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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这是毕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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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毕胜第一次坐飞机。
说来惭愧,毕胜对飞机的认知程度仅限于小学课本里莱特兄弟与他们发明的那架简易的飞机。当城里的孩子仰望蓝天对着滑过头顶的飞机发出惊喜地欢呼时,他却只是坐在高耸的土堆上,看着翱翔的雄鹰独自发呆。等到终于有机会进入省城读大学,一到放假,家里经济条件好的同学都是相约结伴,一起搭出租车到机场打飞的回家,而毕胜却只能怀揣着干粮,拿着报纸去火车站,到了放票的时候和各种人大汗淋漓地挤在一起抢那有限的硬座票。
在你推我搡中,毕胜心里逐渐淡化了家的概念。于其而言,家是什么?是坐完一趟火车后在烟雾缭绕的候车室里迷迷糊糊地睡上一觉,然后在清冷的黑夜,难忍的饥饿感中爬上另一趟绿皮车,听着车轮与铁轨咣当咣当的碰撞声驶向一个不起眼的小站。这样的小站往往只有零星的几个人下车,与省城这样熙熙攘攘的大站相比,显得冷清、可怜甚至是卑微。他孤独地走出车站,向四周望了望,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实在是没什么新鲜感。于是他将行李袋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向不远处的汽车站走去。
说是汽车站,其实只有那么两趟车,一趟通往邻县,另一趟通往他的家。他上了车,扫一眼已经坐在上面的人,几乎都是衣衫不整,满是尘土,脸上也无一例外地挂着疲态。靠窗坐着的男子,大概是累到了极致,闭着眼睛,头靠在窗玻璃上,嘴里叼着自卷的土烟。没有点着,那烟头下垂着,慢慢地,像站在冰川上犹豫着要不要向下跳的企鹅,最后还是笨拙地一头栽了下去。毕胜没有向后走,因为怕颠簸,找了个稍微靠前的临窗位置坐下来。在这样的长途客车上,每一个靠窗的位置都是一块宝地。
汽车行驶在黄土飞扬的路面上,掀起时是尘埃,落下时是他心酸的泪。他感伤的原因很简单,这条通往家乡的必经之路竟然到现在还不是柏油的。而放眼望去,窗外满目的荒凉并没有得到夕阳西下的点缀,贫穷的地方在现实的人眼中毫无诗意。
“这不是我的家,”多少次,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我要离开这里。”
他努力地说服自己。终于在有一年过年的前夕,当他满头大汗地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汗渍渍的火车票时,一个打工仔模样的男人朝他走过来,怯怯地问:“要卖去C县的票吗?”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车票,生怕男人抢去似的提高了警惕。男人继续说:“我刚才排队的时候,听到你和窗口里的姑娘说要买去C县的票,她告诉你这是最后一张硬座了。”毕胜不明就里,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想,”男人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想问问你,能不能把票卖给我。”毕胜愣住了,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要求。
“我在外面打工已经几年没有回去了,我想看看我的老父亲和女儿。”男人道出了原因,随即补充道,“家里太穷了,这些年,我总是想着攒钱寄回去,连路费都没有给自己留下。可是现在,我太想家了。”在毕胜听来,这样的话从一个中年男人口中说出来,竟有些撒娇的感觉。
家,穷;穷,家。这两个字轮番在毕胜的耳边打转。为什么家一定要和贫穷联系在一起?家徒四壁,满目疮痍之下,最温馨的笑容也掩饰不住脸上的憔悴和内心的沧桑。
“这个不是我想要的家。”毕胜差点脱口而出,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火车票塞给男人,转身大步离去。
“给你钱。”男人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继而在后面大声喊到。可毕胜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头也不回。男人看看手中的车票,几乎不敢相信,可这票的的确确是真的。“嘿,今天真是赚到了,没花钱弄到张票。”男人忽然间恢复了神气,迅速挤进人群,凑到一个打工模样的人身边,低声问:“兄弟,要去C县的票吗?哥们儿这儿有。才加五十辛苦费。快过年了,急着回家了吧……”
这一切,毕胜当然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了,他也不会恼火。因为这张火车票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那么重要和有意义了。
此时此刻,坐在飞机上,在他心里,过去那个贫穷的家已经被他心中的一把火烧了,不留一块残砖烂瓦。如今他要去努力建设一个新的家了,而他也相信,在美国这样一个崇尚自由与平等的国家里,他会凭借他的能力获得更多的机遇。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自尊与自信被一条小小的安全带抽得粉碎。当飞机慢慢滑向起飞跑道的时候,空姐挨个位置检查乘客的安全带是否系上。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这个画着精致妆容的年轻女人用甜美的嗓音提醒他:“先生,飞机就要起飞了,请系好您的安全带。”毕胜看了看身边的人,腰部被围在一条灰色的带子里。他不知道安全带在哪里,只想着它应当是被固定在椅子上的,于是伸手向两侧胡乱摸去。
“哎呦,干什么呀你,耍流氓啊。”坐在左侧的女人尖叫起来,引来好事者的观望。
“对不起,对不起。”他慌忙道歉,将手往回缩了缩,继续在身后掏着,心里暗自叫苦。
“先生,麻烦你站起来一下,看看安全带是不是被夹在了靠背的缝隙里。”空姐耐心地说。
“噢。”他机械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果然,两条带子被紧紧地嵌在椅背的缝隙里。
当他重新坐好,另一个问题又让他陷入窘境:怎么系安全带?他恍惚记起先前好像听见身边的人弄出咔咔的响声,但这声音到底是怎么发出来的,确实没有仔细观察过。他感觉很乱,不知如何是好,却在此时听见刚才那个尖叫的女人大声笑道:“哈哈哈,你们看他在做什么。”他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他将两条安全带在身上牢牢打了一个死结。
“我说,你用得着这么怕死吗?”年轻女人凑过脸来,挑衅地看着他。她是故意想要看到他尴尬的表情,“你不会以为,这是你们农村在扎秸秆吧。”
周围的人发出沉闷的嗤嗤的笑声。毕胜一抬头,看见连空姐都忍不住笑着扭过头去。他的脸更红了,有些懊恼自己的手为什么不听使唤,擅自做出如此愚蠢的举动。
“这位小姐对农活儿到挺熟悉,以前怕是没少做吧。”此时,一个声音传来。毕胜循声一看,是坐在通道另一侧的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子。
“你才没少做农活呢。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年轻女子不屑一顾地说。
“小姐您不知道吗?我们中国人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民。就算你现在不是农民,也是农民的后代。”年轻男子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毕胜身边,弯下腰,替他解开安全带又重新扣好。直起身来的时候,对年轻女人说:“对了,看您的手,真不像是没做过农活的人,这么粗糙,该好好保养保养了。”
“你……”年轻女人气愤地睁大了眼睛,用手指着年轻男子,想要回击,突然又像是想起来什么,目光在自己的手上扫了一下,迅速地缩了回来,冲着他翻了个白眼,叉着手靠坐在椅子上。
无言以谢。不是毕胜不懂礼貌,而是他还没有从年轻女人的傲慢与偏见中回过神来。在他的心里,尽管这不是第一次遇到无礼的人,但相似的场景发生在通向美国的路途上时,不得不让他重新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能够去美国的人未必就是素质高的,或者说,当这一类人与自己共同生活在美国的土地上时,会将国内那种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负面效应一再地重演。想到这些,毕胜呆坐在椅子上,百般滋味。
夜幕落下,人们渐渐陷入到一个又一个美利坚之梦中去了。
徐镇江将车停在一处停车场内,然后和李想一同下了车。站在马路对面,便可看到被穿着红色修身旗袍的礼仪小姐簇拥着的李兵。人逢喜事,李兵显得格外的精神,他身着高档西装,衣袖随着举手之间一伸一缩,露出那块价值二十几万的手表。
李兵站在门前,招呼着前来参加开业典礼的宾客,看到姐姐和姐夫走过来,刚要开口,被徐镇江用手势示意止住,李兵马上聪明地闭上了嘴。徐镇江走上前,亲热地拉起李兵的手寒暄到:“哎呀,李总,开业大喜啊,祝事业鹏程万里。”接着又暗暗压低声音道:“这身行头不错,一看就是海外归来的成功人士。”说完,冲着李兵眨了眨眼睛。李兵会意地笑笑,爽朗地说:“徐教授,感谢您和嫂夫人大驾光临,今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说着,做出“里面请”的手势。“好说,好说。”徐镇江温和地笑笑,并没有马上走进去,而是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公司的招牌。
李兵的公司开在本市经贸区最主要的道路上,店面租金虽然不菲,但光凭这一点就足以显示公司的实力和领导者的魄力。牌匾上,“昊衢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几个大字夺人眼目。名字是徐镇江取的,“昊”取广阔天空之名,“衢”取四通八达之意。本来李想不赞同这个名字,因为“衢”字实在繁琐,会读的人并不多,一个公司的名字,如果常人连读都不会读,又怎么指望他们会记住它呢。但徐镇江坚持这个名字,内心里,这不仅是个公司名,更是承载了他这些年来的理想。回国不仅是因为这里有一片广阔的天空,更是预示着他的事业前途四通八达,一帆风顺。想到这些,徐镇江满意地笑笑,转头对李想说:“好名字,真是好名字。”李想也笑了:“知道你有学问,瞧把你得意的。”说着,挽起徐镇江的胳膊,一起走了进去。
昊衢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办公场地很是气派。为了最大限度地采纳光线,场地的一侧完全以落地窗代替墙体。站在任何一角,都可以眺望不远处绿意盎然的中央公园。这座公园是政府花费巨资打造的标志性公共区域,即便是在寒冷的冬季,也会保持成片的生机。玻璃墙外安装有太阳能板,不仅可以将收集到的太阳能转化为能量供室内使用,板面还能随着每天时间的不同自动调节角度以保证室内的温度始终都能处于一个均衡的水平。玻璃墙内,正对有一张长条吧台,两侧树立着十张吧椅。坐在上面,无论是品茶还是品咖啡,无一不让人感到闲情惬意。场地的中间被一块宽大的玻璃门隔开,隔间处摆放着跑步机等运动器械,即便是在运动时也能透过玻璃门看到中央公园。隔间左手边的墙被设计成咖啡色,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上面有一道暗门。推开便可看到里面是一间冲凉房,太阳能板收集到的热量,有很大一部分供应到这里。
场地的隔壁是李兵的办公室。靠墙的一侧是一排架子,上面摆满了他这些年去到不同国家旅行时搜集来的玩意儿。最让他得意的是墙上挂着的那只黑斑羚的头部标本,那是他好不容易从一个非洲土著手中换来的。这种生活在非洲南部和中部的动物,以其惊鸿一瞥的优雅姿势和出众的跳跃能力博人眼球。它们的奔跑速度奇快,所以又被称为是飞羚。李兵最欣赏这种动物的习性在于,它们尤其擅于在悬崖峭壁间灵活地攀跳。一旦遇到敌害,它们能在其他动物或者人认为无路可走的地势上,以惊人地弹跳和准确地起落,飞快地逃往悬崖的最险峻处。如果敌害继续向其逼近,它们便用两条后腿支起身体,用两只前蹄有力地敲打岩石,响亮的战鼓得到山谷峭壁回声的助阵,令敌害无不闻声丧胆,方寸大乱,继而夺路而逃。正因为如此,李兵每每遇到困难时,都会望着这只黑斑羚标本,然后在心里暗自叫劲儿:“走过去,在最为复杂的路途上,实现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一跃。”
李兵的办公室旁是员工办公处,从门口向里望,和一般的办公室没有什么区别,要走进去才会发现,每一张办公桌都是经过特别设计的,下面并不是光秃秃的四条桌腿,而是一张有弧度的床。每张办公桌的上面,除了最新型号的电脑外,还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盆栽饰物。有人开玩笑地对李兵说:“李总,你这是让员工以公司为家啊,连床都替他们准备好了。”
“哪里哪里,”李兵笑着解释,“做这一行很辛苦,经常需要加班熬夜,没有个好身体怎么行。我这是让他们能抽空中午休息一下。”说着拿起一个放在办公桌上的小瓶递给那人,“刘总,来,为我们的盆栽加上些营养吧。我这个公司能不能发展下去,还要靠各位前辈挚友多多支持啊。”
“好说好说,都是兄弟,有福同享,有财同发。”那人接过小瓶,在盆栽上滴了几滴营养液,盆栽里的小树也颇解风情地晃了几下枝叶。众人见状,哈哈大笑。
“来,徐教授,我给您介绍一下。”闻听此言,正在抬头欣赏黑斑羚标本的徐镇江回头一看,李兵带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过来。这人外表上看,举止透露出久混官场的气息,他大腹便便,以至于西装的扣子都没有扣上,里面穿着白色衬衫,最下面的两颗扣子之间微微皱起,露出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口子。尽管不显山不露水,徐镇江还是一眼便认出那是某知名品牌本年度春季上市的最新款西装,市价少说也要三万多块,并且在国内有钱都买不到。徐镇江年初去巴黎开会的时候,在香榭丽舍大街看到过,当时很是心动,但看了一下价签便放弃了购买的念头。此时,这件曾经令他向往的衣服穿在了这样一个人的身上,让他有种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徐镇江心中感叹,虽然说人靠衣服马靠鞍,可有些人的穿衣品味实在是让人难以恭维。只图品牌的名气,价格的昂贵,亦或是看见模特穿得好便生搬来往自己身上套,根本就不管是否合适,最后也只能是猪八戒戴花——自我欣赏。想到猪八戒,徐镇江忍不住笑了,还好李兵和中年男子并没有察觉其中的含义,只当他是出于礼貌表露出的热情。
“徐教授,”李兵一指中年男子,“这是高新技术局的王局长。王局长,这是T大的徐镇江教授。”
“幸会幸会。”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徐镇江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手因为汗渍而湿漉漉的,内心不由得更为嫌弃,但脸上还是保持着笑容。
“听说徐教授也是海归派?”王局长哑着嗓子说。
“不才,毕了业就回国效力,到现在已经十几年了。”徐镇江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感慨。
“这是应该的。国家培养高等教育人才投入了不少人力物力,学成归来报效祖国也是理所当然。所谓饮水思源,喝水不忘挖井人嘛。”王局长为自己的这一番话很是得意,但在徐镇江听来,这种高高在上的官腔让人很不舒服,于是眉头微微蹙动了两下。
站在一旁的李兵深知姐夫心高气傲,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连忙打圆场:“是啊,确实是应该的。连乌鸦都懂得反哺,羊羔都知道跪着喝奶,更何况是生养我们的祖国呢。所以您看,在国外漂泊了这么些年,我还是选择早早落叶归根。另外,现在国家的经济发展水平很高,速度也很快,加上地大物博,机会多得很。比起在国外做三等公民,累死累活得不到赏识与尊重的郁郁不得志,海外游子就应该回国来大展拳脚。”
“就是嘛,”王局长听了很高兴,“小李,做人,最重要的是要现实一些,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像你这样的人才,一定会前途无量的。”
“那还需要您多多指教,多多栽培。”李兵适时地递上一句。
“那是一定的,”王局长看着李兵,会心地一笑,“哈哈哈——”
“真是太谢谢您了。对了,王局长,我这儿有特供的香烟,市面上买不到的,送您一条尝尝,当是我这个学生交的学费。”说完,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大笑着朝另一处地方走去。期间,李兵回过头来看了下徐镇江,冲他笑着挤了挤眼。
晚上,徐镇江倚靠在床头看书,李想坐在梳妆台前,往脖子上抹着保养品。
“哎,你说这李兵,今天居然和那个姓王的开口海外漂泊,闭口游子思乡。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少小离家老大回呢。虽然是华人移民的后代,但毕竟是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中国历史朝代都不一定背的全,如今满口报效祖国,为国出力,如果不是因为他是我内弟,我还真是看不起他。”
“看不起?你何止会看不起他,恐怕还会不留情面地在众人面前揭了他的老底吧?”李想一边拍着脖子,一边笑着从化妆镜里看着丈夫。
“嗯,换做十几年前,也许我会这么做。现在嘛,最多就是在心里想一下。”
“只是想想就罢了吗?”李想扭过身,“李兵今天可都和我说了,你那表情,明摆着就是从内到外都瞧不起那个王局长。”
“我确实是看不起他。”徐镇江放下手中的书,认真地说。
“看不起归看不起,以后还是多注意些的好。这些人,哪一个咱们能惹得起。更何况李兵现在自己开了公司,往后的大事小情少不了要求到他们的地方。多个朋友多条路,还是不要自找麻烦的好。”
“知道了。”徐镇江叹了口气,再次拿起书,“想不到回国这十几年,锐气没有增加,棱角倒是被磨掉了不少。”
李想擦完脸,走到床前,“要那么多棱角做什么,扎得人疼。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平头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