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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几个月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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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来的进展让徐镇江颇为满意,在他与温景尚的共同操作下,昊衢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很快便收到了第一笔预付款。李兵坐在电脑前看了看公司账户上的数字,一拍大腿,乐不可支地对徐镇江说:“姐夫,真有你的,这下可好了。”
徐镇江笑眯眯地坐在他对面:“你先不要乐得太早了,这笔钱可不是都进了我们的口袋,这年头最忌讳的就是吃独食,所以该打点的地方还是要打点到的。”
李兵一挥手,拍着胸脯:“姐夫,这个你放心,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贪,赚点小钱都能让我乐得屁颠屁颠的。等你们的药研发出来以后,我就出去跑跑,不会误了你的事的。”
徐镇江听了,满意地点点头。
从李兵的公司出来,徐镇江开车径直回了学校。停好车,他没有马上出来,而是先给温景尚打了个电话:“喂,景尚,你在办公室吗?我现在方便过去找你吗?想和你聊聊南国制药厂的事情……好,那我马上上来。”收起电话,他锁好车,走进了办公楼。来到温景尚的办公室前,他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他便推门走了进去。
“镇江,快请坐。”温景尚站起来,热情地向徐镇江招手。
徐镇江在椅子上坐下来,道:“景尚,没别的事情,就是南国制药厂的第一笔款到账了。”他从提包里摸了摸,掏出一个信封,推到了温景尚的面前,“这是你的那份。”
温景尚拿起信封,手指看似不经意地捏了两下,笑了笑,拉开抽屉丢了进去。然后问徐镇江:“这笔款走到我这里来,发票怎么解决?”
徐镇江一笑:“这个容易,K大西门那里有很多弄发票的。”
温景尚疑惑地:“是吗,我经常从那里路过,怎么从来没有看到过?”
徐镇江哈哈大笑:“老兄,你不会指望着那些卖发票的人个个都举着牌子说自己是卖发票的吧。”见温景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解释道:“那几个抱小孩的女人就是了。”
温景尚恍然大悟:“你又怎么知道的呢?”
徐镇江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说完,两人对视了一下,心照不宣地笑了。
“哎,你说,他们的发票能是真的吗?那些女人看上去一个个都好像没什么文化的家庭妇女,哪里就能弄来这么多发票?”
徐镇江伸出两只手指:“第一,人不可貌相;第二,有需要必然有供应。她们的发票是从哪里弄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保真,好用就可以了。”
温景尚点点头:“不过,这种事情我们也不好出面吧,万一买的时候被人看到了,影响不太好。是不是应该叫个学生去。”
徐镇江手一挥:“让学生去买还不如我们亲自去。你以为这些学生私下里不在讨论自己的导师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他们在背地里叫我们什么?”
“还能叫什么,叫老师呗。难不成还能叫我们老徐,老温?”
“他们叫我们是老板,我们在他们的心目中,早就和商人没什么两样了。”
“真的啊,哈哈哈,这些学生,脑子里整天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你说怎么办?”
“让李兵去买,发票本来就是用在他的公司冲账用,让他去买也没什么不妥。”
“你啊你啊,”温景尚一指徐镇江,“怪不得当初你坚持要把李兵拉进来。”
“可他也没吃亏不是,我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钱始终都在自家人身上转。”说着,徐镇江用手在温景尚和自己身上比划着。
李兵接到徐镇江的电话后,驱车去了K大西门。下车前,他特意从车里摸出一个太阳镜戴上。天气很热,只有三四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树荫下。李兵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不知从何下手,只好走上前,在那几个女人面前来回晃,希望能够引起她们的注意,主动上前来询问。不料那几个女人聊着聊着根本不理睬他,其中一个还用警惕的目光盯了他一阵,然后用听不懂的方言和其他人交流了一下。几个女人站起身,抱着孩子走了。李兵想:“莫非我这身打扮看上去像是便衣?”于是追上前,拉住其中一个女人的袖子,刚叫了声“大姐”,几个女人齐齐围过来,下雨似的拳头落下来打在他的身上:“就知道你不是好人,就知道你是想拐卖孩子。你个丧尽天良的东西。”
李兵抱着头,连连求饶:“别打别打,我是来买发票的。”
众人一听,停了手:“买个发票,你做啥子这么鬼鬼祟祟,又不是啥子见不得人的事情,还戴个□□镜在脸上。”
李兵一听,哭笑不得,心想难不成这买发票还成了件无上光荣的好事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服和头发,没好气地说:“你们到底卖不卖发票?”
一个女人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是卖发票的?”
“那你们不是抱着小孩嘛。”
“抱小孩的就一定是卖发票的?就不许我们带着孩子出来晒晒太阳?真是个呆子。”
另一个女人在旁劝到:“算了算了,一场误会。”又对李兵说,“我们不是卖发票的,你去那边的公共厕所找,她们一般都在那一带活动。”
李兵懒得道谢,径直向前走,到了公厕附近,果然又看见几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见李兵东张西望的样子,其中一个女人凑上前来,笑容满面地问到:“这位兄弟,想买什么?教师证?学生证?火车票磁条?还是四六级英语证书?姐这里什么都有,高保真,保证走那儿都查不出来。”
一听到“高保真”三个字,李兵心里暗自发笑,这年月,连卖假证的语言都得与时俱进,其他人还有什么理由不让自己的知识体系日新月异呢。想到这儿,他对女人说:“有发票吗?”
女人连忙点头:“有的有的,要多少?”
“十万。”
“这么多,身上带的不够,要和我回去取。”
李兵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了。这时女人忽然撇下李兵,走过去扯过来两个年轻男女,又问了一遍与刚才同样的话。
男的问到:“有学生证吗?都有哪个学校的?”
“你要什么学校的?”
“什么学校都行,能用就可以。主要就是有些地方吃饭,有学生证可以打八折。看电影逛公园,学生票半价。”
女的插话了:“有北大的吗?我想要个北大的。我妈在家总唠叨,说我这辈子没出息,也没考个北大清华啥的给她长长脸。这回就弄个北大的学生证回去给她瞧瞧。”
“有有有,”女人从背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两个小红本儿来,“带照片了吗?一寸照片。”
“有。”年轻男女各自从钱包里掏出相片递给女人,女人拿出胶水,将照片仔细地粘在假证上,又甩了甩,吹了吹。这个过程中还不忘对李兵赔笑脸:“兄弟别急啊,马上就好,完了姐就带你回家拿发票去。”
李兵不置可否地看着,女人用手摸摸照片,确定胶水已经干了,又从包里掏了半天,翻出一个小印泥盒。打开来,里面是两个塑料片。她把塑料片分别夹在学生证照片的两侧,使劲按了按,又用牙齿狠狠地咬了两下,一个清晰的伪钢印便出现了。李兵看了,暗暗称奇,原来所谓的钢印就是两个不起眼的塑料片。
女人将假证递给年轻男女:“喏,上面的姓名,出生日期,系别你们自己写。”她又翻开最后一页:“这上面已经盖好了三个签注章,你们学生每年开学不是都要报到注册嘛,自己在前面填上日期。”
“那这证只能用半年啊,过了半年岂不是没有签注章了?”女孩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不会不会,你到时再到这里来找我,我给你盖。”女人解释到。
“大姐,看不出您这儿售后服务做得还挺好。”李兵在一旁调侃到。
“哪里哪里,虽然我们是做小生意的,但也要注重质量,这样才会有回头客上门啊。”见女人讲得很是认真,李兵笑得更厉害了。
“一本十五,两本三十。”女人收钱了。
“哎呀,阿姨,便宜点吧,两本二十好了。”
“不行不行,我这是小本经营,而且风险大,更何况还有售后服务呢。你想啊,这几块钱,你去看场电影打个折就回来了,多划算。”
女孩还在犹豫,男孩在一旁掏钱说:“算了算了,阿姨也不容易,大热天还要抱个孩子。”
女人接过钱,不忘道谢,嘱咐两人下次多带些朋友过来,并允诺给予优惠的同时,会将证件做得更精美些。
打发走了年轻男女,女人领着李兵七拐八拐地进了一条小胡同。狭窄的路两旁是陷下去的水沟,最近没有下雨,所以沟里是干的,但走过路过还是可以闻到一阵阵的臭味,还有一些久未清理的垃圾粘挂在沟沿上。李兵抬头向上看,两层小楼房,基本上家家都在房栏外晾晒衣物。这种地方一看便知是常年见不到阳光,衣服不时常晒在外面很容易就会发霉长毛。
“啪——”一滴水落在李兵的头上,吓了他一跳。他摸摸脑袋,又看看手,继而抬头向上望,水是从一条女人的内裤上滴下来的。李兵骂了一句:“妈的。”前面的女人听到响动向后看,见李兵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禁咯咯笑了起来:“小伙子,没住过这种地方吧。看你的穿着打扮也不像个底层人。”
李兵接口道:“女人内裤上的水滴到我的头上,多晦气。”
女人又笑了,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前几天我领一个人过来拿发票,一个女人的卫生巾掉在他头上,气得他当时就破口大骂,后来还和出来道歉的女人打了起来。其实那女的也不是故意的,上厕所的时候顺手把撕下来的卫生巾放窗台上了,谁想来了阵风把那东西吹到了楼下,也赶巧就掉在那男人的头上。你自己看我们这儿的环境,厕所窗户上净是没玻璃的,冬天冷的呦,风吹进来,像刀扎屁股。”
李兵问:“那干嘛还要住在这儿。”
女人白了他一眼:“你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有头发的话谁愿意装秃子啊。不是这里房租便宜嘛,你以为我们这些没文化的外地人愿意住在这里啊,这不是没有办法嘛。”
李兵不再接话了。
华服上的虱子,他想到张爱玲。
此时此刻,徐镇江在办公室里也没闲着。他从论文数据库中检索各种关于中药治疗儿童白血病的论文,并将它们一一保存打印出来。
温景尚敲了敲门从外面走进来,一捂鼻子:“哎呦,你这屋子里全是石墨的味道,熏死人了。”说着,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迫不及待地扑了进来。“你在这儿忙什么呢?”温景尚翻动着徐镇江打印好的资料。
“没什么,一些关于儿童白血病研究的论文。”
温景尚就势放下:“镇江,李诗晴最近刚完成一篇论文,我看过了,觉得很有见地,有些内容还具有填补学术空白的意义,我想请你帮忙推荐一下。”
徐镇江一听,笑了:“景尚,我没听错吧,李诗晴那个研究领域,你才是真正的专家,更何况你是她的导师,对她的研究心得更为了解,推荐起来也更有分量嘛。”
温景尚摆摆手:“此言差矣,正因为我是她的导师,才应当避嫌。不过更重要的是,她想把这篇文章发在《XX研究》上。你也知道,以她现在讲师的身份根本不具有在这种一流刊物上发表论文的资格。你不是认识沃尔特教授吗,听说你们在美国相识,而且这些年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他现在是《XX研究》的主编,你来推荐一下,他至少看在你的面子上会仔细看一下李诗晴的论文,不至于因为她目前较低的职位而直接将她的文章丢去垃圾桶。”
“哦?李诗晴对她自己的研究这么有信心。你是知道的,和美国的教授打交道,公是公,私是私。虽然我和沃尔特教授的私交很好,但如果我以个人学术名义担保向他推荐了一篇不具有太多学术价值的论文,那也意味着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会大打折扣。”
“镇江,我当然知道这是一件具有风险的事情,不过我也看过了李诗晴的论文,确实很有见地。这么好的论文如果不发表在一个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刊物上,实在是可惜啊。”温景尚的态度和语气不像是仅仅出于某种私人关系和个人情感。
徐镇江沉吟片刻,点点头:“好吧,你叫李诗晴把论文直接发给我,我先看一下,然后再寄给沃尔特教授试试。”
温景尚走了以后,徐镇江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李诗晴那娇媚的面容。他暗自感叹:“这李诗晴到底是为了什么跟着温景尚呢。她有才有貌,情商过人。如果说先前认为她是为了在学术界能有一席之地才假借温景尚的名义,现在看来,她在学术上的造诣也非常人可比,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实力闯出一片天地。更何况,她不会不知道温景尚是有老婆的。”转念又一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真爱,true love?”徐镇江反复在心里念着“真爱”两个字,念着念着,自己也笑了。他再次将视线投向电脑屏幕,细细地看了起来。
一个月以后,“南国血友糖浆”终于“研制”成功了。徐镇江第一时间将这一“喜讯”告诉了温景尚:“大鼠试验,药品无明显毒副作用。”
温景尚点点头:“嗯,就算治不好人,但也不能吃死人。否则,我们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这个你放心,这个药主要是针对免疫功能,在一定时间内,是可以增强患者的免疫力的,所以说,也不能说完全无效。”
“那下一步……”
“下一步,我们要做的是找几个白血病领域的专家做鉴定。”
“你看找谁合适呢?”
徐镇江想了想:“我们得找一个既具有影响力,又不能在职的人。因为如果在职的话,恐怕他会有很多顾虑。”
温景尚点点头,思索了一会儿:“我看XX医大的王松建就很合适。”
“哦,怎么说?”
温景尚掰着手指:“他退休之前就是血液病方面的专家,在他这个领域很有影响力。另外他的很多学生目前都还活跃在医学界,如果他能够答应帮助我们做鉴定报告就等于是一批人在帮我们做鉴定报告。”
徐镇江听罢,点点头:“嗯,这样看来,这个人选的确不错。可我们怎么去说服他呢。要知道,这种人见多识广,不会轻易就被我们收买的,更何况我们的药根本就不是治疗白血病的特效药,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种营养药。”
温景尚摇了摇头:“不,这你就不懂了,是人总会有弱点的,虽然我现在还说不出他的弱点是什么,但只要到他家里转转就知道了。”
徐镇江认可地点点头:“我看这件事你我都不方便出面,还是让李兵去吧。如果不成,以后有机会见了面也不至于尴尬。”
温景尚赞同到:“好,那就这么办。”
两天后的下午,李兵按照徐镇江给他的地址开车来到了王松建家的楼下。他特意穿了一身朴素的衣服,下车前还用梳子将打过啫喱的头发梳得平整些。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按响了王松建家的门铃。不一会儿,防盗门上的小窗户打开了,一个满是皱纹的老太太的脸露了出来。她打量了一下李兵:“年轻人,你找谁啊?”
李兵用目光透过小窗户向客厅里扫了几眼,发现没有旁人:“阿姨,请问这是王松建教授的家吗?”
老太太又打量了他一下,像是在记忆里搜寻着什么,半晌又说:“是啊,你是谁啊,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
“啊,我是王教授的学生,我叫李兵。”李兵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老太太接过来,放在远处用老花的眼睛看了又看:“哦,他不在家,到附近的老年大学去了。”
李兵一听,连忙追问:“那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一些专业上的问题想要请教他。”
“这个,要好久哦,他刚去没多一会儿。”
“好叻,那我去老年大学那边找找他。”李兵说完,转身准备离去,刚下了楼梯两步,转而又跑上来:“阿姨,这是我给王教授带的两盒雨前龙井,拎着怪沉的,您先收着好不好?”
老太太开了门,接过来,连三道谢。李兵便急匆匆下了楼,开车一路询问着来到老年大学。刚走进大楼,便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一个老头红着脸正和三个中年人在那里理论:“你们凭什么不让我来老年大学?这里又没有年龄上的限制。”
一个中年人耐心地解释着:“王教授,不是我们不想让您来,是您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到这里来。”
李兵本不想看热闹,一听到“王教授”三个字便站住了,打算看个究竟。
“我的身体状况怎么了?我现在硬朗得很,再活个三十年都没问题。”老头气得直跺脚。
另一个中年人走上前来:“王教授,您已经七十五岁了,又有高血压和糖尿病,您上次犯病倒在这里,真的是把我们吓坏了。”
“那次只是个意外,是偶然事件。”
“但我们确实不敢让您再来了,如果您再犯病可怎么好啊。我们担负不起这个责任,没法子和您家人交代啊。”
“你居然咒我犯病。”老头更生气了,伸手就要去推中年人。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您不要误会啊。”中年男人节节后退,比手画脚地解释着。
李兵在旁看了,连忙走上去,扶住老头:“王教授,您消消气,消消气,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是是是,您是知识分子,不要和我们这些人一般见识。”中年男人陪着笑脸。
老头一听:“你这是讽刺我呢是不是?想当年我没退休的时候,多少学校医院请我去讲课,日程满得都排不过来。你们这种老年大学要是请我,还不够资格呢,我还不稀罕来呢。”
老头越说越气,李兵在一旁帮腔到:“就是,你们也不看看,王教授是谁。”然后一使眼色:“还站这里干嘛,惹老爷子不高兴啊。”
中年男人心领神会,朝李兵点了点头,赶紧走了。
李兵扶着王松建回到车上:“王教授,我送您回家吧。”刚要发动车子,不想老头竟嚎啕大哭起来。李兵以前只在父母去世时,在祖父的脸上看到了老泪纵横,却从未见过一个老人哭得如此痛不欲生。他有些不知所措,关上发动机,安慰王松建:“王教授,您别这样,他们那是有眼不识泰山,这家老年大学不让您去,咱们可以去别家。城市这么大,还怕找不到好的老年大学。只是路途没有这么近而已,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来接送您,或者我出钱雇个车来接送您。”
王松建听了,一边哭一边摇头:“年轻人,你不懂。他们不是不让我来老年大学,这是在告诉我,我已经老了,不中用了,成了社会的累赘了。”
“怎么会呢,您看上去还是老当益壮啊,不要想太多了。”
王松建还是摇头:“不,你还年轻,你不懂。我知道,我年纪大了,有高血压和糖尿病。上次来这里晕倒了,他们就怕了,怕我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家属来找他们算账。这我理解,可你知道我这高血压和糖尿病是怎么得的吗?”
李兵摇摇头。
“就是退休以后在家里闲出来的啊。”说完,王松建又放声大哭起来。
李兵见了,想着一时也劝慰不开老头的心,索性先把他送回家去,于是重新发动汽车,朝王松建家开去。
李兵扶着王松建慢慢上了楼,敲了敲门,防盗门上的小窗户又打开了。老太太一见是老头回来了,且气色也不好,连忙开门。一边往里让,一边紧张地问:“怎么了这是,怎么让人扶着回来了,是不是又犯病了?伤着哪里没有?”
王松建不做声,李兵连忙回答:“阿姨,没事的,就是王教授遇上些不顺心的事儿,我们就回来了。”
老太太这才松了口气,进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老头,一杯递给李兵:“我说了不让你去,你上次已经晕倒一次了,哪个还敢再留你啊。可你偏不听,还偏要去,肯定是让人家轰出来了。”
王松建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啪”的一声将水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对!我就是脸皮厚。人家用冷屁股对我,我还非要用热脸去贴。”
老太太见老头又发了脾气,有些害怕,不再做声,默默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李兵端起水杯,递给老头:“王教授,您先喝点水,喝完了慢慢说,说不定我能帮您出出主意。”
老头喝了几口水,长叹一声:“老了,谁都嫌弃啊,空有一肚子的学问有什么用呢,人家一听你的年龄就不愿意用你了。年轻人,你知道吗,我这一身的病都是退休以后才得的。我在学术界奋斗了五十年,七十二岁了还整天坐着飞机飞来飞去地到处讲课,二百人的阶梯教室演讲,我连麦克风都不用拿,那真是声如洪钟啊。工作再忙,我都不觉得累,觉得生活很充实,生命有活力。我甚至一直认为,自己只有五十岁。可自从彻底退下来以后,闲得无事可做,时间不知道怎么打发,整个人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老头又长叹不已,身旁的老太太插话了:“要我说,那是你心态不好。说白了,你现在不就是从王教授一下子变成了老王头了吗。你瞧瞧前几天,隔壁老李头喊你去花市,你那个老大不乐意的样子,连理都不理人家。要不是我打圆场,说你最近身体不舒服,恐怕再过一段时间,你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话又说回来,退休有什么不好,弄弄花草,又有什么不好,陶冶情操啊。”
王松建斜睨了她一眼,打断道:“你懂什么,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对,我不懂,我不懂你有什么大志,我只知道老年人就应当在适当的时候退下来给年轻人让位。我还知道他们在背后说你们这些人什么。”
王松建问:“说什么?”
“占着茅坑不拉屎,老而不死是为贼。”
老头更生气了,站起来就要走过去打老太太。老太太灵活地躲过去,钻进卧室反锁上门,不出来了。
王松建喘着粗气,一指老太太的房间门:“年轻人,你成家了没有。”
李兵摇摇头,不明白老太太和成家有什么关系。
老头继续说:“如果没成家,我就是个借鉴。千万别找个与你志不同道不合的女人,否则每天鸡同鸭讲,能把你活活气死。”
李兵笑着又扶老头坐下:“好,我一定听您的。等我有了女朋友,第一个带给您瞧瞧,让您帮我参谋参谋。”
老头一听,破涕为笑,转而想起什么似的问到:“哦,对了,让你看了半天笑话,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李兵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老头。老头双手接过来,戴上放在茶几上的老花眼镜看了看,轻声读了出来:“昊衢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李兵。”然后不住地点头:“嗯,年轻有为啊,这么年轻就已经是总经理了。”
李兵有些不好意思:“哪里就是年轻有为了呢,不过是个头衔而已。我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现在自己创业。”
王松建一听,更加称赞:“留学回来的,那就是海归咯。年轻人,自己创一番事业是好事情,海外归国留学人员回国创业更值得鼓励,这对促进国内外技术和经验的交流大有益处啊。”转而又问:“那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呢。”
李兵本来一直在捉摸着如何寻找合适的时机与王松建谈关于“南国血友糖浆”做鉴定报告的事情,经过刚才那么一折腾,他改变了主意,灵机一动,对老头说:“谢谢您的鼓励。我在海外呆了近十年,经历了不少起伏,选择回国发展,一来是因为我的根在这里;二来,祖国这些年的发展变化确实惊人,为我们创造了很多发展的空间。”见老头不住地点头,他继续说道:“可您也知道,我毕竟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论经验,论知识,论能力,都需要有一位有分量的前辈指点和提携。”
“所以你就找到我这里来了?”
“是的。”李兵回答的很老实。
老头哈哈大学:“年轻人,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呢。或者说,中国这么大,人才举不胜举,为什么你会找到我,找我这个连普通的老年大学都拒之门外的老头子?”
李兵脱口而出:“是徐镇江教授让我来找您的。”
“哦?徐镇江。你还认识徐镇江?他现在在生物学界可是风头正劲的人物啊。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不瞒您说,他是我姐夫。”李兵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话来敷衍王松建。
“你姐夫?那有这层关系,你为什么不找他来协助你的公司呢?”
李兵笑了,凑到王松建的近前:“我姐夫说了,您在生物学界可是首屈一指的专家。他的好多研究都是参考您的论文来做的。他还说,在他这么多年的论文写作中,引用最多的就是您的研究,所以与其找他,还不如直接来请教您这个前辈。他说吃别人嚼过的馍不香,要亲自尝尝才知道馍的味道。”
王松建听了,很受用,哈哈大笑:“这个徐镇江,竟然把我比喻成馍了。好吧,反正我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呢?”
李兵谦卑地说:“就是想请您做我们公司的顾问。”
王松建笑了:“就这么简单?”
李兵连忙解释:“您老可别小看这个,这可不是什么闲职。别的公司请顾问,那是图个名气和招牌。我请您看中的是您的技术,我为什么回国呀,不就是想趁着年轻做番大事业。在这方面,还要靠您老亲力亲为呢,到时候有您忙的。”
“有我忙的?”王松建听到这话很高兴。
“嗯,那是自然。”
“比我在学校的时候还要忙?”
“那是必须的呀。”李兵也乐了。“不过您放心,有付出肯定也有回报,您老受累了,我肯定不会亏待您,工资条件您任开,只要我能做到的,通通满足。”李兵拍着胸脯将话说得掷地有声。
“我倒不是为了钱,小李啊,和你交个实底儿,我啊,真不缺钱。这么些年来,各种讲课费,研究费,专家顾问费,我也赚了不少了。到我这个岁数的人,对吃穿都不太讲究了。可就是闲不住啊,这一闲下来,整个人空落落的,觉得生活没了奔头,只能等死啊。”王松建说到动情处,眼圈又红了。
“我明白,我明白。”李兵连连点头,“尤其是您这种为国家社会做了一辈子贡献的人,突然有一天对您说,哎,您歇着吧,不用您贡献了,那落差换谁都接受不了。”
李兵随口这么一说,想不到触到了王松建的心坎上。他一把拉住李兵的手:“小李,还是你懂我啊,知音,真是知音。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王某一定尽力办到。”
“好叻,王教授真是爽快人,我这就回去给您收拾办公室去。”李兵乐得跳起来。
王松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还有办公室?”
“对啊,您这么德高望重,当然要有自己的办公室,哪儿能就让您坐在家里办公。”
“哎呀小李,真没想到,真没想到。”王松建感到受到很大的重视,顿时年轻了几十岁似的,同时又有对李兵的知遇之情。
李兵也激动起来:“得了,老爷子,我得走了。赶紧回去给您收拾去,弄好了我马上接您去上班。”说完,又与王松建客套了几句,离开了他家。
关上门,王松建回坐到沙发上,故意咳嗽了几声。老太太闻声从里屋走了出来。
“老伴儿,去把我以前做的西装拿出来熨熨。”
“熨那玩意儿做啥,你又不穿。”
“谁说我不穿了?我马上就要上班了,还有自己的办公室。”王松建刻意将办公室三个字咬得重些。
老太太撇了撇嘴:“瞧把你能耐的。”说完,转身又回屋了,脸上却也是喜滋滋的。
李兵到了楼下坐在车里,用手机拨通了李想的电话:“喂,姐,你今天下午赶紧把我那间办公室收拾收拾腾出来……腾给王松建……为啥?我答应给他一间办公室……哎呦,是是是,是我自己主动提的……我脑子里进水了成吧……哎呦,我这不是也是一高兴,忘乎所以了嘛……你就别再教训我了,赶紧收拾去吧。”说完,挂上电话,自言自语到:“我这办得都是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