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办公室里, ...

  •   办公室里,毕胜低着头,接受伍德教授的训话。
      啪!伍德教授将几页纸丢在毕胜面前:“看看你都写了些什么东西?”
      毕胜感到脸热得发烫,不仅是因为伍德完全失去了印象中白人的彬彬有礼,更是因为“丢”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事态很严重。他拿起面前的论文,第一页上被伍德用红色的笔改得面目全非,完全成了重写。翻到第二页,开始几行被全部划掉,旁边的注释字迹十分潦草,可以看得出书写的人当时心情十分烦躁。从第二段开始往后便不再有任何改动的迹象了。毕胜将论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表面上,他是在看自己的论文,实际上,他的眼神已经因为如麻的心情无法集中起来。他不自主地做了几个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几次,也没有办法分泌出口水来滋润早已干涸的喉咙,反而让他的嗓子更加感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于是他只好轻轻地咳了两声,试图发出与平时无异的声音,没想到张了几次嘴,都无法让声带顺利震动起来,这令他看上去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只剩下嘴巴在一张一翕。
      伍德毫不理会毕胜的尴尬,信马由缰继续恣意地发泄他的不满:“我完全看不懂你在写什么。艾迪教授推荐你来的时候说你的英文水平还不错,当然我很清楚他的依据主要还是你的TOEFL和GRE的成绩,至于论文的写作能力,他并不完全知晓。可你的英语写作考试成绩看上去并不差,为什么这篇论文的表现竟然如此糟糕?我实在是不得不怀疑你的考试成绩究竟是怎么来的。”
      听闻此言,毕胜猛一抬头,脸色一变,心中暗想:“这不是明摆着说我的成绩是抄袭来的吗?”他刚想开口分辨,伍德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胜,我对你目前的状态非常不满意。当然,我对此表示理解,毕竟你刚刚来到美国,并且英语并非是你的母语。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做‘勤能补拙’,我希望你能够将更多的时间用在学习和研究上。”说完,伍德将目光转向电脑屏幕,右手一下下地点击鼠标,办公室里此时安静得只能听见“啪——啪——”的清脆的声音。
      伍德的举动已经说明了一切,那就是已经无话再同毕胜可讲,他现在可以出去了。但对毕胜来说,伍德的话又一次深深地伤害了他。“勤能补拙,难道伍德教授是在说我很笨,不够聪明吗?”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伍德的办公室的,有没有将椅子推回到原位,有没有和伍德道别,有没有轻轻地关上办公室的门。毕胜试图用文化差异来说服自己:“大概西方人就是这样,说话直来直去,不似中国人那样懂得婉转。”他又想到伍德大概并不是想严厉地指责自己,而只是督促自己能够努力上进。但“拙”这个字眼在毕胜的头脑中始终有着挥之不去的阴影。伍德是否明白,对中国学生来说,笨、差、拙这三个字是最令人诟病的,其所带来的精神上的压力能让人感到仿佛是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而对毕胜这样从小到大都被优秀、聪明、上进等美好字眼包围的人而言,这种评价上的巨大落差与冲击力会更胜一筹。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天才与白痴只是一线之差”。
      毕胜虚弱地走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前,摇晃了一下台面上的鼠标,电脑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懒懒地从休眠状态中苏醒过来。他胡乱地打开几个期刊下载页面,却无心细看里面的内容。除了不自觉地长吁短叹,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还能够做什么,索性仰面靠在椅子上,眼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又觉得那白茫茫的一片实在枯燥得很,不过倒是很像自己的状态:眼前生活单调,前途一片茫然。于是,他闭上眼睛,任由杂乱的思绪在头脑里乱飞,横冲直撞将脑袋弄得生疼。这让他不由得升起一股无名的焦虑之火,对眼前问题的束手无策第一次让他尝到了绝望的滋味。他拿起鼠标,重重地拍在台面上,这一声响突然让他清醒过来,下意识地朝四周望了望,还好,午饭时间,实验室里早已没有了人。
      唐博识推门走了进来:“哎,你还真的在啊,走,吃饭去。”他一笑,露出一颗虎牙,让他的笑容看上去带着几分纯真。
      “好——”毕胜有气无力地应到,身子却依然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唐博识看出来他有些没精打采,走过来,推了他一把:“怎么了?实验做得不顺利吗?”
      有一刻,毕胜有一种冲动,想要和唐博识倾吐一下在伍德办公室的遭遇,但转念,他将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想回忆自然是一个原因,但不想让唐博识看笑话则是更重要的。他就是这样一个心里防范意识很强的人,为什么会这样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见过的白眼,听到的冷言太多了,也可能是一直以来的独立以及背后所谓的坚强,让他在看待这个世界时始终抱着“雪中送炭难”的心理。与其赤裸裸地展示自身的脆弱,不如用一层薄纱把自己从上到下盖住,好歹还能留下一种朦胧美。于是,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咳!我还当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唐博识的声音又欢快起来,就势把他拉起来,“走走走,吃饭去,路上再告诉我究竟是打个喷嚏把细胞污染了,还是你家鼠娘子生孩子的时候难产了。”说完,亲昵地将手搭在毕胜的肩上,两个人哥们儿似的走了出去。
      两人分头买好午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唐博识叮叮咣咣地切着盘子里的肉,用叉子像串串烧一样叉了几块,再用刀拨下来放在毕胜的盘子里:“来,尝尝这个。上次买过,吃着味道不错。如果你觉得好吃,下次也可以买。这个套餐挺划算的,价格便宜,分量又足。”他只顾着切肉,全然没有注意到毕胜的目光还是呆呆地望着窗外。
      “哎,你来了也有几个月了,感觉怎么样?伍德教授对你还好吧?”等了一下,见没有回应,唐博识奇怪地抬起头,“毕胜。”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哦——”毕胜恍然地转过头,“什么?”
      看到他莫名其妙的样子,唐博识咧嘴笑了,也向窗外探头张望,“你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是不是看到美女了?要是看到了,也指给我看看呀,美女加美景,秀色可餐啊。”
      毕胜被他调侃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解释:“没有没有,就是最近太累了,休息得不好,刚才有些走神了。”
      “哦——”唐博识有些不死心,依旧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转头对毕胜嘿嘿一笑:“那是我多心了,以为你看到优秀的女性不肯让我也看看,只想着自己慢慢欣赏。”
      “哪儿能啊,我不会那么做的。”毕胜低下头,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
      唐博识哈哈大笑:“我和你开玩笑的,你还就当真啦?我知道你不会的,我们是好哥儿们嘛。来,快吃吧,这肉,凉了就硬了。”
      这顿饭,唐博识吃得狼吞虎咽,毕胜看上去却好像一点也不饿,只是用叉子一点儿一点儿往嘴里送,然后细嚼慢咽。
      吃着吃着,唐博识想了想,放下手中的刀叉:“毕胜,我看你今天有点儿不太对劲儿啊,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心事儿了?”
      毕胜没有抬头看他,用叉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叉着盘子里的肉。不一会儿,那肉上便布满了一个个肉眼难以看清的小孔。据说厨师做菜时特别推荐这种方法,一来可以让肉透透气,不会因为突然的高温加热导致肉紧缩在一起,吃起来口感紧绷;二来肉上的小孔能让添加上去的汁液尽快地吸收渗透,增加味道的醇厚。随着叉子的一上一下,毕胜就像这盘子上的肉一样一点儿一点儿地放开了。终于,他抬起了头:“博识,我觉得我现在活得好压抑。”
      唐博识似乎并不惊讶,他彻底靠在椅子上,看着毕胜,认真听他讲,目光中满是专注。
      然而毕胜却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又低下头,双手在头发两侧胡乱抓了几下,喃喃地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你说。总之,我就是觉得活得很压抑,心里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抓住一样,时而疼痛,时而又喘不过气来。”他猛地抬起头:“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就拿和实验室里的其他同学打交道来说吧,他们经常坐在休息室里喝咖啡,看到我从外面进来,都会热情地打招呼,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像老鼠遇见猫一样说不出话来,每次都是低着头,从他们身边灰溜溜地走过。我猜他们一定会认为我是一个莫名其妙甚至是没有礼貌的人。其实,我并不是故作清高,也很想和他们一起坐下来好好聊聊,可我就是不敢。看到他们的热情,我觉得很不自在,整个人显得很木讷,很笨拙,觉得加入到他们当中,自己看上去一定像个傻子一样。久而久之,他们再看到我就像见到个怪物一样。我一回到实验室,他们就会突然安静下来不说话,等我离开以后,那些笑声又会重新响起。你知道我坐在实验室里间是种什么心情吗?听见他们在那里海阔天空地神聊,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多余的人。”
      毕胜把他的话匣子打开,一口气讲述了这几个月来的无奈与焦虑。他的鼻翼翕动了几下:“可你知道吗,这些还不是最困扰我的。同学之间不接触也就罢了,伍德教授总是不可避免的。有一天下午他们那一群人又坐在外面喝咖啡的时候,伍德教授也在其中,我走过时听见伍德教授问他们我是不是从来都不加入到他们的‘欢乐时光’中,有个同学便形容我是个怪人。我不敢回头去看他们,但我能想象得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事后我为此纠结了很久,很想找个机会和伍德教授解释一下,告诉他我并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怪人,有可能的话,我还想告诉他我的苦恼,听一听他的意见,毕竟他是我的导师,可总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他太忙了,每次见面,他总是在不停地催促我阅读这篇或者那篇论文,要么就是不断地问我实验做得怎样,数据分析得怎样。我承认自己在学术方面确实没有太大的天分,所以进展上不是那么尽如人意,但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我的世界不是只有论文和数据。”说到动情处,毕胜流下了眼泪,他望着唐博识:“有几次,我真的有那么一种冲动想要写邮件问问他,您也是从学生这样一路走过来的,难道您就从未有过我这样的苦恼?或者说,在您指导过的学生中,就没有遇到过像我一样的人?可我又不敢,因为我知道,伍德教授不会回复学生发来的任何与学术无关的邮件,所以这些话,我一直憋在心里。我甚至在等待着,等待着有朝一日它们被承载不下涌出来,我的世界就此全面爆发,甚至走向毁灭。到那个时候,什么都一了百了了。”
      唐博识耐心地听他讲完,递了张纸巾过来:“毕胜,我只想问你一句话,如果像你所说的,你的世界全面爆发,走向毁灭,对其他人有影响吗?”
      毕胜想了一下,摇摇头:“不会的,他们大概还会在那儿继续喝着咖啡吧。”
      “看来你还没有糊涂,”唐博识继续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他们或者会将你淡忘,或者会在喝咖啡的时候聊一句:哦,就是那个古怪的中国人。仅此而已。毕胜,你要知道,我们每个人都是在为自己而活着,而对于中国人来说,我们有时还是在为自己的父母而活。这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我们的血缘传统决定了我们的生活和思维方式。你不在了,地球照样转,太阳照常升起,世界不会有任何变化。唯有你的父母,他们会挂念你,会在每一个停留下来的时刻痛苦地回忆你。你的感受我能理解,但我要告诉你,你并不是自负,而是太自卑了。你的张不开口,你的无法合群,都是因为你总是在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说白了,你一直活在别人的看法里,而事实上,你从未弄清楚过别人到底是怎么看你的。”
      听了唐博识的一番话,毕胜又想了想:“博识,你就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吗?你知道吗,从我第一天来到这里,曾经的自信,或者说优越感一扫而光。我发现每个人都是那么完美而优秀,而我呢,且不说英语讲得结结巴巴,听力也很成问题。老师在课堂上讲的那些内容,即便是用中文来说我也听不懂,因为与我之前在国内学过的知识完全不一样。再加上班里基本上都是讲英文的同学,他不会因为我一个人而放慢语速,结果一节课下来,我什么都没有听懂,回到宿舍还要重头再学。伍德教授交代给我的事情已经够多了,现在还要加上课程的学习,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是吃不消要崩溃了。”说罢,毕胜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周围的人不明就里,纷纷侧头望着他们,有些还在窃窃私语。
      唐博识并没有阻拦,任由他在那里哭泣。过了一阵儿,他叹了一口气:“毕胜,我只能劝你一句,为自己活着。还有,你听过王尔德的诗吗?‘每件赏心悦目的东西背后,总有一段悲哀的隐情,连最不起眼的小花要开放,世界也得经历阵痛。’出国留学在外人看来也许风光无限,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我们这些当事人心里才最清楚。不过,换个角度想,眼前的苦熬过去的话,以后又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我们呢?就当是一段人生经历吧。”
      花开花落,夏去秋来。转眼毕胜来美国已经整整一年,与唐博识的对话之后,他的生活依旧在平淡中延续。唯一的改变是,他终于打入了同实验室美国同学的圈子里。那是在几次鼓足勇气后,有一天,他推开实验室的门,第一次主动和那些喝咖啡的同学打了招呼。尽管语气生硬,笑容也不自然,但他们在一愣过后依然热情地接纳了他。其中一个同学还站起来,跑到他的实验台前拿过一个杯子,在自动咖啡机下接了一杯热咖啡给他。来到这里这么久了,毕胜还从来没有用过那个咖啡机,一来是因为喝不惯咖啡的味道,总觉得不如茶那般清香;二来是在国内时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不知道如何操作,而他又实在是不好意思问人请教,生怕别人觉得他土气和落后。现在趁着同学帮他接咖啡,着实是个偷偷看两眼的好机会。
      毕胜接过咖啡,说了声谢谢,感到这些外国人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以接触。大约真的像唐博识所说,是自己太自卑了。然而几次下来,毕胜发觉自己刚刚安定下来的心又不再平静了。这些同学闲聊的话题,无外乎美式足球或者政治,而这些都是自己一窍不通的。更让他觉得苦闷的是,在一连串听不清楚也听不懂的语句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音调高低不同的笑声。有一个黑人同学更是夸张,每次都手舞足蹈,看上去像是非洲部落的巫师在展示巫术。他那黑黑的手背下竟然是白白的手心,活脱脱一块被小孩子舔着吃了一半的奥利奥。而毕胜却只能不明就里地跟着傻笑,但又不能保证每次都很合拍与自然。多数情况下,别人的笑声已经漫延开几秒钟,他才迟缓地进入裂开嘴的阶段。最尴尬的是有几次,当别人笑声停止,转而进入安静的状态时,他那沉闷,蹩脚而又显得虚假的笑声还漂浮在半空中,反倒引来奇怪的目光。幸好他的反应还不算太迟钝,能够尽力迅速地收敛笑声,但接下来的感觉无异于一个被举到半空中咯咯笑的婴孩突然被重重摔到了地上。次数多了,有个白人同学很直接也很认真地问他:“胜,为什么你笑起来那么不自然,是觉得我们说话的内容不好笑吗?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勉强,好像我们个个看上去像是白痴一样。”于是他慌忙解释说自己的英语还不那么熟练,对听到的内容需要花上几十秒的时间来反应一下,因此笑得比别人慢些。那个同学表示理解,反过来安慰他,多和大家在一起聊聊就好了。甚至还挤挤眼睛说:“多和男人们在一起,你会有更多的乐趣。”说完,看了看那个黑人同学,对方心领神会,又开始手舞足蹈地大笑,露出了满口雪白的牙齿。
      但毕胜实在是无心再与他们厮混在一起,那些令他云里雾里的谈话内容是一个让他想要逃避的原因;伍德教授意味深长的一瞥更是让他几个晚上彻夜辗转难眠。有一次,当几个男同学在一起讨论西方女性与亚洲女性在性特征以及性开放程度上的不同时,伍德教授刚好经过。毕胜对这个话题饶有兴趣,因为他来自一个偏远的山区,民风上的保守与知识上的匮乏让他到了二十岁连女孩用的卫生巾是什么都不知道。为了解开这一千古谜团,他曾一个人偷偷坐车到离学校很远的超市买了一包最便宜的卫生巾,然后找了一个公厕坐在马桶上拆开来看。他仔细地摸了摸,用手感受它的质感,然后又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股淡淡的中草药的味道。最后,他撕开底部以及两侧的保护纸,却一个不小心将护翼粘在了底部的双面胶上。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把它们分离开来,一用力,护翼与卫生巾的边缘撕裂开,却依然牢牢地粘在底部。
      “原来就是这个样子。”他心里想着,有几分泄气。一整包卫生巾就这样废了,五块钱用来交了学费。在他有些心疼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包装上“超凡吸收”四个字,想了想,脱下鞋子,把卫生巾平铺着塞进鞋里,刚刚好。他把脚伸进去踩了踩,有些柔软,比鞋垫舒服。于是另一只也如此这般,剩下的包好,放在书包深处。他为自己无意中发现了卫生巾的两用性而感到兴奋,只是又觉得成本高了些。
      当毕胜津津有味地接受异国同学对他进行性知识上的再教育时,伍德教授恰巧经过,他的耳朵灵敏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于是向着毕胜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这目光在别人看来只是一丝不经意地滑过,却让毕胜感到胆战心惊。伍德教授分明是在质问:“你居然有时间和精力在这里谈论女人的屁股和大腿?”伍德教授并没有停下来,但毕胜的灵魂已经完全随着他离开了休息室。此时此刻,毕胜的头脑里萦绕着两个字“罪恶”。这不是亚当夏娃偷吃伊甸园苹果的罪恶,而是违背伍德教授意愿所产生的带有恐慌心理的罪恶感。他摇晃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其他人都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惊讶,静静地看着他好像木偶一样走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前,并且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到休息室。
      毕胜又开始了独自呆在实验室的日子,其他人因为他突然的转变而窃窃私语。他们将“奇怪的中国人”当做标签粘在他的身上。每当毕胜从外面进来,人们先是不再继续说笑,望一望他,到后来,干脆无视他的存在。他就像一团透明的空气一样出入于实验室之间,然而他们的谈话与笑声却一直强有力地撞击着毕胜的耳膜。他试图用隔音耳塞过滤掉这对他充满诱惑的声音,但它们就像一双双顽皮孩子的手不停地对他抓上抓下。他开始变得烦躁不安,一听到他们发出一点儿声音便会无心研究。直到有一次,他终于爆发出来,冲到休息室请所有人“闭上嘴巴”,然而一番歇斯底里的喊叫之后,他渐渐发现,休息室里空无一人,因为这一天是星期天,除了他以外,其余的人都外出了。他喘着粗气,慢慢地滑坐在沙发上,内心止不住地升起一阵阵无助和恐慌。
      休息室的那一幕后,伍德教授郑重其事地与毕胜谈了一次话,大致的意思是学者的生涯有如苦行僧一般是一个灵魂得到净化与提升的过程。他还引用了“象牙塔”与“冷板凳”等一些颇具中国特色的词语来加强说服力。末了,他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对毕胜说:“胜,以你目前的状态,我对你能否按期毕业表示担忧。你的实验进展实在是太慢了,到现在还没有一篇像样的计划出来。我希望你能加快速度,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研究上,不要为那些不相关的事情所干扰。”伍德教授刻意在“不相关”这个单词上加重了语气。这在毕胜听来有些刺耳,但一想到休息室里,伍德冷峻的目光,他便无力反驳,只能默默听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