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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直到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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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看见身边跳跃而过的松鼠,毕胜的心情才稍稍平和了一些。人常说,喜欢动物的男人大多心地善良,这句话用来描述毕胜再恰当不过。但松鼠让毕胜感到欣慰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这样一种良好的生态环境令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故乡。尽管它贫穷落后,破败不堪,却也因为没有遭到过度的开发而保持了自然纯粹的一面:在地上笨拙爬行的天牛,伏在叶子上晒太阳的螳螂,惊慌失措,呱呱大叫着跌入水中的野鸭,还有不屑地撇了你一眼,继而扭过头去慢吞吞地嚼着草料的公牛。天人合一,自然与人的友好相处在今天也只有在故乡才能见得到。
“但我已经回不去了,”毕胜在心里默默地说,“因为我不想,也不会再回去了。”
默念这话时,他正站在一座棕红色砖垒成的楼前。毕胜很喜欢这种建筑样式,因为这通常表示建筑已经具有了一定的年头。如果学校里大部分的建筑都是如此,则意味着这所学校可称得上历史悠久。在此之前,毕胜在国内到过的大学并不多,唯有P大的红砖绿瓦让他印象深刻。毋庸多言,P大是中国内地最好的高等学府,标志之一是它的历史悠久。于是,从见到P大的那一刻起,毕胜便想当然地认为红砖建筑是历史的载体。当他听说B大为了给一个以富商冠名的大楼腾位置而毫不留情地拆掉一座红砖楼时,他甚至急得跑到校领导那里去理论,差点被人当作是疯子赶出来。从那以后,身边的人常用这件事来取笑他的幼稚甚至是极端,他却也满不在乎,偶尔心情好时,还会回上一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太糊涂。”
然而如今,毕胜站在了M大的校园内,说一点都不沮丧那是假的。于心高气傲的他来说,万万没想到申请的学校一个也没有伸来橄榄枝,更没想到百般优秀的自己竟会被一封邮件发配到这所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大学来。“唉,”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是埋怨命运的不公,而是对这所学校突然萌发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这么多红砖楼有什么用。”
叹气归叹气,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毕胜还是懂的。他大步走进红砖楼,今天是他第一次见伍德教授的日子。
进去以后,毕胜才感觉到什么是内外有别。走上楼梯,正对的是一个敞开式的平台,几个外国学生在那里打乒乓球,他们不时地高呼,偶尔还骂出几句俚语脏话。毕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这些活动不是应该在专门的体育馆内进行的吗?而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当他推开伍德教授实验室的门时,最先看到的是一群外国人围坐在沙发上,每人手里端着一个杯子在高谈阔论。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几碟饼干一类的东西,一个黑人伸出他黝黑的手准备从碟子里拿一块饼干,看到毕胜进来,他迅速将饼干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大声对他说:“嘿!嘿!”于是饼干渣子随着他的话在空中画了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后跌落在地上。其他人仿佛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纷纷转过头来看着毕胜,此起彼伏地发出“嗨”的声音,好像他早就已经是他们中的一员一样。毕胜却有些惊慌,在他看来,大白天明目张胆地坐在教授办公室附近边吃边聊成何体统。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学生吗?为什么不看书,不做实验?他们不怕被教授知道吗?想到这些,毕胜本能地在心里筑起一道防御,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离这些莫名其妙的人远些好。他招呼也不打一个,只一低头,向里走去,身后传来一阵唏嘘声。他犹豫了一下,想停下脚步,听听他们是否在说自己什么,不料他们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开始了别的话题。
穿过实验室时,毕胜大概扫了一眼放在实验台上的器材,内心暗自感叹,虽说这所大学并不太好,但看得出在实验器材上还是舍得花本钱的。很多东西,毕胜在国内都没有见过,更不用提叫得出名字来。有些从外观上看着眼熟,但功能明显更复杂,质量也更胜一筹。毕胜很高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这些器材,加上自己的努力,不怕发表不出好论文。想到这儿,他的脚步轻快了很多,很快来到伍德教授的办公室前。他停下来,低头看看自己的着装,将衣角往下扯了扯,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毕胜小心地推门进去,又转身轻轻将门关好。
伍德教授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白人男子,不知是因为雄性激素分泌过多还是天长日久与一堆药剂混在一起,头发已经所剩无几。但这并不妨碍展示他那棱角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眼镜,后面是一双淡蓝色的深邃的眼睛。
那目光冷峻的并不友善。
“我是毕胜,你好吗?”话一出口,毕胜恨不得捶自己的脑袋几下,脱口而出的是初中英语第一课。他多希望自己此时能够以轻松幽默又不失庄重得体的语言开始与伍德教授的第一次谈话。
伍德教授并没有场面性地回答他“我很好,你怎么样”之类的,相反,他随手点下鼠标,身旁的打印机轰轰响了几下,两张A4纸上便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英语单词。他将纸摆放到毕胜的面前:“胜,我平时很忙,不会有很多时间对我的每一个学生进行指导。你知道的,这里是美国,和你们中国的那种教育方式有很大不同。不过,凯西,我实验室的研究员会协助我管理你,她是你的副导师,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找她,实在解决不了的再来找我,明白吗?”伍德教授鹰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毕胜,令他根本连想都不敢想拒绝,只能机械地点点头。
“很好!”伍德教授继续说,“现在到了申请科研基金的时候了,所以会比平时有更多的事情要做。这里的制度是,有科研基金,实验室才能持续运转下去,没有钱,只能关门大吉,这有点像你们中国人说的自负盈亏的意思。你的奖学金来源是我现有的科研基金的一部分,所以为了能够顺利完成论文,你也有责任多做一些事情来帮助我完成科研基金的申请。”说着,他将那两页纸往毕胜的面前推了推。
毕胜拿起纸看了看,发现上面有很多不认识的单词,还有一些是每个单词都认识,连在一起成为句子时就不解其意。他不想让伍德教授看出他的不足,于是不露声色地将纸放进了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中。
“胜,”伍德教授继续说,“中国学生一向都很用功,这在美国是人所共知的。但我希望你能比其他中国学生更努力,如果你每天能7点钟就到实验室来,那是再好不过了。”
“没问题的,教授,我在中国的时候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到实验室。”
“很好,不过,我希望你晚上离开实验室的时间是12点。”伍德补充到。
“12点!”毕胜在心里惊叫了一声,这样算起来,每天呆在实验室的时间会达到17个小时,除了吃午饭和晚饭各半个小时,也就是说,将有16个小时是在工作,“这简直就是剥削!”
伍德仿佛看透了毕胜,微笑地解释说:“胜,不要怪我这样强迫你,我说了,你是我用科研基金特招回来的学生,你需要用你的工作成果来告诉其他人,我的眼光是独到的。更何况,你之前并没有申请这所学校。”
毕胜没有回答,伍德教授的话听上去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在毕胜的心里,能力的高低不是以耗费时间的长短来衡量。眼前这种境况意味着除了睡觉和吃饭,他不再有任何私人的时间,之前所有展开新生活的计划瞬间泡汤。他本来想着到美国以后,每周去打两次篮球,最好能组建一支中国留学生自己的篮球队,然后和大学里的那些篮球特招生一决高下,让美国人看看,中国学生打篮球的技术不是盖的。他还想过周末去听听歌剧,以前看张国荣和吴倩莲演的电影《夜半歌声》,知道它的题材原是取自英国作曲家安德鲁洛伊韦伯创作的音乐剧《歌剧魅影》,于是在学校的图书馆又借到另外几部,觉得很是好听。后来,美国的一个歌剧团到大学所在的城市演出,很是轰动。毕胜听说现场版的音效很是不同,便也想去看看,狠心拿着省下的200元去了售票处,一问才知道,最不好的位置也要卖到800元一张票。原来歌剧这个洋玩意儿,到了国内脱胎换骨成了高雅艺术,不管听得懂听不懂,进去剧场的必是有身份的人,于是这票价也便跟着水涨船高了。不过,这在美国倒是一种普罗大众的事物,只要穿戴整洁,人人都可以买一张消费得起的票进剧场欣赏一番。毕胜早就将这一项列在了自己的“To Do List”上。除了这些,他还想利用业余时间学习一下摄影,别人都说,玩摄影是个烧钱的行为,但毕胜觉得,钱的因素倒是其次,买什么相机量力而行。重点是,他能够借此从生活中发现一点特别的东西,美,丑,人性,灵魂,当然,不能不说他还有一点听上去很俗套的私心。作为一个男人,总是要娶老婆的,娶老婆之前肯定是要谈恋爱的。如果能用相机给女孩拍出美丽的相片,哄得她高兴,指不定这婚事也就成了一半。
然而现在看来,这些设想好像漂浮在空中的肥皂泡,被伍德教授随意地用手指弹一弹,就变得粉碎。他的生活,如同剔除同类项一样地被不断简化,最后只剩下一个呆板的数学公式。
走出伍德的办公室,毕胜有些沮丧。穿过实验室,只有两个实验员在清理着实验台上的瓶瓶罐罐,坐在外围沙发上的那些洋人不知道又到哪里逍遥去了。毕胜的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不平衡之感,凭什么他们就能咖啡点心下午茶,而我就得呆在实验室里当牛做马?不是说美国是讲人权论平等反对歧视的吗,那现在这样算什么?他无奈地沿着走廊向楼梯口走去,猛地,一个人拉开另一间实验室的门走了出来,把正沉浸在抱怨与怅然中的毕胜吓了一跳。他向后一闪,抬头看那个人,“是你!”他惊喜地叫了出来。虽然这个人身着白大褂,眼睛上戴着护目镜,但毕胜还是一眼认出他就是那个在飞机上替自己解围的人。
那人也认出了毕胜,咧嘴一笑:“是你,真巧,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是伍德教授今年新招的博士生,我叫毕胜。”
“我是唐博识。我是怀特教授的博士生,比你早半年来这里。”
两个人都很兴奋。
“哎,你吃饭了吗?”唐博识问,语气好像是对待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没呢。”毕胜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我们一起去学校的餐厅吃吧,哎,你还没看过校园吧?吃完了,我带你转转。”唐博识说话的语速很快,很多问题都像是在自问自答。没等毕胜反应过来,拉起他就要走。
“哎,你就戴着这个去啊。”毕胜指了指唐博识脸上的护目镜。
“嘿,瞧把我忙的,都糊涂了,你等我一下,我把它放回去。”唐博识转身又进了实验室。
再出来时,唐博识已经脱掉了白大褂。他像兄弟一样亲切地搂着毕胜的肩膀,这让毕胜感到很温暖,与伍德教授谈话留给他的阴影和压抑一扫而光。
两人并肩走进了学校的餐厅。毕胜本以为这里也会像国内大学的食堂一样兼顾来自东南西北四面八方不同口味的需求,哪知偌大的餐厅转来转去,不是披萨就是各式扒类,要么就是汉堡薯条加可乐。他在每一个窗口前都站了一会儿,始终下定不了决心买什么,倒是唐博识迅速得很,随便点了一个牛扒便付了钱。他走到毕胜身边问:“哎,怎么,还没想好吃什么吗?”
毕胜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大的学校,这么多的学生,就只吃这几样东西吗?”
唐博识满不在乎地说:“是啊,美国人一般都吃这个,所以其他国家来的人也就入乡随俗了。”
“可我,还是比较习惯吃米饭和炒菜。”毕胜小声地说,“你看他们那肉做得,连血丝都还在呢,像是给野人吃的东西。”
唐博识听了哈哈大笑:“这个你可以要求他们做全熟的,你看到的那个只有五分熟,当然会有血丝在啦。不过你喜欢吃米饭和炒菜,这里可没有,咱们中国来的同学如果不习惯吃西餐,一般都是自己在宿舍做,用饭盒装了带到学校来。实验室有微波炉,吃的时候加热一下就可以了。”
“哦……,我……我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毕胜想起和伍德教授的谈话,心里一沉,脱口说到。但话一出口,他又有些后悔。自己刚刚和唐博识认识,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特别麻烦的人。
想不到唐博识竟爽朗地说:“嗯,这个可以理解。那你可以去买那边的焗饭,就是米饭加了一些蔬菜和肉,上面铺了一层芝士。味道嘛,吃多了肯定会感到腻的,你可以去超市买一些榨菜或者泡菜就着吃。”
他的建议虽然听上去有些不伦不类,但让毕胜觉得他是在诚心为自己着想。想了想,他也笑了:“好,那就这么办。”
吃完了饭,唐博识带着毕胜逛校园。校道上,不时经过穿着运动装跑步的人。路过一栋楼前,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坐在台阶上,每人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一边喝一边闲谈。他们的脸上写着轻松与惬意,说到众人感兴趣的话题,时而发出大笑的声音。毕胜很是羡慕,停下脚步望着他们,心里想着这样的生活其实从一开始就与自己无关,不免有些遗憾。如果早知道留学生活会是这样的,还不如呆在国内,起码辅导自己做毕业论文的老师还是不错的,时常叫上他和另外几个同学去家里吃饭。师母的手艺很是不错,冰糖蹄髈尤其做得一绝。毕胜每次都能吃下三碗饭,惹得老师直呼以后不能再叫他来了,不然自己每个月那点儿工资都不够了。每每这时,师母总会嗔怪老师:“说什么呢,让孩子难堪。”然后站起来,又给毕胜的碗里多添几块肉,唠叨着:“多吃点,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好,看看你们啊,都瘦了。”其实毕胜知道老师是在开玩笑,有时候,太过客气礼貌反而拘束,不如这般随便来得自然。此时,他又想起临行前最后一次去老师家里吃饭,师母一直在给他夹菜,催他多吃:“毕胜啊,多吃点,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吃上师母做的菜了。”而老师则在一旁不停地叮嘱:“毕胜啊,虽然舍不得你,但能到美国去读博士,也是件好事情。你是我指导的本科生中第一个出国留学的学生,要争气啊,给师弟师妹们做个榜样。”
如果榜样的代价是天各一方,那这样的榜样不做也罢。
想到这些,毕胜的鼻子有些抽搐,眼睛也湿润起来。唐博识见了,拍了拍他的肩:“怎么,刚来就想家啦?”
“博识,你不想家吗?”
“想,怎么不想。可出国留学毕竟是自己的选择啊,又想和父母朋友呆在一起,又想到外面来看看,两者不可能兼得。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多发论文,争取早点毕业,这样就可以早些回家了。”
“博识,你难道不想留在美国吗?或者去别的国家也好。”
“呵呵,这我倒没想过。从我来这里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是打算学成回国的。怎么,你不打算回去了吗?”
“不!”毕胜很坚定,也很坦诚地说,“我不打算回去,我一定要在美国留下来。”
“为什么呢?回国不好吗?你看现在,我们的国家发展形势有多好,机会也多。回国的话,一定会大有作为的。”
“呵呵,”毕胜无奈地笑了一下,“机会确实很多,但那都是留给有后门有背景的人,而不是我这样的贫寒子弟。更何况国内那种复杂的人际关系,拉帮结派的办公室政治斗争,也不是我这种人能够应付得来的。”
唐博识惊讶地看着毕胜:“你怎么会把社会看得这么黑暗?我承认,不公平的事情的确存在,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会发生的呀。”
“博识,”毕胜打断了他的话,“看来你是个没有经历过什么挫折的人。给你举个例子吧,我本科毕业的时候,系里成绩前十名的同学可以获得免试保研,我排在第十一位。后来有个同学放弃了保研的资格直接出去工作了,如果系里不允许有替补我也不会说什么,可结果是,他们让一个排名四十多的同学顶了上去,而不是我。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同学的爸爸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和我们学校有着密切的合作关系。”
唐博识听了,表示理解,又安慰到:“人生在世,难免会有不如意的事情。你想啊,如果不是那个保研的名额被人顶替了,也许你就不会到美国来读博士了。这样说来,你还得感谢那位同学呢。”
“感谢?”毕胜不屑地说,“感谢他让我苦熬了那么多日子?感谢他让我的黑眼圈又加深了?”
唐博识听了,哈哈大笑,转而认真地说:“毕胜,听我一句劝,人生在世,哪有那么一帆风顺的,磕磕绊绊总是有的。有些时候换个角度思考问题,人会豁然开朗很多。尤其是我们这些背井离乡的留学生,平时学习生活都很单调枯燥,遇到事情很容易就会想不开甚至钻牛角尖。时间长了,对身心健康很不利。我们相见也算是个有缘分的事,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心事愿意和我说的,我不一定能给你出什么好主意解决,但至少能听听你的倾诉,不要放在心里。”
毕胜觉得心里一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