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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上午十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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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徐镇江意气风发地走进系会议室,早已有几个老师坐在会议桌旁闲聊。见徐镇江进来,纷纷与他打招呼。
“徐教授,您来啦,快请坐。”
徐镇江微微摆了摆手,找了个离会议桌主位较远的位置坐下。两个好事的女老师立刻凑了过来。
“徐教授,听说今天院长会宣布新的系主任人选,您知道是谁吗?”
“知道。”徐镇江笑眯眯地说。
两个女老师更来了精神:“那您快说说是谁嘛。”
“不是我。”徐镇江依旧保持着笑容。
女老师一愣,随即嗔怨到:“您真是的,到这时候了还卖关子。这么重要的决定,院长肯定事先会征求您的意见的,您怎么可能不知道。”
“得道者多助,有德者居之。”
“哎呦,行了吧,徐教授,您什么时候把中文系的那一套酸溜溜的东西学来了,听得人好肉麻。”
“这不是肉麻。学理科的人也应当具备一定的人文素养,这才符合学校培养全面发展的素质型人才的目标嘛。”
“得!您不说就算了,弄得这么神秘兮兮的。不问您了,反正等下院长会宣布的。”两个女老师好像无知少女一样嘟着嘴走了。
徐镇江并不在意,依然坐在那个不起眼的位置上。这是他一贯以来保持低调的一种习惯,会议上尽量少发言,遇事情绝对不抢他人风头,系里的大事小情,八卦内幕听过总是一笑了之且到自己这里为止,一定不会再转给另一个人听到。他越是做出拱手相让的姿态,越是得到领导的赏识,认为他为人稳重可靠,懂得顾全大局,再加上他的学术研究确实颇有成果,因此虽然没有担任任何行政职位,但凡系里遇到重要的决策,领导都会听听他的意见。而他也因为从不在背后论人是非,各种机会场合都愿意推荐其他人而非据为己有,日子久了,着实赢得系内上上下下的尊重与肯定。其他人若是与领导在一起,哪怕吃了顿午饭都会被人猜测是不是抓紧机会拍领导马屁,唯有徐镇江,哪怕关起门来和领导谈一个下午也会令其他老师沾沾自喜,猜测着是不是有什么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因此在选新的系主任这个节骨眼上,大家都纷纷猜测徐镇江是不是推荐了李达仁。
李达仁正值中年,这是一个学者最具活力,精力最旺盛,也是最能出研究成果的阶段。从本科到硕士再到博士,李达仁一直呆在这所学校里,也因此和系里的每一位老师、行政人员相熟。虽然学校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本校毕业的博士不允许留在本校任教,目的是为了防止学术上的近亲繁殖,但李达仁实在太优秀了,攻读博士期间便帮助课题组申请到了好几项重要的国家级科研基金项目,有几篇论文还在国外的高水平学术期刊发表,加上他为人随和,刚正不阿,很受一众年纪较大的传统派教授的喜欢。在他们共同努力争取下,李达仁毕业后顺利地留校工作。用当年一位老师的话说,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好不容易种出的果实,不能轻易拱手送给别人。如今,李达仁在系里任教十几年,称得上桃李满天下,指导的学生一向口碑很好,毕业以后,用人单位只要听说是李达仁的学生,都会抢着要。因为他的学生不仅技术上过硬,且人品俱佳,用着放心。除此之外,李达仁在科研上取得的成果,不仅帮助系里迅速提高了在整个专业领域的排名,更是为许多企业解决了现实的难题。不少企业慕名前来与他的课题组合作,而他也十分清正廉明,拿到的科研经费除了按规定上交给学校与学院的部分,其余都用来进行研究,绝不会有半分半毫落进自己的腰包。如果一定要说他有私心的话,那就是他会从科研经费中抽一部分按劳动量补贴给自己的学生。这样的人做系主任,怕是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因此,当前一任系主任因到了退休年龄光荣卸任时,几乎所有人都想当然地认为李达仁是这个位置的不二人选。
正当人们窃窃私语之时,院长走了进来。他一如既往地温文尔雅,谦和有礼,在向所有人点头示意之后,他坐在了会议桌的主位上,然后用和蔼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将他们的好奇与期待尽收眼底。他开始了讲话,无外乎这个系的发展有多么的不易,今天的局面来得有多么坎坷。期间,他重点提到系内的几位教授,感谢他们这些年来的兢兢业业,与整个系的患难与共,尤其是在一些利益的面前不为所动,放弃了跳槽去更好的课题组的机会。
“因此,”他说到,“在接下来的工作中,我希望能够看到大家以更饱满的热情成就更大的成果。而我们这个系未来的发展方向是持续对外联系,加强合作交流。今天的学术界,日新月异,每时每刻都会有新的成果破茧而出。我们不能够固步自封,那样只会陷入被动的境地。我们需要的是跨专业、跨领域的复合型学术人才。”话锋一转,他继续说,“当然,在这条路上,我们既需要摸着石头过河,更需要一位有卓越能力的带头人。他不仅需要学术过硬,更需要懂得管理和经济。如今大学实行产业化,我们的所作所为都亟需与社会现实生产力挂钩,这就要求带头人需要具备企业领导者的素质与风范。”他顿了顿,“想必大家也明白,这次会议召开的目的主要是决定新一任系主任的人选,经过院领导的深思熟虑与讨论,终于决定了一位德才兼备的人来担任这一职务。”
一说到德才兼备,许多人将目光望向李达仁。此时此刻,他的面部表情无比平和,人们不禁暗自赞叹他的沉稳。
“王秘书,去把温教授请进来。”院长向秘书示意了一下。
听闻此言,在座的人都呆住了,只见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由秘书指引着从外面走了进来。
“各位,”院长介绍到,“这位就是我们新一任的系主任温景尚教授。”
人们大感惊讶,纷纷将目光再次投向李达仁,还有一部分人偷偷瞄了下徐镇江。李达仁依然很平静,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或者不满。此时,徐镇江带头站起来鼓掌欢迎,其他人见了,也拍起手来,稀稀落落的掌声很快汇成一股热情。不服气的人低声嘟囔一句:“哼,知识分子就是这样,哪怕心里再不痛快,也要假装维持表面上的和谐。”
当院长宣布散会以后,李达仁走到温景尚的面前,伸出手诚恳地说:“温教授,我是李达仁,欢迎您的到来,以后我们就是并肩工作的同事了。”
温景尚笑道:“您太客气了,李教授。久闻大名,早就听说您在学术界成就斐然,也听说这系主任的职务本应非您莫属。但院长亲自找到小弟,再三游说,实在是盛情难却,不好驳面,所以只能鸠占鹊巢了。”
李达仁听了,微微一笑:“温教授大概是听到什么传言误会了,系里从来就没有让我出任系主任的意向。我自知才疏学浅,在管理方面就更不用提了,实在是没精力也没有能力出任此职。不过如果以后在工作上有什么需要,我一定尽力而为。”
温景尚爽朗地哈哈大笑,没有回应。
下午,李达仁照例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阅读学生交来的论文,屏幕上的电子版论文已经被他修改得红红的一大片。他端起放在手边的茶杯,轻轻地吹了吹,抿了两口下去。此时,电话铃响起,一个忐忑的声音传来:“老师,是我,请问您在看我的论文吗?”
“正在看。”李达仁温和地回答。
“老师……”对方犹豫了一下,“我的论文是不是写得很差?这是我第一次用英文写论文。”
李达仁笑了:“说实话,被我改得是祖国山河一片红了。”
“那就是很差了。真对不起,还要浪费您那么多时间来帮我修改。早知道这样,就不用英文写了,找个国内的期刊投算了。”
“可不要这样想。每个人都有第一次,你不把第一步迈出去,又怎么能走好以后的第二步、第三步呢。更何况现在是全球化的时代,有了新的成果,不能仅限于和国内的同行分享,更要接受国际同行的批评和指正。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知道自己的优势与劣势在哪里。”
“可是老师,我的英文水平恐怕不行啊。”
“不要灰心,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有提高的。你多看看相关领域的英文期刊,揣摩一下别人是怎么写的,尤其是一些专业性的术语,这个很关键。你的论文涉及到很多专业表述,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去图书馆查一下资料。”
“老师,这篇论文我们会投去哪里?”
“先找个二级期刊试一下吧。”
“那……如果不中呢?”
“那就投去一级期刊。”李达仁哈哈大笑。
放下电话,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睛明穴,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又响了,他从半梦中惊醒,拿起了电话:“喂?”
“是达仁吗?”院长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我,院长,您找我有事吗?”
“达仁,你现在方便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吗?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好的,我马上就过去。”李达仁放下电话,将电脑上的论文存档,确认无误后,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院长办公室在教学楼五层的顶头,位置光线都是最好的一间。李达仁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他推门走了进去。院长看见他,脸上立刻浮起笑容,从办公桌后转了出来:“达仁,来,坐。”说着,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盒茶叶,在李达仁面前晃了晃:“雨前龙井,我新淘来的。”
李达仁笑了:“院长,您可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品茶专家,茶叶好不好,您看看颜色,闻闻味道就知道了。”
“我可不是什么专家,最多是个茶痴。”院长一边往杯子里放着茶叶,一边说,“哎呀,我一直想着等退休了以后,就去福建找个地方做茶农去。”
“去武夷山好啊,人杰地灵,做个活神仙,多逍遥自在。”
“是啊,”院长将茶杯递给李达仁,“做个无事缠绕的逍遥之人是件多么好的事情啊。”
李达仁听出院长话中有话,笑了笑,没有接茬。
院长坐下来,看看李达仁:“达仁,想必我不说,你大概也猜到我为什么找你了吧?”
李达仁耿直地笑了笑。
“达仁,我就喜欢你这点,恬淡朴实。要是换做别人,早就到我这办公室里来坐一坐了。”院长顿了顿,“其实我很清楚,系主任这个位置由你来做的确是实至名归,想必任何人都毫无疑义,心服口服。只是一点,你在这学校里呆得时间久,从本科开始就一直在这里。虽然说也出国访学过,但那毕竟是短期的,整体来说,还是系里的‘家生子’。由你来做系主任,会让外界误以为在领导层上,我们容不下外人啊。”
李达仁沉默着,喝了一口茶,又将茶杯轻轻放下。
“但是,”院长继续说,“如果由系里别的同志来做系主任,我又担心难以担此重任。现在正是学系发展的关键时期,能否评上一级学科,系主任的任命至关重要,所以我考虑了很久,才决定请温景尚教授来做。他以前曾经做过系主任,在管理上很有一套方法。另外,他是海归派,和很多国内外知名大学都有紧密的联系,在促进交流合作,人才引进方面颇有心得。这些对我们学系的发展将会有很大的好处。”
李达仁听完道:“院长,您的意思我都明白。您是担心我因为没有当上系主任会有想法,所以说这些话来宽慰我。说实话,我确实从来没有想过做系主任。您说得对,从本科开始我就一直在咱们系学习和生活,我对它是有感情的。系里不少老教师的学风和做人的品德对我影响很大。作为一个老师,最重要的是教书育人,这是最本职的工作。至于能否担任行政方面的职务,必须要服从院里的安排,相信您也是从全局的角度出发才做出这样的决定。总之,我的想法很明确,如果有需要我做事的地方,请领导尽管分派。只有维持这个家庭的和谐,才能更好的持续发展。”李达仁说得很是诚恳。之后,他们又闲聊了一些学校里的事情,李达仁便起身告辞。在他轻轻关上门的那一刻,院长微微点了点头,长舒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徐镇江与温景尚正一起坐在校园的咖啡厅内。正是上课时分,咖啡厅的生意并不怎么兴旺,显得有些冷清。温景尚用勺子搅动了几下咖啡,又轻轻地放在一旁:“镇江,这次的事,多亏你帮忙说话啊。”
“哪里哪里,”徐镇江微笑着摇了摇头,“说到底,还是老兄你能力超群,不然任凭我磨破嘴皮,院长也不会动心的。”
两人会意地相互对视了一下。
“不过,”徐镇江接着说,“李达仁在系内还是很得人心的。他这次没有当选,而是委任了你这个空降兵,肯定会有一些人心存不满。他们当着院长的面自然不敢说什么,但在日后的工作中,少不了会闹闹情绪。”
“嗯……”温景尚若有所思,“这也是我担心的问题,不过我更有所顾虑的是,李达仁会不会……,虽然在今天的会上他没有表现出什么,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安心。”
徐镇江笑着摆摆手:“老兄多虑了,怕是这么多年的办公室政治让你有些杯弓蛇影了。据我了解,李达仁这个人还是很君子的,为人也比较正直,不会在背后给人下绊子。他这个人一向淡泊名利,对权力和金钱看得不重。他能说出不介意这个系主任的位置由谁来坐,确实也是发自内心的想法,所以你不必有什么顾虑。”
温景尚听了,放心地点点头。
“不过,”徐镇江话锋一转,“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他为人正直,我们自然不需要防范他在背后使暗招,但有些事情真的较起真儿来,我担心他会咬住不放啊。”
“是啊,听说他每年申请到的科研基金数量在系里数一数二,却几乎不过自己的手,每一笔的来龙去脉都弄得清清楚楚。院长就是看中这一点,才让他负责监督系里各位教授的专项资金使用。有这样的人存在,恐怕我们以后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啊。”
“那倒未必,人嘛,总会有弱点的。只要我们抓住他的弱点,就一定能够为己所用。到时候,不怕他不下水。”
“话又说回来,院长怎么会让他来监管科研基金?”温景尚略带疑惑地问。
“还不是之前系里有个老师,申请到一笔经费,居然让他的老婆、小舅子还有家里的其他亲戚以‘校外劳务人员’的名义冒领。他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还装模作样地伪造了许多假的劳动合同,报到院长那里,后来被识破了。”
“哦?怎么会被识破了呢?”温景尚很好奇。
“因为院长的老婆是这位老师当年结婚的介绍人。她在帮院长整理书房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那些资料,一眼就认了出来。”徐镇江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温景尚愣了一下,转而仰天大笑:“他也太笨了吧,连自己的介绍人是谁都忘记了吗?”
“你以为高学历的人就不会办蠢事吗?这些人有时候笨起来能让你目瞪口呆。更何况,这种侥幸心理本来就是要不得的。”
温景尚回想了一下刚才的话,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笑归好笑,”徐镇江的表情变得严肃,“任何人的失误都是我们活生生的教材啊。”
温景尚止住笑,点点头:“那你说,李达仁那边怎么办?”
“怎么办?我们现在能做的只能是静观其变,在没有摸透他的心思之前,做任何事都要小心。”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将目光投向窗外,此时的校园里很是安静,路上基本没有什么人。
许久,温景尚说到:“现在国家为了建设高水准一流大学投入了大量资金,为此设置的项目也很多,尤其是在生物医学这一块,目前来看,真是一个朝阳产业啊。”
徐镇江表示赞同:“嗯,所以,我们也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大干一场。十几年了,从我回国那时起,一直都在等待这么一个机会。”
“不过,在科研项目申请方面,我们还需要一些帮手,毕竟单靠你我两个人的力量,在申请计划方面还是有些力不从心的。”
徐镇江陷入思量的状态:“嗯,这的确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不过,想要找到一个既有学术潜力,又和我们一条心的人,恐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其实,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温景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哦?”徐镇江饶有兴趣,“是谁?”
“李诗晴。”
“李诗晴?”
“对,我以前指导的博士生。你在去年的学术年会上曾经见过的,她博士后刚出站。”
“李诗晴……”徐镇江在脑海里搜索着,“哦……就是那个发表了DNA内部结构与遗传机制论文的那个女孩?”
“对,就是她。”
徐镇江想了想,诡异地一笑:“你怎么这么肯定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呃……”温景尚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徐镇江哈哈大笑:“好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个大概。”
“镇江,你可不要多心,我和她之间没有什么的。你知道的,我是有老婆的人。”
“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我……”
“好了,不开你老兄的玩笑了。说正经的,我相信,你推荐来的人一定错不了。不过,你本人刚刚到系里来,且不说现在系里没有招聘新教师的名额,就是有,如果被人知道她是你以前的学生,恐怕影响也不太好,无端又会生出很多是非。”
“嗯,这也是我一直顾虑的。那你说怎么办?”
徐镇江沉吟了一下:“要我看,先让她到别的学校去做讲师,我们从旁扶助一下,过个两三年,等她升到副教授,我们再以‘百人计划’的名义把她作为人才引进过来。我和C大生物系的系主任很熟,可以让她先过去工作。他们那边的实验室设备也不差,并且正在积极筹备博士点,发展的机会很多。这期间,可以让她以校外特聘研究员的名义参与到我们的研究计划中。”
“嗯……镇江,还是你想得周到,不愧为荔园7栋620的诸葛亮啊。”
徐镇江得意地一笑,又感叹到:“荔园7栋620的日子,永生难忘啊。”
“是啊,那个时候,我们都很年轻。哎,你还记得那只鸡的味道吗?”
“你是说我们偷的那只整天打鸣儿的公鸡?当然记得,那只鸡简直吵死人了,每天早上5点钟准时打鸣,弄得我恨不得一把掐住它的脖子,拧断它的鸡头。”
“哈哈,谁说不是呢。记得当时,老大很生气,每天都剩下一堆饭去喂那只鸡,恨不得把它活活撑死。”
“是啊是啊,”徐镇江回忆起往事,显得很欢快,“想不到那只鸡的胃口大得出奇,吃光了老大的饭,养得鸡毛油光锃亮,打鸣更起劲了,反而老大连饿带气,瘦了一大圈。”
“后来哥儿几个一商量,一不做二不休,把公鸡劫持回来吃了它,给老大补补身子。你记得吗?当时学校宿舍不允许点火,咱们几个深更半夜偷了鸡,把它打晕装到袋子里,趁黑溜进实验室。烧水,拔毛,最后把它大卸八块,放在酒精灯上一块一块烤熟。酒精灯的火力不足,有几块干脆半生不熟地就吞到肚子里去了。现在想想,真是有些野蛮。可那时的生活条件下,这就是难得的美味啊。”
“可不是嘛。哎,不知道其他哥儿几个现在过得好不好。”
“你不知道吧,老大已经不在了。”温景尚说着,眼睛竟然有些湿润。
“不在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徐镇江很是震惊。
“去年,白血病,纯粹是营养不良造成的。”
“怎么会这样?”徐镇江不解地问。
“他老婆早早就下岗了,身体不太好,一直呆在家里没有出去工作。双胞胎女儿又正在读书,家里的经济来源全靠他一个人。你知道他的,老实得近乎木讷,不懂得巴结领导,又不善于和外人打交道,整天就知道埋头在实验室苦干。别人不愿意做的都推给他,力没少出,人却得不到赏识,升职无望,涨工资靠边站,最后积劳成疾。”温景尚说不下去了,他摘下眼镜,用手搓了搓眼睛,再一抬手,已是泪流满面。
“还不到五十岁啊……”徐镇江也哽咽了,“你有嫂子的联络方式吗?我想帮帮她们。”他抬手擦了擦眼泪。
“有,回头电邮发给你。”
“可悲啊,一个潜心于学术的知识分子,一个从不节外生枝的老实人,下场竟是如此凄凉。”徐镇江不禁感叹,“生前平淡,死后更谈不上哀荣。清贫了一辈子,假以时日,谁又会再想起他?不过是白到这尘世上走一遭罢了。更可怜的是他病弱的妻子,年幼的女儿,除了我们,怕不会再有人肯帮助她们了。寒心,真让人寒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