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卡尔米亚

3、第二章

　　徐镇江一清早就被妻子李想从床上扯起来：“起来起来，看你满身的酒气，臭死了，二里地以外的人都能被你熏死。”李想一边掀动着被子，一边嘟囔着。
　　“还早呢，再让我睡会儿。”徐镇江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转了个身，又想睡去。
　　李想咂了一下嘴，停下手，站在床边道：“别睡了，要睡也得等回来再睡。快点起来洗澡，收拾收拾赶紧出门，不要让李兵等久了。今天可是他的好日子。”说罢，李想一把拉过盖在徐镇江身上的被子，他那热乎乎的身体瞬间暴露在清晨室内微微泛冷的空气中。
　　徐镇江闻听此言，猛地一翻身坐起来，笑着说：“是啊，今天可是李兵的好日子。”他穿上睡衣，朝浴室走去，边走边说，“不容易啊，李兵这公司可是一口酒一口酒这么喝出来的。”
　　打开浴霸的开关，热水淋下，一股暖流顺着头顶向脚下涌去。徐镇江舒服地闭上眼睛，让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入热水中。过了一会儿，双手用力地在脸上一抹，顺势将水珠甩在墙上。就这样静静地呆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用手抹去镜子上的雾气，习惯性地想要看看自己。不想，雾气很快又将整个镜面覆盖住了。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再次将身体浸入水中。
　　徐镇江很享受初秋微寒的天气里泡在热水中的感觉，因为只有眼前的热才能让他心安理得地回忆起彼时的冷。
　　十八年前，当他一个人拖着破旧的皮箱，怀揣东拼西凑借来的五百美元，踏上那个令他感到陌生、惶恐的国家时，生活里只剩下一片茫然。
　　所有生活的苦难与艰辛其实都可以归结为一个词：贫穷。不同的人面对贫穷有不同的反应。有的人怨天怨地，怨命运对自己不公，没有投胎生在一个好人家；有的人安于贫穷，并将自己一切不可理喻的行为归咎于贫穷；还有一些人将贫穷视作自己蜕变的动力，在经历生活的种种之后，化茧成蝶。徐镇江便是第三种人，越是贫穷，越是要走出去看看。曾经，他靠一双脚走过了崎岖的山路，潺潺的小河，从村里到县里再到省城，最终去到一个叫做美国的地方。
　　那是一个国家刚刚从连续的动乱中逐渐走向平稳发展的时期，国门打开后的各种思潮扑面而来，各种新事物让国人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也让人们将好奇的目光投向国门以外更远的地方。历史教科书上从此多了这样一个名词：1980年代的出国热。
　　徐镇江是这名词构建中的一份子，然而他的生活却并不如国人对美国想象的那般好。为了节省生活上的开销，他每一餐都是自己做。和他一起住的外国同学对中国的烹饪技术感到新奇，简单的食材到了中国人的手中能够变出几十种甚至上百种花样。不过，更令他们感到奇怪的是，徐镇江经常会把新鲜的黄瓜放在盐水里浸上半天，或是将白萝卜切成一条一条的放在太阳下晒，等它们脱离了水分，变得又黄又皱的时候拿进来，放在深色的坛子里，撒上盐，一层一层地码好。徐镇江还会腌咸鸭蛋，以至于很多同学以为中国人的食物是不是在品尝之前都要用盐腌一下。
　　他们当然无法理解，咸菜虽然下饭，但也是贫穷的象征。
　　几年了，徐镇江从来没有给家里写过一封信或者打过一个电话，因为昂贵的通讯费用，也因为家里连水电都未通，更谈不上电话。他也从来没有回过家，一张机票的钱，抵得上家里整年的口粮钱。时而夜深人静，他辗转反侧，心里想着是不是远在家乡的父母会认为这个儿子已经不在人间了呢。
　　不过，这种思乡之情常常很快就被忙碌的异国生活打断了。除了学习，他还要活下去，而一切生活上的开销只能靠自己。每天早上睁开眼，他便开始盘算着如何解决今天的生活费用。
　　一开始，他被同学介绍去了一个老华侨开的餐馆做服务员。一天下来，忙得不可开交，却几次遭到客人的投诉。原因是他的英文实在太差，听不明白客人点的菜名，导致上错了菜。当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老华侨面前恳求他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时，老华侨心软了，问：“你会骑自行车吗？”
　　“会！“
　　“那么你去送餐吧。“
　　他感恩戴德地谢过，心里暗暗发誓不允许自己再出一丝一毫的差错。因为失去了这个工作机会，又不知猴年马月可以找到新的。
　　“送餐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总能做好吧。”他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蹬自行车的速度。今天订餐的客人比较多。
　　他走上一户人家的台阶，按响了门铃。这是一幢典型的美国民宅，二层楼，外加一个宽敞的花园。门开了，一个衣着光鲜的美国女人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他的那一双粗糙的手上。这让他很不自在，但也明白这是白人在表达对有色人种的歧视时最普遍流露出的眼神。他低垂着眼，递上手中的外卖食物。女人接过来，问了句：“刚才在点餐时，我说对海鲜过敏，让厨师不要放海鲜，你们没有放吧？”
　　他一愣，女人说话的速度很快，以至于他只听到了“海鲜”、“厨师”等几个简单的单词。
　　“我在问你，里面有没有放海鲜。”女人不耐烦地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本来他是可以听懂的，但不知是女人咄咄逼人的口气，还是那身光鲜的衣服让习惯了灰与蓝等单色调的他有些眩晕，他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蠢猪！蠢笨的中国人！”女人的眼神由高傲变成了凶恶。
　　他听懂了，眼里顿时涌上一股泪，但他的英语口语毕竟没有那么灵光，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用英文表达。
　　女人傲慢地从钱包里掏出钱，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其中两枚硬币“咣当”两声掉在地上，其中一枚滚到花园的路径上。若在往常遇到这样无理的客人，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拾的，哪怕是自己将钱垫上。但现在，每一分对他来说都如救命稻草一样重要。他犹豫了一下，在心底里长叹了一口气，走下台阶，附身去捡那枚硬币。不料，在他的手触到硬币的一瞬间，一只穿着皮鞋的脚狠狠地踩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哎呦”了一声，那只脚迅速抬起。他抬头一看，是个身形高大的白人男子。男人先是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向站在台阶上的女人。女人语速极快地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向他诉说了一遍。此时，徐镇江已经站起身来，他并没有马上走，不是因为那重重的一脚带来的疼痛让他忘记了自己应该离开，而是他的自尊心驱使着他觉得这对文明的美国夫妇应该对他赔礼道歉。不想，白人男子听完以后，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上台阶，搂着女人的肩膀一起进屋去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将徐镇江无情地挡在了另一个世界中。
　　回去的路上，徐镇江慢慢地推着自行车。他看看自己隐隐作痛的红肿的手，心里油然而生的是挥之不去的疑惑：不是说美国是一个崇尚文明与自由的国家吗？不是说美国人都很有礼貌吗？连文盲的父母都知道教育自己的儿女懂得言谢，这两个白人为何会如此不通情理？继而，他的内心又升起一股悲哀：倘若如此不堪，那我千辛万苦，漂洋过海来到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是来忍受别人的侮辱与不敬吗？想到刚才的那一幕，他停下车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当当当”，李想在外面敲了敲玻璃门，“我说你能不能快点，这都几点了。我是让你冲澡，不是让你泡澡。”
　　徐镇江收回思绪，拉开玻璃门探出头来，笑着对妻子说：“好了好了，已经洗完了。”
　　转身离去时，李想仍不忘叮嘱丈夫：“记得把头发吹干，今天刮北风，小心吹感冒了。”
　　“知道了。”徐镇江答应着，重新将玻璃门拉上。
　　坐在车上，徐镇江将左手边的玻璃窗往下调了调，留出一厘米见宽的小缝。
　　“冷不冷？风会不会吹到你？”他关心地问李想。
　　李想温柔地一笑，“不冷，你自己吹不到就好。”
　　一边开车，徐镇江用眼角的余光看了妻子一眼。李想保养得还算是好，但再好的保养品也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四十多岁往五十上数的女人了，眼角的鱼尾纹已深浅可见。鬓边的白发，任凭怎么仔细的梳理也掩盖不住。
　　对李想，徐镇江的感情是复杂的。恩情、友情、亲情，唯独没有爱情。李想是那个开餐馆的老华侨的孙女，平日里不上课就会到店里来帮忙。当徐镇江用他那只被踩踏得红肿的手递上送外卖收回来的钱以及篮子时，李想小声叫了出来：“哎呦，这手是怎么弄的？”徐镇江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将手缩了回来。他不是不想在这个倍感难过的时候听到有人给予他安慰，而是不想让老华侨或者他的亲人知道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失去工作。今天的经历让他明白，在生存面前，疼痛与屈辱都是需要生生吞下去的。
　　李想是个聪明的女人，不是因为她二十出头就已经开始攻读博士学位，而是她是一个情商与智商并重的女人。在徐镇江的世界里，博士不是什么新奇的事物，女博士更不稀奇，但心境透亮，懂得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的女博士就不那么多见了。内心里，徐镇江承认自己是个具有大男子主义情结的人，不仅是因为父亲在中年时丧失劳动能力，让他在小小年纪就开始担任母亲与妹妹保护人的角色，更多的是一种与生俱来，根深蒂固的男女观：女人就不能够，也不应该比男人强。太强的女人容易掌控不住，古往今来，多少活生生的例子一再地证明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道理。因此，即便是早已到了婚娶的年龄，徐镇江也并不打算将身边的女同学纳入到择偶的范围之内。李想也是一样，任凭她如何冰雪聪明，如何温柔体贴，如何善解人意，做朋友可以，做老婆，不行！
　　然而就是这一天，徐镇江看到李想时还是有过一丝动心的。事后，他将这归结为人在脆弱时的一种心理防御能力的降低，只是暂时的情形，并不能说明什么实质性的问题。因此，对李想的关心，他除了心安理得地接受下来，并无其他念想。
　　徐镇江的反应，李想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却一点儿也不恼。虽然出生于美国，但她从内到外都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人。她的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具有强大的防御功能，自动自觉地屏蔽着来自美国社会的各种影响。她喜欢穿旗袍，喝功夫茶，吃地道的川菜，看任何一本用中文写的书。闲余时间，她会坐在茶榻前，伸出细嫩的手用茶勺在盒子里盛一勺茶叶，小心地倒入早已用开水烫过的茶壶里，然后注入开水，盖上盖子，用另一只盛满开水的壶从上到下淋个通透。接着，她会习惯性地抬头望一下坐在一旁的祖父，看他慈祥的样子，时不时地用手推一下架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然后，李想拿起茶壶，对着摆放在茶托上的烫好的茶碗，旋转着倒茶进去。只一挥手，那八只白底儿的瓷碗里，均匀地铺上了淡褐色的茶汤，微微散发出清香。她闭上眼睛，做出深吸的姿势，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然后睁开眼，唤一声祖父来饮茶。
　　这一声低沉而温柔的呼唤，重复了许多年，只是对象由老华侨变成了徐镇江。在他到店里打工两年以后，老华侨撒手人寰。卧榻前，徐镇江第一次看见李想哭。他本以为像李想这样虽称不上强悍，但也绝对不属柔弱的女子，竟也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生离死别。七年前的一场车祸，让她与父母阴阳两隔。据说，当时她只是紧紧搂着弟弟李兵，一边安抚着老来丧子的祖父，一边张罗着迎来送往前来吊唁的宾客。想不到，仅仅过了七年，此情此景重现，不同的只是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
　　徐镇江有些不忍，走上前，站在了李想的身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就是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驱赶着他靠近李想，用他的存在告诉孤独的她：“我在这儿！”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流，李想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直到送走了所有前来祭拜的人，李想转身看了看李兵和徐镇江，哽咽，却一字一顿地说：“从现在开始，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
　　徐镇江就这样被李想收归于她的世界。偶尔回忆起这一天，徐镇江总是免不了感叹与唏嘘。但他也明白，如果不是李想在哭泣时表现出来的脆弱，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站在她身边的。说到底，老华侨的离去让李想和李兵彻底成了孤儿，而徐镇江由此而发的保护欲不过是在某一个时刻想起了他在农村老家的母亲和妹妹。因此，与其说徐镇江照顾的是李想与李兵，不如说这姐弟俩儿成了母亲与妹妹的投影。
　　一晃儿又是十六年。徐镇江在感叹时光荏苒的同时也在问自己，究竟是什么让他始终对这个毫无爱情的李想不离不弃。美貌？李想根本谈不上漂亮，年轻时如此，步入中年后更如是。贤惠？比李想贤良淑德的人多得是。为了自己的名声？虽然呆在学校里，但这年头，离婚根本算不上什么伤风败俗的事。那是为了什么？徐镇江说不出来，只知道自己的日子现在终于是过得顺风顺水，没必要再去折腾惹麻烦了。
　　有这个精力，还不如往更重要的地方使一使。
　　一想到“更重要的地方”，徐镇江情不自禁地笑了。李想看到了，也附和着笑了一下：“想什么好事儿呢？别光自己乐，说出来，让我也跟着乐呵乐呵。”
　　“没什么，就是想到李兵的公司开业，替他高兴。”徐镇江很自然地回应到。
　　说起李兵，李想将头扭向丈夫，凝视了他一阵儿：“镇江，谢谢你。”
　　“谢我什么呀？”这一声谢，倒是让徐镇江感到有些不自在起来。
　　“谢谢你这十几年来对我和李兵的照顾。如果没有你，李兵不会有今天，我也不会过上这么安稳舒心的日子。”李想的语气很诚恳。
　　徐镇江感动了，不是因为李想的感谢，而是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没有离开李想：因为他们有过共同经历的日子。这种日子不是一起度过就算了，而是在一个人无论遇到挫折与欣喜的时候，身边都有另一个人在陪伴着。
　　平凡的夫妻，却有过不平淡的生活。
　　他清了清嗓子：“今天这天不太好啊，我嗓子里总像是塞了什么东西似的。”
　　他岔开了话题。但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为了自己，李想也是有付出的。
　　十二年前，中国内地还不似今天这样繁荣兴旺。相较之下，美国俨然就是天堂。一本《曼哈顿的中国女人》吸引着无数不甘于平庸生活的人像“闯关东”、“闯上海滩”一样涌向美国一展拳脚。而《北京人在纽约》的主题歌，唱着“千万里，我追寻着你”，为人们缔造了一个又一个美国梦。就在这个时候，徐镇江却做出了一个令世人匪夷所思的决定：回国。至于动机，他给出的解释是，国家正是需要海外人才协助建设的时候，应当相应号召到更需要自己的岗位上去。
　　徐镇江并不是违心说出这句话的，尽管多年以后，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当中掺杂了一定程度的个人情感因素。美国的日子让他彻底明白一个道理，想要安静地躲在学校里读书，试图做到不闻窗外事是不可能的。人多多少少总要与外界或者他人有所关联，作为一群来自不同国家的同学，除了自身掌握的专业知识技能外，背后的国家实力也同样是一个比拼的内容。令徐镇江感到惊讶的是，一次在与几个外国同学聊天时，竟然有人饶有意味地问他是不是会讲德语。他很奇怪，反问对方为何会有此疑问，对方笑着回答：“你们不曾经是德国的殖民地吗？”徐镇江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耐着性子，试图为对方的中国历史知识补补课。想不到旁边又有一个同学插话道：“你们再怎么发展也是落后的。中国人，除了会背毛主席语录以外，还会干什么。”周围的人不怀好意地笑了，徐镇江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很想告诉对方那已经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中国现在已经逐步走上正轨，但人们似乎对他的解释并不感到兴趣，将话题转到了其他内容上。
　　那一天，徐镇江沮丧地回到餐馆，他一个人在厨房里收拾东西。李想几次进来的时候，他都没有出声理睬。打烊以后，两人回到住处。李想拿出功夫茶具，细细地泡上茶，递给徐镇江一碗。徐镇江接过来，一饮而尽。李想笑了，“你这么渴吗？像饮水的马，好茶都被你糟蹋了。”
　　“我不是渴，是灭火。”徐镇江没好气儿地回答。
　　李想并不接他的话，端起一杯茶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吹，抿了两口，又一大口，含在嘴里几秒钟，才慢慢咽下。
　　“镇江，你知道我为什么爱喝功夫茶吗？”
　　“你们广东福建一带的人，不是都喝功夫茶嘛，习惯吧。”徐镇江心不在焉地回答。
　　“因为功夫茶泡制需要功夫，饮茶也需要功夫，所以人们常说，没有功夫就不要喝功夫茶。”
　　“你是想说，有时间没事儿干，吃饱了撑的的人才喝这种茶？”徐镇江有些糊涂了。
　　李想白了他一眼，却并不恼：“因为泡制茶时讲求的是功夫缓慢，而我从中得到的，是静心。只有静心，才能听到自己内心所想，才能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徐镇江不说话了，他附身向前，又端起一杯功夫茶，学着李想的样儿，缓缓喝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一片寂静，谁也不说话。许久，徐镇江睁开眼睛，看见李想仍旧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自己。
　　他没有躲避她的目光，而是一字一顿地对她说：“李想，我想回国了。我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