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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电话的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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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的另一端,毕胜的父亲因为情绪激动而语无伦次。这个泥土堆塑起来的农民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这座偏远的小山村,如今他已经六十多岁了,照他自己所说,已然是一个半截身子埋在黄土中的人。他喜欢坐在村子东头的土堆上,看夕阳西下,袅袅炊烟升起,以及牵着牛归家的人。这些图景在他的眼中毫无美感,更别提什么诗情画意,那不过意味着吃饭、睡觉、种地和活下去。
此时此刻,毕胜的电话彻底扰乱了他循规蹈矩的生活,儿子要去国外读书的消息让他泥塑的脸霎时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啥?你要去外国?”毕老汉惊讶地提高了嗓音,坐在村子里唯一一部电话后面的老王头略略抬头,从眼镜背后看了看他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是的,爹,我要出国了。”电话里,毕胜尽量用家乡的方言与父亲对话,尽管他的方言因为在外多年而被普通话同化得似是而非。
“哦……”毕老汉沉吟了一下,在短暂的几秒钟时间内,他的脑子迅速将屈指可数的家当过滤了一遍,然后吞吞吐吐地问到,“那……得花多少钱啊?一头牛够不够?”
“不用您花一分钱,”毕胜连忙向父亲解释,“我申请到了奖学金,帮那边的老师做实验。”
闻听不用花钱,毕老汉的心才略略放了放,又问,“啥是奖学金?实验又是啥?”
“哎呀,爹,说了您也不明白。总之就是不用咱们掏一分钱就能到国外去读书,老师还得给我钱作为学费和生活费。”毕胜担心父亲问个不停,浪费了长途电话费,用强势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
然而这竟引起了毕老汉的又一重疑虑,“啥?你去读书不用自己掏钱,老师还得倒贴给你?”他瞪大了眼睛,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毕胜只好耐心地解释到:“也不能说是倒贴,我要帮老师干活儿,这钱就相当于是他给我的工钱。哎呀,爹,我不和你说了,长途话费很贵的。总之,这是个喜事儿。”
“哦,哦,那就不多说了。”一听说长途话费贵,毕老汉情不自禁地跟着心疼起来,连忙又叮嘱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往家走的路上,毕老汉还在回味着儿子刚才说过的话,虽然依旧理解得支离破碎,但一想到儿子即将去到洋国家,还是忍不住挺直了腰杆儿。
晚饭时分,毕家的灶房里升腾起阵阵白雾。毕老太一会儿忙着切菜,一会儿坐到灶台前拉风箱,一会儿又站起身掀开锅盖看看里面蒸的面食熟了没。一阵阵高谈阔论从里屋传出来,毕老太掀起围裙擦了擦额角的汗,侧耳听了听,抿嘴儿一笑,又继续忙碌起来。
里屋炕上那张掉了漆的方桌旁坐满了人。白天负责管理电话的老王头走了进来,清了清嗓子,“咳”地一声往泥灰地上吐了一口痰,又很随意地用鞋底儿在上面一蹭,泥灰地上顿时留下一条蜗牛爬过的痕迹。老王头就势坐在炕沿儿,手中的长杆烟斗在炕边磕了磕灰。他眯起眼睛,将烟斗放进嘴里,点着火,狠狠地吸了一口,又蠕动着嘴唇任凭一片白烟将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对他来说,生命只在这一清明一朦胧之间,正如做人,该清醒的时候清醒,该糊涂的时候就应该糊涂。
炕里面坐着的是隔壁小生子的爹,生子爹一辈子就攒下小生子这么一个儿子。他长了对小眼睛,但目光里透露出的不是精明睿智,而是贪婪算计。眼下,他正将盛满油炸花生米的盘子悄悄地又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不经意之间,盘子里便露出了月牙儿的影子。
挨在生子爹旁的是梁子爹。梁子爹大约是这一群人中最有见识的一个,他在临近的城市做泥瓦匠。此时此刻,他正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他在城里的见闻:城里的楼高得站在下面见不到顶,他坐在上面砌砖的时候,只觉得周围白花花的一片,弄得他胆战心惊,生怕一个不留神失手掉了砖,弄出响声惊扰了玉皇大帝。他的唾沫随着气流飞到正蹲在地上,用艳羡的目光盯着他的老朱的脸上。老朱毫不在意,用袖口随意地一抹,继续津津有味地听着,嘴里不时地发出啧啧之声。
突然,毕老汉咳嗽了两声,人们安静下来,都将目光锁定在这个平日里毫不起眼的人的身上。哪知毕老汉这两声咳嗽不是模仿电视里讲话的大人物,而是因为激动被花生皮卡住了嗓子。他一边费力地用手指着桌子上的杯子,一边用另一只手在脖子上上下撸动,好让自己赶快顺过气儿来,不料却因为急着说话,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脸涨得通红,一个劲儿地导气儿。待人们缓过神来,七手八脚地又是捶背,又是灌水,一通折腾之后,毕老汉才将那个差点让他背过气去的花生皮吐出来。可装在肚子里琢磨了半晌的开场白也被忘得一干二净,这让毕老汉多少有些懊恼。可不是吗,活了大半辈子了,好不容易熬到这么一次在众人面前显山露水的机会,竟然让个花生皮子给毁了。
但话始终还是要说的,毕老汉稳了稳心神,接过老王头递过来的烟斗吸了两口,“我说,各位,今天接了个电话,娃儿要到洋国家去了。”这句开场白苍白得让毕老汉恨不得顿足捶胸,他先前的准备不知道比这句精彩上千倍万倍,却死活想不起来了。
“能挣大钱不?”生子爹一开口便问到了最实际的问题。
毕老汉有些不快,他并非厌恶钱,但对于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多少还是有些抗拒的情绪。“不晓得哦,应该能吧。”他犹豫了一下,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去洋国家当然能挣大钱。”梁子爹发话了,“人家洋人的钱一块顶得上我们十块。”这话让毕老汉很是欣慰,一来是给自己解了围,二来梁子爹是见过世面的人,他的话不会有假,看来自己今后是真的要得儿子的济了。一想到自己这唯一的儿子没白养,毕老汉老怀安慰。
屋子里发出阵阵唏嘘声,毕老汉更得意了。
“你家小子去洋国家做啥?”老王头感兴趣地凑了过来。
“好像是去做啥实验。”兴奋的毕老汉痛快地甩出这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词。与此同时,他又在心里暗暗责怪自己,刚才说开场白的时候怎么不见的记性这样好,现在倒是想起来儿子和自己说的这个怪词儿。
“实验!”有人惊呼了一声,“是不是和日本人当年在咱们这儿做的那事儿一样?”
众人一听,乱了起来。
“不会是挖人心肝,种上细菌啥的吧?”
“死了好多人的。”
“小日本不是人啊,想当年,我三大爷的堂弟就是死在731手里。”
“做实验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毕老汉没有想到一句“实验”会引发众人这么大的反应,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又不知道怎么辩解,只好大声地吆喝到:“我儿子是好人,我儿子是好人,他不会做坏事的。”哪知根本没有人理睬他的话,众人依旧是各说各的。
“哎,不会是去背死人吧。听说在洋国家,没人愿意去干背死人的活儿,所以只要有人愿意做,就会给很多钱。”生子爹又开始展示他天马行空胡说八道的技能。他是带着妒忌说这句话的,他在心里嘀咕着,乱吧,越乱越好,不就是去个洋国家嘛,看把你嘚瑟的。
“哎呦!”众人一听,几乎异口同声地发出嫌恶的惊呼。
这下毕老汉真的生气了,本来下了狠心掏腰包邀请这些人来家里坐坐,顺带显摆一下自己这个有出息的儿子,想不到换来的却是一通讽刺和打击。他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懑和窝囊,一拍桌子,冲着生子爹大叫:“你才是去背死人呢。”接着,挥舞着双手做驱赶状:“滚,都给我滚,一群不识好歹的东西。”人们见毕老汉急红了眼,感到很无趣,三两个地走出了毕家的院子。
“你看他那副小气样,连饭都不给吃了。”生子爹气哼哼地嘟囔着。
“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都是因为你那张臭嘴,害我们少吃一顿饭。我出来的时候特意告诉娃儿他娘不要做我的饭,这下好了,回去连饭都没得吃了。”有人开始抱怨生子爹,生子爹见状,不说话了,闷着头往回走。
“你说你这是何必呢。”毕老太送走了众人,返回到屋里,抚摸着毕老汉的背,帮他顺气:“不就是碎嘴子多说几句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
“碎嘴子说啥都行,就是不能说我娃儿。你听听他们说的,那是人话吗?哦,合着我供他们吃喝,还得听他们糟净我?”
“行了,别生气了,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等我给你烫壶酒。”毕老太看了看桌子,“哎,这肯定又是生子爹,把花生米都吃光了。你等着,我再去给你炸点儿。”
毕老太出去了,单留毕老汉一人坐在屋里。他想起众人刚才聊的话,竟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口气,心里道:“娃儿这一去,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啊。”
正当毕老汉与众人争得脸红脖子粗时,毕胜坐在宿舍的床边整理书桌上的物品,今天是他在这间宿舍里生活的最后一天。猛一抬头,恍然间,毕胜竟觉得这里实在是陌生的很,可自己却也明明住了四年。想了一下,毕胜笑了,也难怪对这里不曾有过归属感,一直以来,他只是将这里当作是一个睡觉的地方,或者是吃饭时间,若是食堂的人太多没位置坐,便用饭盒盛着饭回来坐在书桌前填饱肚子的另一间食堂。
这宿舍是毕胜“求”回来的。B大的宿舍有两种,一种是有二十四小时热水并带独立卫生间的套间;另一种是早年的宿舍简单改造了一下,保留了原有的格局:筒子楼,走廊的尽头是公用厕所兼冲凉房。每一年新生入学的第一件事便是分宿舍,大多数人都想住环境整洁的套间,无奈僧多粥少,学校为此想了个办法:抽签决定。一时间,想要住套间的人请出了各路认识不认识的神仙保佑自己。抽签开始,有人仰天长啸,有人欣喜若狂,有人顿足捶胸,还有人潸然泪下。毕胜心里也急,不是担心抽不到套房,而是担心套房自己找上门。纸签拿在手里,他竟紧张地有些手抖,“如果抽到套房,就和别人换。”他暗自下定决心,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阿弥陀佛”,然后哆哆嗦嗦地打开纸条,看了一下,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还好,一个正楷体的“旧”字印在纸上。排在他身后的同学见了,惋惜地说:“哎呀,你抽到了旧宿舍。”他回头笑笑,满不在乎地道:“没关系,旧宿舍便宜,省下的钱可以买书看。”
这是实话。贫穷家庭出来的孩子,必须学会精打细算。虽说穷人也有喝可乐的权力,但现实更让他们明白,花钱的游戏,他们玩不起。
于毕胜而言,这间宿舍从来都不曾有过温馨的感觉,尽管同住的同学经常邀他一起在电脑前看电影打游戏,抑或是节假日,整宿舍的人一起去超市买食材回来吃火锅,但在他的眼里,这宿舍就像是一个稍不留神便会让人丧失斗志的温柔乡,不能久呆。若想长久地保持在亢奋的状态,只能去图书馆和通宵自习室。有了这样的想法,他便更加将自己当作是宿舍的过客了。
刚进大学的时候,毕胜只在白天去图书馆,吃过晚饭就会回到宿舍,斜靠在床上看书。但他时时又会感到烦躁,宿舍里的其他人都将这里当成是休闲娱乐的场所,没有人看书学习,打扑克的,隔壁宿舍过来串门聊天海吹的,游戏打输了哇哇乱叫的,甚至还有人偷偷看毛片。有几次,他忍住火气,提醒其他人降低声量,换来的却是宿舍成员之间关系的愈发紧张。为此,他苦恼了很久,一方面自作清高地鄙视着这群不学无术,只知玩乐的人;另一方面,他又暗自生气自己的贫穷,若是有钱住进人数较少的套间,就不会这样嘈杂凌乱了。
但他也明白,无论现实多么不尽如人意,总还是要面对的。久而久之,他发现原来晚上十点以后灯火通明的通宵自习室是个好去处。一般来说,呆在通宵自习室的有这么几类人:励志考研的,一刻不学习就会死的学霸,准备出国留学的,以及分开一秒就会痛不欲生,恨不得双双化蝶的小情侣。最后一类人常常躲在一处喁喁私语,呆在他们身边时间长了会感到像是有蚊子在耳边嗡嗡打转,而更令人生厌的是他们情到浓时还会来一番技巧拙劣的即兴表演。不过这也不打紧,分辨这一类人并不困难。毕胜总结出,学习型的人常会在桌面上摆着一瓶浓茶或是咖啡,周围散乱地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参考书,好在自习室够大,加上狠得下心来苦熬读书的人不算太多,所以基本上每个人都可以有三四个人的位置占用。而恋爱型的人多数脸上容光焕发,尤其是女生会较为注重打扮,脸上常有妆容,面前的桌子上只是象征性地摆放着两三本书,甚至一晚上都不会翻开封面。有了这样的经验,毕胜便能够在“亲学霸而远恋人”上游刃有余。
也正是在通宵自习室里,毕胜第一次听说了出国留学。有一次他去厕所的当儿,遇见两个正在聊天的男生。
一个问:“你这次杀鸡如何?”
另一个显得有些怅然,深吸一口烟,像鱼一样从嘴里吐出两个圈儿:“别提了,verbal才考了550分,作文3.5分。”
另一个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确实低了点,verbal怎么也得考到600分,作文最低4分。”
吸烟的男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了两下,轻蔑地说:“啥?600分?你知道今年普林斯顿的平均分是多少?verbal670分!作文4.5分。照这样看,如果想要拿到奖学金,verbal至少得700分,作文怎么也得5分才行。”
听到这话,另一个男生显得有些泄气:“这么高啊。照我这水平,得重考多少次才能考得到啊。”
吸烟的男生又点着一根烟,看了他一眼:“怎么?想打退堂鼓了?你要是怕了,趁早滚蛋。反正我是打定主意了,考一次不行就考两次,两次不行就考三次、四次。”
另一个男生小声说到:“我没说怕了,只是这么反反复复的考,得花多少钱啊。我听说,考试费又要涨价了。”
“所以我们更得快点考过!”吸烟的男生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只要出了国,就一定会前途无量。到那时,什么钱都赚回来了,还差这点考试费?”
“唉,可惜我们生不逢时啊,想当年的机考,造就了多少满分的神话。再看看现在,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看到他那副颓废的样子,吸烟的男生笑了,在他肩上重重地打了一拳:“行了,你就别在那里怨天尤人了,有这功夫,单词都背了二十个了。”说完,两人一同走出了厕所。
“杀鸡”同出国有什么关系?站在洗手池旁专心听二人讲话的毕胜在头脑中想象了一下,浮现出的是被一刀割了喉咙的公鸡从母亲沾满血与鸡毛的手中挣脱而出,扑棱扑棱地在院子里做垂死挣扎状。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是脆弱的生命在这世上最后的绽放。许久以后,毕胜终于鼓起勇气向两个男生提出这个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他们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拍着毕胜的肩膀问他是不是病鸡吃多了。尽管很是尴尬,但毕胜终于明白了“杀鸡”是通向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的第一步。每一年,不计其数的考生为这个英语考试心甘情愿地送去白花花的银子。它像一个无底洞,里面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伸出魅手撩拨着那些想要漂洋过海的人们的心弦。正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不变的是考试目的,来来往往的是一颗颗充满希冀的心。
很快地,毕胜就决定加入“杀鸡”的阵营。尤其是,他认定自己比其他大多数人更有“杀鸡”成功的把握。这不是因为从小到大,他对杀死活鸡的技术耳濡目染,而是他坚信自己更能吃苦,也能吃更多的苦。“杀鸡”不仅是个技术活,更是个体力活。那厚厚的单词书,多如牛毛的各种练习册,一次备考下来,足以让一个生龙活虎的人心力交瘁。但更让人备受折磨的是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徘徊在最低分数的边缘无异于没参加过考试,而那些一心奔着名牌学校奖学金去的人,更是对分数的高低耿耿于怀,好了还想再好。于是又接二连三地参加考试,恨不得考到满分才肯罢手。
毕胜不会这样做。一来没那么多闲钱,一次考试的费用还是吃了几个月的馒头好不容易省下来的;二来是因为他倔强的性格,只允许一矢中的,一举成功,绝不会给自己第二次机会。于是三个月下来,毕胜整个人瘦了几圈不说,精神也有些恍惚,大约是已然分不清中西两个世界,只记得短暂的睡眠里,梦中遇见不甚相熟的人也要问他几个单词的意思;去食堂买饭,打菜的师傅问他要吃什么,他竟一时语塞,想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到了报名的日子,毕胜听说本城的考生出奇的多,杀鸡之风如同瘟疫一样传染了越来越多的人。无奈考场的座位数有限,如果这次报不上名就要等到半年以后,那样早就错过了当年申请留学的日期。毕胜在心里不禁暗暗抱怨起那些重考的人,不知有多少宝贵的考位就是被这些人抢走的。一时间,他觉得这个“抢”字用得非常地道。
然而毕胜心里也清楚,自己也在抢位置,只不过抢得更理直气壮一些。他向同学要了点咖啡,一路熬着到了夜里十二点,他要在报名系统开放的瞬间便冲上去抢位置。然而他却万万没有想到,为了出国,这世上多了不少早起的鸟儿,蜂拥到网上的人竟然瞬间将报名网站挤瘫痪了,心烦得他恨不得将一腔怒气发泄在电脑身上,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一遍遍刷新网页。终于,一个布满格子的页面出现在面前,为了防止因为填错而重新体尝刷新等待的煎熬,他小心翼翼地填上各种资料,又反复核对确认无误后点击了“提交”。
更让人焦虑的是等待成绩的日子。恍然间,毕胜觉得当下比等待高考放榜还要让他煎熬。他又质问自己,高考时的胸有成竹如今到哪里去了?想过之后才明白,无畏是因为当年还年轻,如今岁月留下的不仅是年龄的增长,更多的是对生活的顾虑以及对现实的担忧。为了出国,他没有准备考研,更没有去找工作。当同宿舍的同学在为找工作穿什么衣服面试交流心得时,他却只是走进宿舍,拿上两本英语书,然后匆匆离开。
内心里,毕胜从不认为上天会眷顾他,像他这样一个来自贫寒家庭的人,如果能够得到一样东西,原因无他,唯有努力二字,所以在他看来,幸运之神亏欠了自己太多,至少它不是一个大方到称得上慷慨的神。当他颤抖着手,打开电脑页面查询分数的时候,随着网速条向前移动,他猛地用一张纸蒙住了整个屏幕。在确认页面全部打开以后,他慢慢地将纸一点点向下移,露出的先是名字,再是考号,然后像赌徒翻开纸牌一样让分数一点点露出来。
很好,这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分数。有了这个分数,毕胜心里对申请出国就算是有了三分之一的底气了。
接下来是准备其他的书面材料。毕胜听说,个人陈述对拿到奖学金至关重要。然而从心底里,他不想把自己的人生描绘得太写实,因为真实意味着他要将自己最贫穷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而他是充满自尊的,尽管有人嘲笑他,所谓自尊,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卑。
有一次,一个久未见面的同学和他一起吃饭。旁边的桌上坐了一对父子,儿子对父亲说:“爸爸,我今天早上忘记带早餐钱了,看见罗露和她妈妈也在吃早餐就告诉了她们。她妈妈买了碗牛肉米线给我。”那位父亲回答说:“好孩子,你很灵活,只有吃饱了早饭才能更好地学习。不过,这钱是你向罗露妈妈借的,应该尽快还给她。”同学听了一笑,转头问毕胜:“若你忘记带钱了,会怎样。”
他想也未想,脱口而出:“我不会吃的。”
同学对他多少有些了解,但还是忍不住问:“你不怕饿吗?”
“一顿不吃又怎样,我是不会吃嗟来之食的。”
“可这不是嗟来之食。”
“在我心里,这和嗟来之食没什么两样。吃了,便是失去了自尊。”
见他回答的如此斩钉截铁,同学无奈地笑笑,转移了话题。
为了写个人陈述,毕胜绞尽脑汁地在贫穷与对金钱的需要之间斟酌措辞。他不想暴露他的贫穷,却又无法否认对金钱的需要。最后,他用模棱两可的语言将自己描述成一个来自普通职员家庭的人,他那以三亩薄田为生的父母被介绍为两个在农业局工作的公务人员。两个靠杯水车薪供养儿子读到高中的父母,在他十八岁成年以后,已经没有了再继续出钱出力的义务。于是他靠做兼职完成了大学四年的教育,又为申请到国外读书而向银行借了一笔钱。如今,他想要静下心来做一些他喜欢的研究,而这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金钱。
写着写着,毕胜将自己都说服了。
大概是想要从美帝口袋里掏钱的人太多了,毕胜申请奖学金的理由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接二连三投出去的材料大多只换回了薄薄的两页纸:一张是告知收到了材料;另一张无外是“我们遗憾地通知您”云云。以至于到后来,只要在第一行看到regret这个单词,毕胜就会连看也不看,直接将信撕掉。
一同被撕碎的还有他的耐心和勇气。他没有想到,居然连自以为保底的学校都拒绝了他。尤其是看到同一个专业,平时学习成绩还不如他的人拆开厚厚的信封,欢天喜地地惊叫一声时,除了嫉妒,他对那一向不理不睬的天竟也产生了几分怨恨。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十几封拒信下来,毕胜感到自己撕碎的不是纸,而是自尊、勇气,还有那绿油油的美金。他有些迷惘、彷徨、不知所措。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量“退路”这个词的含义,懊悔自己错过了考研,错过了校园招聘,到后来,他甚至自责为什么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去寺庙里拜一拜。总之,那些一度将希望寄托在某种外在因素上而收到意外惊喜的人,此时都成为他后悔当初应该去效仿的对象。
某一晚,他喝得酩酊大醉,一通乱吐之后,他伏在桌子上。同学只听见他说了一句话:“我是一个来自偏远农村的人,不是应该更迷信一些的吗?”
大约是他的这句话传到了九霄云外,某一天,当他打开邮箱的时候,发现了一封来自美国某大学教授的邮件。大意是,虽然你的条件不足以与我们其他的申请者竞争,但我依然觉得你是一个具有潜力的学生。现在我的一个朋友,M大教授的实验室急需一位助手,我向他推荐了你,而他也对你的简历表示满意,有意把你招为他的学生。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与他联系云云。读罢信,毕胜感到一阵惊喜,居然还有这样天降的好事。但转而,他又有些失落,M大的排名并未在自己的心仪之列。对于一个一直以来以追求名校为目标的人来说,一时间还不能适应这种巨大的落差。
但,又能怎样呢?
想着眼前的窘境,恐怕没有比接受更好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