“这……”
　　唐博识见他着急起来，连忙安慰到：“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的，也许伍德教授愿意带着你过去纽大，或者这边有其他教授愿意接纳你，并用他们的科研基金支付你的相关费用。”
　　这顿饭，毕胜吃得很艰难，甚至唐博识吃完以后，和他打了声招呼先走他都没有反应。他心乱如麻，不知道是否应该现在就去和伍德讲，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伍德严厉的目光告诉他，他不喜欢别人来教他怎么做。眼下，自己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被动的滋味让毕胜很不好受。
　　在连续一个星期的焦虑之后，伍德终于向全实验室的同学宣布了这个“令人兴奋的好消息”。除了毕胜以外，其他人都面露喜色，恭喜伍德在职业生涯上更上了一层楼。他们纷纷起立，轮番上前与伍德握手，伍德也以少有的笑容接纳了这些真挚的祝福。
　　宣布散会以后，伍德说：“胜，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们聊聊。”
　　毕胜胆战心惊地跟在伍德身后，他轻轻地关上门。
　　“坐吧。”伍德客气地说，“胜，我要到纽大去做系主任了，所以我不得不停止对你的资助。这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但确实迫不得已，希望你能理解。”
　　毕胜紧张地就快要哭出来了，但他还是鼓足勇气对伍德说：“我可以和您一起到纽大去吗，我可以做很多事情。”
　　伍德盯着毕胜看了一会儿：“胜，很遗憾，不行。其实纽大与我很早之前就开始联络了，我把你招进来之时也确实曾经考虑过带你一起过去，但你这一年多以来的表现让我很失望。你的进展太慢了，可以说，你很勤奋，但没有研究上的天分。纽大对博士生的研究能力要求很高，你去了，根本不可能毕业。”
　　毕胜觉得伍德的话每一句都扎在自己的心上。“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毕业”像是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那您可以将我推荐给其他的教授吗？”毕胜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伍德。
　　伍德耸耸肩，两手一摊：“目前系里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做与你相同的方向，所以我不能帮你做推荐。不过你可以试试联络他们中的一些人，看看有没有人对你的计划感兴趣。”
　　毕胜觉得，话已至此，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他道了声谢，站起身来，转身离去。
　　“祝你好运！”伍德在他背后轻声地说。
　　两个星期后，伍德教授的实验室关门大吉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向里看，空荡荡的实验台上只残存下一点实验试剂的污痕。窗外没有阳光直射进来的时候，房间里显得阴森森的，透着清幽的光。
　　伍德教授留下的其余学生很快便找到了新的实验室，只有毕胜悬而未决。这是令他相当痛苦的一段时期，他将伍德留下的部分实验试剂搬到了楼梯拐角处一个仓库的里面。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去了，他花了好多时间才将它一点一点清理出来。两个星期以后，仓库里渐渐有了一个简易的实验室，毕胜就在那里继续着他未完成的实验和数据分析。
　　但这还不是他所遇到的最大的难题，伍德的离去意味着不再有人帮他交付学费和生活费，他需要自己养活自己。好在时间上相对以往变得自由些，他可以白天做实验，晚上出去打工。
　　伍德教授抛弃了他，但另外一双手同时接纳了他。
　　毕胜是在陶乐轩打工的时候认识陈怡的。
　　第一眼看到陈怡，毕胜便心生好感，那是他不曾有过的感觉。或许是年纪大了，或许是一次次的打击让他很想马上投入到一个人的怀抱。总之，是这个叫陈怡的女孩让他在一片混沌中平静下来。
　　陈怡是那种很典型的邻家女孩，又带有古典的东方美。细长的眉毛，月牙般的笑眼，薄薄的两片嘴唇时常抿在一起，似在浅吟低唱。陈怡的纤弱很难让人将她与常人观念中强悍的女博士联系在一起，她像一只受保护的麋鹿一样静静地矗立在风林中，温雅而不落俗套。
　　毕胜本来被学业和研究弄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暇心找女朋友。然而当他第一眼看到陈怡的时候，便知道自己的生活从此不再单一了。陈怡是同一间学校化工系的博士生，比毕胜晚来美国半年，由于拿到的并非全额奖学金，因此也在课余时间外出打工。两个人似乎在生活状态上颇为相似，也因此有了一种惺惺相惜之味。
　　两个人的生活着实平淡，没有看电影，没有逛街，更没有豪华餐厅与旅游。陶乐轩俨然成了他们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唯一地点，连餐厅老板都戏称这是一间夫妻店。毕胜洗盘子送外卖，陈怡收款偶尔还兼职做服务员。一旦放工进入学校，两个人都默契地钻入各自的实验室，互不干扰。
　　就这样持续了三个月。
　　有一天，毕胜突然对陈怡说：“我们结婚吧。”
　　陈怡惊讶之余问他是否有些太快，毕胜认真地回答：“你就是我这辈子认定的人，反正都是要结婚的，不如趁早，这样还可以省下一笔租房子的钱。”
　　陈怡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两人就找了一天，去大使馆把结婚证领了。
　　领证的时候，前面排了一男一女，两人看上去并不开心，各自叉着手，互相不看对方。等他们走了以后，工作人员还在那里絮叨着这两个人。毕胜和陈怡说明来意，工作人员一边□□一边说：“你们要想清楚了，结婚可不是随便闹着玩的，要有各种心理准备。看见刚才那一对没？才结婚四个月就来办离婚，女的嫌男的没前途，搭上一个美国同学，就因为这个美国人博士读了两年已经发表了六篇文章，而她这个前夫博士都读了四年了，才发了一篇文章，还是在三流期刊上。哎，我都忘记问了，看你们的模样，像是在读书的学生，不会也是读博士的吧？”
　　毕胜看了陈怡一眼，没有答话，陈怡老实地点点头。
　　工作人员在结婚证上盖好章，递给两人：“给，办好了。”
　　两个人各自拿了一本结婚证转身往大使馆门外走。陈怡欣喜地摩挲着结婚证，翻开来看了又看。毕胜却满脸不悦地说：“呸，什么人呀，在别人结婚的时候说离婚，安得什么心。要我说，就算我离婚也要排在她的后面。”
　　陈怡合上结婚证：“你看你，还说别人乌鸦嘴，自己先诅咒自己不是。”
　　毕胜连忙朝地上吐了两口唾沫，笑道：“我这不是被她气糊涂了嘛。”
　　陈怡道：“这世上的事，由不得别人指手画脚，自己乐观有信心，事情自然也就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要是事事都按照别人的方向走，且不说自己没主见，就是求神拜佛也保佑不了你。”
　　毕胜自觉失言，陪着笑脸：“我不过随便说说，哪里就是把她的话当真了。咱们都是读到博士的人了，这点儿辨别能力再没有，那书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陈怡也笑了，拍了拍毕胜的肚子：“你属狗，你就是狗肚子。”说完嬉笑着向前跑。毕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好啊你，骂我是狗。”然后也笑着向前追。
　　为了庆祝结婚，两人第一次走进一间外表看上去装修得还不错的西餐厅准备吃一顿。服务生拿来菜单，两人打开一看，互相对望一眼，吐了吐舌头。那上面的标价几乎是陶乐轩同样菜式价格的三倍。毕胜合上菜单，附身小声对陈怡说：“太贵了，这不明摆着宰人嘛，还是走吧，我们去找一间中餐馆。”
　　陈怡撅起嘴巴：“不，我就想在这里吃。你看这里的环境多好，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进来这么高级的餐厅吃饭。更何况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挥霍这一次，以后天天在家做饭，也就省回来了。”
　　看着陈怡祈求的目光，毕胜心软了，点了点头。陈怡立刻像一只欢快的小鹿一样又打开菜单，重新看起来。
　　毕胜又叮嘱到：“陈怡，不要点太贵的啊，我们尝尝味道就可以了。”
　　陈怡看也不看他，只顾着看菜单，但还是点了点头。服务生几次来问他们是否需要点菜，都被毕胜陪着笑脸挡了回去。最后，他不得不客气地告诉对方暂时先不要过来了，等他们决定点菜时再招呼他。服务生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说了声ok便转身离去。毕胜松了口气，还好这服务生没有给他们一个白眼，不然真不知道这顿饭是否还能吃得下去。
　　两个人在细细比较价格之后，决定选择一款最便宜的两人套餐。他们向服务生说明以后，这个白人男孩突然礼貌地说：“刚才忘记告诉你们了，现在是用餐的高峰期，每桌客人只能在店内停留两小时。由于二位点菜用去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因此只剩下一个小时用餐，并且这其中还包括厨房的烹饪时间。”
　　毕胜和陈怡对视了一眼，心中很不情愿。毕胜问到：“那么烹饪时间需要多久呢？”
　　服务生看了看手中的单子：“大约二十分钟左右。”
　　还未等毕胜回答，陈怡抢先道：“好吧，我们就要这个套餐了，请和厨房说一下，帮我们快点做。”
　　服务生依然保持着笑容：“很抱歉，这位女士，我们有规定，必须按照点餐的顺序来帮客人制作食物，所以你需要耐心等待。”
　　毕胜一听，有些急了：“那我们不吃了行不行。”
　　陈怡见状，连忙劝阻，服务生仿佛见惯不怪，语气依然平和：“对不起先生，因为您点菜时花费了一个小时，导致后面排队的客人无法进来。如果您选择不用餐，也需要支付五十美金作为本店的损失费用。”
　　“什么？五十美元！”毕胜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气得说不出话来。
　　陈怡对服务生说：“那就快些下单吧。”
　　服务生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又看了看手中的单：“您还有四十五分钟的用餐时间，这其中还包括我们的制作时间。”
　　毕胜不耐烦地冲他挥挥手：“快去吧，等做完了，时间也到了，我们还吃什么啊。”
　　服务生微笑道：“没关系，您可以选择打包带走，不需要额外付费。”说完转身离去。
　　毕胜气哼哼地对陈怡说：“你看，告诉你不要在这里吃，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吃亏了吧。”
　　陈怡脸上也不自在：“我不也是想吃顿好的庆祝一下结婚嘛，哪里知道会是这样。”
　　毕胜不再理她，不停地用手指敲着桌子，腿在桌下不停地晃动，眼睛时不时地看一下手表。二十五分钟后，菜一道一道地上齐了。两人顾不得举杯互道一声祝福的话，各自低头狼吞虎咽起来。刀叉在盘中叮叮当当的响，引来旁边人的侧目。
　　十五分钟后，毕胜招手示意服务生买单。白人男孩拿着账单过来，恭恭敬敬地递给毕胜。毕胜核对了一下数目，暗自心疼，从钱包里取出两张百元美金和几张零钞放在支票夹上。服务生看了一眼，微笑着小声提醒到：“先生，小费。”
　　毕胜一皱眉，心想这种服务还要给小费，不情愿地将零钞拢回到手里，又从钱包里取了一张十元的放在夹子上。
　　服务生又看了一眼，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先生，小费通常是账单数目的百分之十。”
　　毕胜将手一挥：“行了，就这些了，凑个整数。”说完，拉起陈怡就往外走。
　　服务生无奈地收起钱，撇了撇嘴，走向收银台。
　　陈怡有些尴尬：“你就把小费给他嘛，这又是何必呢。他又没有做错什么。”
　　毕胜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不给也都不给了。总之以后还是不要到这种地方来，做的东西味道稀松平常，价格还那么贵，一点都不值。”
　　陈怡跟在后面，“哦”了一声，默默地走，心情多少有些沮丧。
　　新学年开始了，系里来了一个新的助理教授白瑞德。唐博识怂恿毕胜去找他：“他是新来的，应该没有在指导学生，况且又是助理教授级别，正是准备冲刺升副教授，拿终身教职的时候，这个阶段一定会玩命申请各种科研基金，身边正缺助手，你去碰碰运气，或许他能资助你接下来的学费和生活费。”
　　毕胜很心动，在一个周五的下午鼓起勇气敲响了白瑞德教授办公室的门。白瑞德看上去非常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一团和气。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伍德教授的情景，这让毕胜心里安定了许多。他向白瑞德说明来意，又拿出一叠之前做好的研究计划，在白瑞德慢慢审阅的时候，内心涌起一阵阵的忐忑不安。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白瑞德看完了他的计划，放回到桌面上，他的两手交叉在一起，看着毕胜：“胜，坦白地说，你的计划做得非常好。无论是实验的设计还是数据的搜集与分析，都能看出来你的基础很扎实。但是……”
　　毕胜一听到“但是”，心里忽然紧张起来。
　　“但是，”白瑞德继续说，“你的研究方向与我目前所做的大相径庭。虽然这个课题我略懂一些，但并不深入，也不是十分感兴趣。另外，这个课题很新颖，也确实具有研究价值，但我手上的研究经费不足，没有办法支持你完成整个课题。”说完，他看着毕胜，等待着他的回应。
　　毕胜好像再次陷入了深渊当中，脑子里迅速思考着如何对白瑞德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回答。但好像滞住了一般，他的喉咙里除了沙哑还是沙哑。
　　白瑞德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有些于心不忍。他打开抽屉，在里面翻了一会儿，取出一叠打印资料放在毕胜面前：“你看看这个吧。”
　　毕胜接过来一看，是“国家自然科学会年度研究基金申请”的招募计划以及一份研究计划的草稿。他不太能理解白瑞德的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白瑞德一笑：“胜，如果你想要我资助你，就必须放弃你现在的研究计划，转到我目前的课题下。”
　　“那我以前做的实验岂不是都白做了。”毕胜惊讶地问。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完全对。你可以将它们当作是一次练手的机会。”白瑞德教授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遗憾与同情，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毕胜犹豫了。
　　“没关系，你可以回去考虑一下，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先用我手上现有的研究基金资助你，等国家自然科学会的研究基金申请下来以后，我再给你‘涨工资’。”说到“涨工资”时，白瑞德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好像这一种表述能显示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幽默感。
　　“好吧，我考虑一下，尽快答复您。”
　　整个下午，毕胜一个人窝在自己建立的那个简易的实验室里，什么都没有做。他时而看看周围不曾清理的一片狼藉，时而摇动鼠标看一看电脑里存放的一件件实验资料，那些都是自己近两年来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努力出来的结果。难道真的就要这样前功尽弃吗。他很想睡一觉，不去思考这个令他两难的问题，可又不得不尽快回复白瑞德教授。他感到头痛欲裂，觉得选择是一件如此艰难的事情。他奇怪从小到大做选择题，四个选择中他总能轻而易举地找出正确答案，如今这二选一的题目，自己怎么就不能迎刃而解了呢。
　　他在彷徨与纠结中迎来了晚饭时分，唐博识与陈怡先后走进来喊他一起吃饭。过程中，他将与白瑞德见面谈话的内容告诉了两人。
　　唐博识先是咂了一下嘴：“完全舍弃以前的研究意味着重新再来，而你作为全职研究生的时间只剩下两年多了，这意味着你要么不眠不休地做实验，写报告，要么延期毕业。”
　　毕胜听了，低下头：“是的，我也这么想的，所以很纠结。”
　　见他垂头丧气的，唐博识有些不忍，马上又安慰他道：“也许事情没有我们想得那么复杂。如果实验做得顺利，按时毕业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陈怡拉住毕胜的手：“博识说得对，也许情况没有那么差，我们就先不要在这里杞人忧天了。”
　　毕胜问到：“所以你们都是建议我转去白瑞德教授的实验室，重新做一个课题咯？”
　　唐博识看看陈怡：“我的想法是，除此之外，恐怕目前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你想，且不说你现在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业余辛苦打工赚来的，你的实验品也是伍德教授留下来的，根本无法支持你完成后面的实验，更何况接下来实验不断的深入，试剂和仪器都是问题，你总不好总去其他的实验室借用吧，别的同学也是要用的。所以，倒不如加入白瑞德教授的实验室更稳妥些。”
　　陈怡接话道：“毕胜，我觉得博识说得很有道理。眼前来看，放弃以前的实验确实可惜，可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也许到了白瑞德教授那里，你会有新的发展空间也说不定。”
　　陈怡的目光很是恳切，这让毕胜整个人彻底融化了。他觉得陈怡是个特别好的女人，庆幸自己能够娶到她。一想到结婚时大使馆里的工作人员说的话，毕胜更加觉得自己应该珍惜陈怡，应该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科研上，争取毕业后谋个好职位，让这个与自己共苦的女人能够同甘。现在每天晚上的兼职的确让他疲惫不堪，实验进展也慢了很多，自己需要钱来创造更多的时间与空间。
　　想到这些，他长出一口气：“好，那我答应白瑞德教授的要求，重新开始一个课题。”
　　唐博识和陈怡都笑了，用手旁的水杯乒乒乓乓地敲着桌子：“来，庆祝毕胜凤凰涅槃，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