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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你以为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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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事情会是一种样子,可它偏偏就是另一种样子。生活让毕胜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做事与愿违。你以为你已经跌到了谷底,可生活偏偏对你冷笑一声:“小样儿,你人生阅历太浅了。
与陈怡和唐博识商量过后,毕胜郑重其事地给白瑞德教授发了一封邮件。几分钟后,电脑“叮咚”一响,毕胜点开一看,是白瑞德的复信。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欢迎你到我的实验室来。”关上电脑,毕胜向后仰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支撑在头部,心里想:“想不到就这样又签了一份卖身契。”他环视四周,突然心生感慨,难道这就是我为之奋斗的留学生活吗?除了陈怡的爱情和唐博识的友情,我又收获了什么呢?他突然在心里涌起一股悲哀和酸楚,扪心自问,失去的时间,我又如何追回?重新来过,是不是真的只是说说那样简单?不想再想下去了,因为那只会让自己产生懊悔之情,而他却又是一个不走回头路的人。
毕胜转到白瑞德实验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一份关于申请国家自然科学会年度研究基金申请的计划书。按照他的个性,头三脚是一定要踢出去的。他不想给白瑞德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或者说,他不想再让白瑞德抓到什么把柄将他扫地出门。他仔细地研究了基金申请的各项要求,又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几乎通宵不眠地阅读了白瑞德近几年来的论文以了解他的研究方向。当唐博识兴致勃勃地来找他吃饭时,他将深埋于论文纸中的头缓缓抬起来,愁容满面地说:“博识,我想我真的是在重头来过。”
唐博识略带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沉默了一会儿,问:“要我打包饭给你吗?”
毕胜摇摇头:“我什么都吃不下。”
唐博识又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兄弟,别只顾着看论文,饭还是要吃的,我去给你买点比萨吧。”
唐博识走了,毕胜没有看他,他不是不饿,也不是不想吃饭,他只是想用饥饿的苦痛折磨一下自己。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幼年的贫穷,就是这种饥饿督促他在煤油灯下学习到半夜。饥饿是抵抗睡眠的最好方式,饥饿引导他考上重点高中,大学,饥饿又带着他去学习英语来到美国,饥饿是他用以战胜一切的法宝。如今,他要重拾这一利器,请它在自己的留学道路上助一臂之力。
几天以后,白瑞德教授把他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先是例行问了一些关于研究进展上的东西,然后说:“胜,除了你以外,我还招了另一个博士生,他叫路易斯。”然后抬手看看手表,自言自语到:“十点半了,他应该来了。”正说着,门被敲响了,白瑞德应了一声,一个身材高大的美国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表现得很随意,像是与白瑞德和毕胜相识了很久一样,先是与白瑞德拍了一下手掌,又大大咧咧地一拳打在毕胜的肩上,叫了声:“嘿,哥儿们,你好吗?”毕胜的身体在椅子上晃了晃,他实在是接受不了这种美国式的热情,或者说,这么多年了,他还没有适应美国人民好客的文化。他僵硬地冲着路易斯一笑,然后转过脸,面向白瑞德,不再看他。路易斯显得一点都不介意,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嘿,白瑞德,我们最近有什么大计划吗?”说这话时,他还团起了双手,做摩拳擦掌状,很是兴奋。白瑞德仿佛也被他的这种热情感染了,像是一个跃跃欲试的勇士一样,口若悬河地介绍起先前同毕胜谈的科研基金申请计划。
路易斯的思维很跳跃,但也很有条理和逻辑。他不时地在白瑞德的介绍中插入自己的观点,两个人越聊越兴奋。事后,毕胜在和陈怡描述这段过程时用了一句非常形象的话,那就是:可以看见头脑风暴下,智慧的火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在这种情势下,毕胜完全失去了他的存在性。他几次试图开口加入到他们的讨论中,但不是被路易斯轻轻按住,就是被白瑞德示意他不要打断路易斯的讲话。到后来,他只能在一旁聆听,却又不能将眼神从他们的脸上移开,因为这样会让两人觉得他是在刻意地将自己置之度外。最后,在一声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后,白瑞德才暂停了这次讨论。
电话是白瑞德的太太打来的,因为已经快下午两点了,他还没有回去照顾他们的女儿,兼职的保姆已经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促了。白瑞德一边哼哈答应着,一边歪头耸肩,用一只手指指电话听筒,表示自己的无奈。而路易斯也十分配合地两手一摊,耸耸肩,嘴角向下垂了垂。
放下电话,白瑞德告诉两人他不得不回家去代替保姆了。这时他仿佛刚刚看到毕胜的存在,让他私下里和路易斯再好好聊聊,因为他的许多观点实在是具有“革命性”的意义。照此下去,他们一定会做出一项伟大的研究,借此再顺便拿个诺贝尔奖也说不定。他们雄心勃勃的样子与毕胜的淡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除了机械般地点头以外好像哑巴一样说不出话来。事后,他又是这样对陈怡抱怨的:“我就像一个呆瓜一样愚不可及,几个小时之内,我做的唯一一件还算是灵活的事情就是为白瑞德和路易斯开门。”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白瑞德的一句:“胜,你去将路易斯的观点写到我们的研究计划中去”竟然让他从此以后成了路易斯在实验室的助手。每当他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出现时,都会嚷着让毕胜记下来备案,范围不断扩大,天马行空。但路易斯总是强调,“说不定哪天,它会产生一项改写人类历史的发明”。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居然对毕胜讲“不以善小而不为”、“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这样的话。毕胜一想起这些就有些恨恨:“这些老外,说起中国的俗语来一套一套的,真要让他们照着做了,又开始装傻。”
但抱怨归抱怨,活还是要干的,只是这隔行如隔山的现实着实让毕胜犯了难。陈怡在一旁看了,只能干着急,什么忙都帮不上。唐博识倒是能解答出来一些,不过,由于忙着自己的实验,也是不能时常耗费时间在这上面的。眼见着期末考试又要来了,专业的课程上还有许多未解的难题,两下相逼,毕胜竟然在一个月内添了好多白发,连前额的头发也因为掉了很多成了个M型。
偏偏在这个时候,陈怡怀孕了。
陈怡是在某一天的组会上做报告时,惊觉自己怀孕的。她已经有一阵子不舒服了。白天做实验,晚上去陶乐轩打工,夜里回来还要再抓紧时间看些论文。好在毕胜也一直忙于自己的事情,因此在作息上谈不上谁影响谁,反而能在困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互相鼓励一下。冷水洗把脸,再接再厉。
陈怡在组会上发言,说到一半的时候,便有一口酸水呕了出来。她尽力想控制住,于是扶住桌角,站在那里定了定神,不想第二口紧接着又涌了上来,充斥了满口。她来不及向其他人道歉,拉开会议室的门跑了出去。猛地推开洗手间的门,站在水池边便大口吐了起来。她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胸口憋闷得难受,连续几口呕吐下来,只有呼出的气,却没有了吸进的气。她感到眼前逐渐模糊起来,歪歪斜斜地整个身体向下滑去,头重重地撞在洗手池上。这一巨大的外力,反而让她慢慢清醒过来,她双手扶住洗手池的边缘,眼睛闭上,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张开眼睛,然后一用力,从地上站起来。靠在墙边休息了一阵子之后,她用水抹了抹嘴角,又漱了漱口,才走出了洗手间。
陈怡是在坚持到组会结束以后才打电话给毕胜的。电话里传来的那个虚弱的声音让正在做实验的毕胜心中一惊,他连忙喊来唐博识,请他帮忙“照料”一下培养皿中的细菌,便急匆匆地去了陈怡的实验室。到了门口,实验室的门大开着,陈怡正坐在椅子上,旁边一个女同学用手不停地揉着她的背,另一个女同学端过来一杯热水递给陈怡。毕胜见陈怡这副摸样,很是心疼。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头斜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垫在下面,见毕胜走过来,她强撑着坐起身,努力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陈怡,”毕胜蹲下来,仰望着她,“你还好吗?你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我没事,就是突然间感到恶心,现在好了,问题不大。”
“不行,我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毕胜焦急地说。
陈怡的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还是算了吧,去一趟医院,要花很多钱的。我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休息一下就好了。”
“这……”毕胜为难了,一提到钱,从内心里讲,他也觉得有些心疼。虽然作为学生,学校强制性地让他们购买了医疗保险,但那仅限于重大疾病抑或是意外事故。陈怡虽然感到强烈的不适,但从迹象上看,又不像是生了什么严重的疾病。
“兴许是这阵子太累了吧。”毕胜这样安慰自己,“一个这么瘦弱的女孩,白天在学校忙,晚上在餐馆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能睡上一个好觉。”想到这些,他又有些自责。快三十岁的人了,一事无成,学位没有着落,工作遥遥无期,赚钱更没有可能,成功二字更是想都不敢想。
“如果我有钱,一定不会让陈怡这么辛苦。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妻子都照顾不好。”毕胜越想越沮丧,心里泛起一股沉重。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一声女人的惊叫把他震醒了。
“陈怡,陈怡,你怎么了?”
毕胜一惊,只见陈怡不知何时开始抽搐起来,她歪倒在椅子上,两只手像鸡爪子一样紧紧缩在一起。到后来,她的胳膊也开始蜷缩起来。毕胜连忙抓起她的胳膊,不停地上下撸。他以为这只是因为刚才的受惊或者着凉所引发的抽搐,哪里知道,陈怡的手越抽越紧,根本就掰不开。到后来,她的腿和脚也开始缩在一起,稍微一碰,就痛得惊叫。毕胜惊慌失措,他不停地喊着陈怡的名字,而她,除了大睁着一对圆眼,无助地望向他以外,已经说不出话来。
“快送医院。”一个女生最先冷静下来。
有人开始打电话,语无伦次地描述着现场的情况。也有人继续安慰着陈怡:“别怕别怕,医生就快来了,马上就好了。”还有人扶起毕胜,让他坐到椅子上。很快地,医生来了,人们让出位置来方便他检查。他从救治箱里取出听诊器,听了听陈怡的心跳,又用电筒照了照她的眼底和瞳孔,随后简单地问了众人几个问题,说到:“不要担心,我先给她输一些葡萄糖液体,然后送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短短的几句话好像圣旨一样平定了众人的心。在陈怡输液的时间里,大家不再慌乱,却没有人再说一句话,都静静地看着那细细的管子里,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时间悄悄地向后推移,陈怡的脸色开始由苍白转向红润,蜷缩在一起的手指也渐渐舒展开。毕胜再次拉着她的手,细细地抚摸着,一个茧,二个茧,三个茧,这是二十几岁女人的手吗?如果不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恐怕他还不曾注意到他年轻妻子的手已经形同一个苍然的老妇。他的心里又涌上一层酸楚。
在感到有了一些力气之后,陈怡冲着毕胜笑笑,轻轻说:“我没事了,不要担心。”
医生拔下针头:“好了,现在可以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了。”说完,开始收拾东西。
陈怡看了看毕胜,小声说道:“还是不要去了,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就不要浪费那个钱了。”她的眼神里满是请求。毕胜突然一股大火,对陈怡喊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着省钱。你到底是要命还是要钱?你知道不知道,我很难受,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没用的窝囊废!窝囊废!“说完,他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美国医生听不懂中文,不知道他在喊什么,但从他的歇斯底里中仿佛也明白了些什么,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肩:“冷静,冷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上帝会保佑你们。”
“是啊,毕胜,你不要这样,陈怡生病已经很难受了,你再这样不是雪上加霜。”一个女同学走过来,蹲在毕胜身边。
毕胜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站起来:“陈怡,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向你发脾气的。只是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没有好好照顾你,我很自责,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陈怡也眼眶含泪:“我知道,我知道。”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走吧,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就当花钱买个安心。钱,总是能赚回来的。”说完,毕胜将陈怡扶到轮椅上,推着她乘电梯和医生一起下了楼。
到了医院,陈怡和毕胜不再为哪个钱该花而争论,他们按照医生的要求做了所有应该做的检查。最后,当医生仔细看过各种检查单后,微笑着对他们说:“恭喜你们,要做爸爸妈妈了。”陈怡和毕胜一阵欣喜,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他们不是没有准备好,而是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医生又继续说到:“不过妈妈要注意身体,这次出现抽搐的情况完全是因为缺钙引起的。这是你们的第一个孩子吗?”陈怡和毕胜羞涩地点点头。医生笑了:“这可是上天赐给你们的最好礼物呢。”接着,医生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各种关于孕期营养以及孕妇保健的常识。幸福早已冲昏了这两个人的头脑,加上两人对妇科的很多专业术语根本不知道,所以听得云里雾里。不过这并没有降低他们的幸福感,除了不停地ok、ok以外,只剩下好似鸡叨米一样的点头了。
出了医生的办公室,毕胜小心翼翼地扶着陈怡。陈怡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他:“不用扶我,这才一个月,哪里就这么娇气了。”
毕胜笑了:“我看电视里演得都这样,所以一听到你怀孕了,就情不自禁地有样学样了。”
陈怡冲着他媚笑了一下,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不到,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还把我折腾的死去活来。你知道吗,刚才我真是吓坏了,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呢,哪里知道是这个小东西在捣鬼。”
毕胜略微俯下身,也摸着陈怡的肚子:“不许你欺负妈妈了,不然你出来以后,爸爸天天打你屁股。”说完,哈哈大笑。转头又对陈怡说:“走,我们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就去结婚去的那间餐厅。”
陈怡一听,又犹豫了:“那间啊,太贵了吧。算了,还是买点菜,回家我给你做吧。”
毕胜手一挥:“不,就去那间。上次是我们两个人去的,这次是我们和儿子一起去的。”
陈怡嗔道:“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
“一定是儿子,你没看最近有篇论文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吗,说是夫妻中如果女的智商高,生儿子的可能性大;如果男的智商高,生女儿的可能性就大。”
陈怡想了想,喜滋滋地说:“嗯,想不到你这身份一晋级,夸人的本事也见长啊。”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陈怡,”毕胜动情地望着她,“你放心,我一定会在学术界干出个样儿来的,绝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委屈。”
陈怡回答道:“我不图你飞黄腾达,只求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就好。粗茶淡饭也是福啊。”
听到这话,毕胜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但心里还是很感激的:“上天待我不公,给了我很多的挫折和磨难。但总算赐了我陈怡这样一个好女人,也算待我不薄了。”
两个人随即手挽着手去了先前那间餐厅,毕胜可着劲儿地点了一桌子的菜。陈怡虽然有些心疼,但眼见着毕胜开心,也便不忍扫了他的兴。吃完以后,毕胜叫来服务生买单,认得是先前那位,只是他已经不记得他们了。毕胜从钱包里掏出三张百元美金放在支票夹上,说一句:“不用找了,剩下的做小费。”服务生喜笑颜开,连连道谢,毕胜顿觉心情大好,扶着陈怡离去。
两个人回到宿舍,说了许多关于孩子未来的梦想,又上网查找下载了不少育儿的文章,夜深了才沉沉睡去。
日子并没有因为陈怡怀孕而打乱,她依然保持着以往的节奏,白天实验室,夜晚去陶乐轩打工。只是毕胜的电话多了起来,一会儿问陈怡想不想吐,一会儿又问她的脚有没有肿胀的感觉,弄得陈怡哭笑不得:“你这表现也太夸张了,照你这样说,我就应该时时刻刻躺在床上,不要动好了。”
“嗯,我还真是这样想过。”毕胜认真地说。
陈怡一撇嘴:“得了吧,你看我们实验室的Olivia,生的前一天还在做实验,那真叫坚持到最后一刻钟。还有Lydia,生孩子的时候拎着包和她老公直接打车去了医院,生完孩子第二天就回家了,该干嘛干嘛。
毕胜打断她:“你说的这些都不具有参考性,她们是谁啊,她们是洋人,我们是中国人,人种就不一样,能指望身体素质和构造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她们是人,我也是人,人和人都一样。”
毕胜笑到:“我不和你争论这些,总之还是小心些好,要是你有什么事儿,我会疯的。”
陈怡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幸福来得不是太迟,而是来得不是时候。
陈怡的孕期反应很大,吐到昏天黑地,手脚冰凉,胃部抽筋是经常的事儿。有一次甚至来不及跑到厕所,一口酸水吐到了实验台上,她赶忙抽出纸巾去擦,心里暗暗祈祷着千万不要出什么幺蛾子。自从知道怀孕以来,只要一进实验室,她就会精神紧张。一来担心做实验用的化学试剂会不会对胎儿有影响,二来又怕这时不时就神不知鬼不觉来一下的呕吐会污染实验备品。两个星期下来,虽然平时饭量比以前增加了不少,身体却是越来越消瘦。
毕胜关切地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不适,她也只是摇摇头,说怀孕头几个月都这样,等胎儿长大了,自然也就胖起来了。见陈怡这样说,又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毕胜也只当是自己想多了,便不再问。
想什么什么不来,怕什么什么偏到。
陈怡的指导教授伍尔夫是个五十岁的印裔美国人。在故乡新德里大学毕业以后辗转来到美国读博士。可以说,伍尔夫教授的人生经历是一部屌丝逆袭记,用他自己的话说,为了走到今天,他付出了比旁人多三倍的努力。可事与愿违,与伍尔夫教授同时进入化工系任职的一位美国白人已经升职至正教授多年,他却还在副教授的头衔上徘徊。更让他心中愤懑的是,这个副教授还不是俗称tenure的终身教职,需要三年一续聘,和合同工没什么两样。他曾私下里和其他印裔教授们抱怨大学评职制度的不公平,那些时刻标榜民主与自由的纯种美国白人实际上就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吃着人饭,却不干人事,经常带着有色眼镜来看待他这样一类外来人,尤其是皮肤深黑的有色人种。
“呸!”伍尔夫教授每每发泄心中不满时总会加上这样几句,“这群无知的人,对生物学上的人种知识根本就是一窍不通。印度人本来是居住在黑海和里海附近的雅利安人。大约在4000多年前迁移到今天的印度半岛,那里大部分在北纬10度到30度之间,地处太阳辐射强烈的热带,所以印度人的皮肤变得黝黑。这是人类迁移后,在新的环境影响下表现出来的结果。”
不过,抱怨归抱怨,尽管心中大为不满,伍尔夫教授除了继续埋头苦干,什么也做不了。然而他将这种情绪带入到了生活和工作中。他至今未婚,虽然别人给他介绍了几个印度好姑娘,都被他以没有共同语言或者兴趣为由拒绝了。后来,人们慢慢发现,他其实是在介意对方的肤色。他在餐厅里,酒吧里,对着那些肌肤雪白的女侍应生抛媚眼,甚至不惜做出一些低俗的手势与表情来博取她们的欢笑。据说,有人还看到他开车去了一条隐蔽的巷子里招妓。他连续打听了几个白人姑娘的价格,都被对方一口回绝。有一个还嫌恶地大声斥到:“滚开,你这满身咖喱味的东西,我要叫警察了。”当他垂头丧气地准备离开时,一个印度姑娘走上来,礼貌地问他需不需要服务,他突然昂首挺胸,用不屑地语气说道:“滚开,你这黑不溜秋的东西。”
也有人私下里说,伍尔夫教授因为没有结婚,因此也希望他实验室里的小伙子和姑娘们一个个都变成光棍儿和老姑婆。对于这样的传言,陈怡深信不疑。因为从伍尔夫教授眼神的变化中可以清晰地察觉,自从偶然知道陈怡和毕胜结婚的消息后,伍尔夫对她的态度更为严厉了。他常在众人面前斥责她是一个没有脑子的已婚妇女,说她这样的女人应该呆在家里,围着锅碗瓢盆团团转,而不是来读什么PhD。她的论文是各种荒谬想法的集合体,根本不具有任何学术价值。他每天吃的东西已经让他营养不良了,还要逼他看这么没有营养的东西。说得陈怡眼泪常在眼眶中打转,却只能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来。因为只要她一哭,伍尔夫就会轻蔑地加上一句:“行了,女人流的都是鳄鱼的眼泪。”
这样的委屈,以陈怡的个性是绝对不会向毕胜倾诉的。他自己也是焦头烂额,更何况,说了又能怎样呢,除了两人坐在家里生闷气,抑或是背后大骂伍尔夫一顿外,什么都做不了。既然解决不了问题,又何必再将问题扩大化呢。所以,毕胜总是不明就里地将自己的导师拿来和伍尔夫作比较,感叹还是陈怡的运气好,
而陈怡只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陈怡怀孕以后,伍尔夫非但没有怜香惜玉,反而有些变本加厉起来。孕期的情绪加上研究上的压力终于让陈怡崩溃了。恰好这几天毕胜又被派到外面开会,她只好找唐博识倾诉。
唐博识一见到双眼红肿的陈怡吓坏了,连忙停下手中的实验将她拉进休息室,递了一杯热水给她。他一边安慰陈怡,一边听她絮絮叨叨地将这几年伍尔夫是怎样从精神上对她进行折磨倒出来。
“博识,我是真的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伍尔夫就像一个变态,把他在生活上的各种不如意通通转嫁到我们这些学生身上。你记得我们实验室的Tracy吧,她退学走了,去了Ohio的一间大学,重新读博。她宁愿舍弃这三年来做的一切,也要离开这个魔鬼。”
“那么,你是想退学吗?”唐博识试探性地问。
“说实话,我真是忍受不了他了。可我没有勇气退学,你是知道的,我来这儿是没有奖学金的,学费和生活来源主要靠打工还有在伍尔夫的实验室做助手拿到的报酬。如果退学,我为此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更何况我现在怀孕了,除了这里,还有哪个教授愿意要我这样的学生呢。”
唐博识听了,同情地点点头:“陈怡,说实在的,我挺理解你现在的情况。我听说伍尔夫又在准备申请终身教职了,他已经申请了两次都被拒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不成,他的实验室也会关门大吉,他本人也得卷铺盖走人了,所以他现在这种近于疯狂地督促你们做各种事情,多少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你现在想去改变他一贯以来做人的想法和态度,恐怕也不容易。我的建议是,你要么忍受,要么就去和系里商量一下,先休学一年,等你把孩子生下来了,再回来继续上学。我想,这点儿人情味,他们应该还是有的。”
陈怡想了想,点点头:“等毕胜回来了,我和他商量一下再说。”
几天以后,毕胜开会回来了。一进家门,陈怡便笑着迎过去:“回来了,累不累,快坐下歇歇。我去给你弄点饭吃。”
哪知毕胜将书包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摔,气哼哼地说:“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
陈怡一愣,走去厨房半路的脚停下了,转过身来。只见毕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胸口一起一落,十分明显。陈怡走过来,也在沙发上坐下,关切地问:“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
毕胜的呼吸沉重且又急促:“路易斯,还不是那个路易斯,我已经忍他很久了。”最后一句话,毕胜几乎是咆哮着吼了出来,把陈怡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将身体向后靠去。毕胜已经顾不得她有孕在身了,只想将心中的愤怒一股脑地都倒出来:“自从他来了以后,我就没一天好日子过。名义上我和他都是白瑞德的博士生,实际上,我和他的研究助理没什么两样。我承认,他比我善于表达,也知道怎么讨教授的欢心,可公平总是要讲的吧,这里是美国。国家自然科学会年度研究基金的申请计划明明就是白瑞德交给我来写的,说好了他的名字排第一位,我在第二位。可昨天我却接到白瑞德的邮件,路易斯的名字放在第二位,我的名字没有了。这不是等于我这么长时间白忙活了嘛,真的成了给他们打杂儿了。这也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毕胜情绪激动,一不小心挥手,将茶几上的玻璃杯碰掉在地上,碎片散了一地。
“那白瑞德有没有向你解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陈怡小心翼翼地问。
“解释?他能给我什么解释。你不要看白瑞德表面上文质彬彬的,实际上还不是个笑里藏刀的人。他只说,因为整个计划的核心观点是路易斯提出来的,所以应该放他的名字在上面。”
陈怡听了,点点头:“白瑞德这样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毕胜瞪了她一眼:“你说什么?难道你也认为我是在胡搅蛮缠吗?”
陈怡惊慌,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误会。”
毕胜继续说:“我先前的提议,白瑞德是肯定了的,不然我也不会着手查找资料。你知道的,这对于我来说,和重头学习一项新知识没什么区别。我熬了多少夜,看了多少书和论文?为了准备这份计划,我连复习期末考试的时间都没有,分子生物学差点就没及格。如果没有及格,你知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交钱重修,那可是实打实的美金啊。”他越说越激动,“我付出的辛苦,白瑞德非但没有半点表示,反而一句话就推翻了我之前所做的一切。他们当我是什么?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他几乎有些歇斯底里了。
陈怡看他这副样子,心疼得要命,拉住他的胳膊,颤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毕胜,你不要这样,想开些,就当是一次练习,一种经历,算了吧。”
毕胜猛地甩开她的手,像是不认识似的看着她:“练习?算了?陈怡,想不到你这么不了解我。我为什么千辛万苦来到美国?因为美国是公平的,是民主的。白瑞德这样做,完全给了我当头一棒。美国人都不民主公平,那这世界还有什么公平可言。”
“可白瑞德代表不了美国啊,他只是一个特例。”
“一个例子足以让人看透一切。”毕胜固执地说,“好了,我想静一静,不要打扰我。”他站起身,走向卧室,留下陈怡一个人在客厅里。
此时此刻,陈怡的心情很烦乱,脑子里一点头绪都没有。她本想着趁毕胜回来时好好和他倾诉一下最近一段时间所受的委屈,更想听听他的意见,然后考虑是否先休学。可眼前的这一切无疑告诉她,毕胜自己也有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如果此时再告诉他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无异于雪上加霜。可如果不说出来,又实在是憋得难受。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她摸摸自己的肚子,还是平整如初。“你为什么不踢妈妈一脚呢?”一想到这个问题,连她自己也笑了。这个时候的胎儿还没有长出手脚,怎么踢人呢。然而,一瞬间,她又有些悲从中来,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几秒钟后,眼泪夺眶而出,竟有些控制不住地抽泣。她大口向外吐气,感到心中无比压抑,最后力不从心地倒在沙发上,昏昏睡去。
第二天一早来到实验室,陈怡依然未从前一晚的烦闷中缓过来。她没精打采地做着实验,一宿不曾睡好让她此时感到头痛欲裂,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她时而闭上双眼,希望能通过短暂的养神让自己更清醒些,可除了脑子更加沉重以外,毫无任何起色。她无法停下手中的实验,一个星期前,伍尔夫就已经在催促她交结果了。这些试管中的各色液体也实在是不争气,怎么做也得不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分子在狭小的空间里你推我搡,就是不肯擦出一丁点情感的火花。为了这,陈怡不得不尝试使用各种催化剂,希望它们能够一个不留神意乱情迷。
正当她把注意力都放在实验台上的那些瓶瓶罐罐上,突然,一阵恶心袭来,一股酸水从胃部迅速沿着食道向上涌。陈怡来不及反应,一口喷在前方,液体星星点点地撒落在手中的试管以及眼前的烧杯中。那乳白色的液体在烧杯中化作一片薄纱,好似舞者一般轻盈地舞动了几下,便不见了。烧杯的底部残留着一些颗粒状的白色固体。陈怡猛然惊醒,顾不得擦去嘴角边残留的呕吐物,她惊慌失措,那可是她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做出的实验啊。然而更让她惶恐的是,恰巧在这个时候,伍尔夫教授从他的办公室走了出来,先前发生的一切,他尽收眼底。陈怡看着伍尔夫,那只被污染了的试管还拿在手中,微微颤抖。
伍尔夫阴沉着脸看了她一阵儿,冷冷地说:“陈怡,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然后,他便又退回到办公室去了。
陈怡愣了一会儿,缓缓地将试管插回到试管架上,抽出纸巾抹了抹嘴角,才慢慢走到伍尔夫办公室的门前,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应答。陈怡知道,伍尔夫一定是生气了,等待她的必将是一场暴风骤雨。她一狠心,推开门,自己走了进去。伍尔夫叉着手背对着她站在窗前,陈怡不敢坐下,只轻轻地唤了一声:“伍尔夫教授,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伍尔夫转过身来,盯着陈怡道:“陈怡,难道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来吗?”
陈怡连忙道歉:“伍尔夫教授,实在是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这样做的。”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有意这样做的,因为我想你还不至于蠢到用自己的毕业论文来开玩笑。”伍尔夫顿了顿,“都说怀孕中的女人智商最低,我看一点都不假。”
陈怡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她知道,以伍尔夫的脾气,只要她一出声,马上就会招来一顿训斥。
“陈怡,”伍尔夫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个实验交给你来做吗?”
陈怡摇摇头。
“因为你有耐心。可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在夸奖你。中国学生最大的特点就是勤劳刻苦,却没有创新意识。你们只知道接受导师的指示,按部就班地做,这就是为什么在工科学系中,来自中国的博士生很多的原因。恕我直言,你们不过是被招来帮导师干活的廉价劳动力而已。我当然不在乎你什么时候可以毕业,也不在乎你毕业以后从事什么职业,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可以把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做完,把那份数据报告摆在我的面前。我已经不需要你动脑子来想什么奇妙的主意,难道你现在连做一个机器人都不会了吗?”
伍尔夫的话一字一顿,像冰雹一样砸在陈怡的心上。曾几何时,她被认为是天之骄子,女中豪杰。原来在伍尔夫看来,她不过是一个不用动脑子的机器人。然而,伍尔夫的攻击并没有停止:“陈怡,你这个实验做了也有一个月了吧。”陈怡点点头。“我看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实在是没有信心再让你继续做下去。因为不知道那天,你又会在在试管里加上化学界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催化剂。我更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你重复来做这个实验,尽管机械的重复是你们这些中国学生最擅长的。”
陈怡一听,慌了:“伍尔夫教授,请不要这样。这是我毕业论文的一部分,没有它,我的整个论文都要推翻重新来做。求求您,我保证今天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保证?你用什么来保证?让一个孕妇保证不再呕吐,这是违背自然常理的事情。”
“那……”陈怡一时犯了难,不明白伍尔夫的意思,“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这还用我说吗?”伍尔夫的眼睛直盯着她,“不怀孕自然也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的事情,不是吗。”
陈怡想了想,猛然惊醒一般:“伍尔夫教授,您的意思是,让我堕胎?”
“NO,NO, NO,”伍尔夫挥了挥手,“我可没有这么说,堕胎是一件不人道的事,更是有罪的。你看那些新生的婴儿,多么可爱,我们怎么忍心去杀死他们。”
“可您刚才明明说……不怀孕……”陈怡怯怯地问。
伍尔夫不耐烦起来:“好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们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吧。你回去后好好想想。”
陈怡的声音颤抖了:“伍尔夫教授,难道,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伍尔夫将头扭过去,不再看她。
陈怡知道再和他说下去也是无果,只好站起身来。当她走到门口准备开门出去的时候,伍尔夫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我希望我们今天的谈话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注重个人隐私。”
陈怡没有停留,开门走了出去。她没有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前,而是径直走了出去。此时的她,最需要的是新鲜的空气。然而,天公并不作美,层层乌云悬浮在半空中随时准备压下来一样,整个校园像是被一种末日情绪笼罩着。陈怡的脑袋里,一片茫然。她只有向前走,穿过被凉风微撩的树,绕过被阵阵冷意踏过的花。她走啊走,脚步一刻不停,最后竟然走到了市中心的中央喷泉处。喷泉坐落在中央广场的中心,此时因为游人不多,并没有水从地面的管道中喷出来,散落在周围的鸽子倒也不嫌弃,依旧环绕着它闲庭信步。
陈怡感到有些累了,扶着喷泉的池边坐了下来。然而她并无心情欣赏周围的风景,也不似往常一样走到鸽群中间逗它们开心,她只是累了,想坐下来歇一歇,仅此而已。人一旦停下脚步,就容易重新陷入思维的僵局,伍尔夫的话情不自禁地又浮响在耳边。今天不想清楚,明天也是要想的。这终究是一个无可避免的问题。一想到孩子,陈怡便有些心酸,自己和毕胜的生活境况她不是不清楚,可她始终乐观地认为,穷有穷养,富有富养,只要有爱,这个孩子就一定会健康快乐地成长起来。而她更坚信,自己和毕胜的日子会好起来的,因为他们都不是懒惰的人。想到这些,陈怡心里更加难过了。这个孩子,也许不会再与他的爸爸妈妈一起同甘共苦了。这个否定的念头一闪而过,把陈怡吓得心惊肉跳:“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潜意识里,我也开始认定这个孩子不应该留在这个世界上了吗?”她痛苦地自责:“我有这个想法,就已经说明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那么,我还能够给他我尽可能的一切吗?如果不能,那他来到这个世上岂不是受罪?人这一辈子,受的苦已经不少了,难道还要让他因为我受更多的苦吗?”
她越想越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泥潭,伍尔夫教授的暗示又不断敲打着她,像是在提醒她这是事情唯一能够解决的方式。想着想着,陈怡无助地大哭起来,惊得走在她脚旁的几只鸽子扑棱扑棱地腾空而飞。她越哭越凶,上气不接下气,到最后眼泪都流尽了,只有抽泣。路过的人都惊讶地望向她,不过没有人停下脚步来安慰她或是问上一句为什么。终于,她哭够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开始重新思考伍尔夫教授的话。
伍尔夫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希望她能够打掉这个孩子。如若不然,她将面临被退学的危险,停做实验不过是伍尔夫冠冕堂皇的说辞罢了。在孩子与学位之间进行选择是一件艰难的事,一面是亲生骨肉,一面是自己奋斗多年的学业。如果半途而废,意味着这么多年的努力顷刻之间化为乌有。有时候,留学真是一条不归路。陈怡在心里轻轻哀叹了一声:“别人眼里看来的无限风光,竟然成了我亲手扼杀骨肉的利刃。”她站起身,整了整衣服,用手抚了抚眼睛下方红肿的眼袋,顺带擦去残留在两腮的泪痕,向家走去。
回到家,已是晚上八点半了。陈怡给陶乐轩的老板打了个电话,谎称今天学校有事才没有去打工,陶乐轩的老板为人很是随和,尤其是陈怡怀孕以后,对她更是关照有加。安慰她不要担心,这个月的工资不会扣她的钱。陈怡听了,心里很是感动,连连道谢。
放下电话,毕胜开门进来。陈怡连忙站起来迎接:“你回来了,吃饭了吗?”哪知毕胜一言不发,将书包往沙发上一丢,径直进了卧室,“呯”的一声关上了门。陈怡知道他一定还是在为白瑞德的事情气恼,想想自己也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由他去吧。也许睡一觉,他的心情便会好起来。只是本来想着今晚同他商量一下孩子的事情,毕竟,他是这孩子的父亲,也由于这件事还需要两个人一同面对去解决。可眼见着毕胜心情如此烦躁,说出来恐怕又是一顿大发雷霆,“算了,还是我自己去解决吧。”陈怡在心里默默地说。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里面空空荡荡,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她才想起前阵子毕胜外出开会,自己一个人也实在是懒得做饭,加上伍尔夫催得紧,吃饭都是在学校解决的,因此已经很久没有去超市采购。虽然刚才在外面哭了几个小时,但也并不饿,索性不吃了。
她关上冰箱的门,走出厨房,回到客厅里重新坐下。打开电脑,搜索关于做人流的事情。她在搜索网页上输入“流产”,立刻出来满屏幕的各种链接,大多数都是关于人流与对生命的尊重等主题。陈怡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上面有各种可爱婴儿的图片,有腆着大肚子的妈妈们在肚皮上写下“我的宝宝有权利要求尊重生命”等字样,各种宗教及人权团体也在不同的场合呼吁禁止堕胎,并打出“堕胎有违人权”的条幅,看得陈怡触目惊心,不时地用手摩挲一下自己的肚子。最后,她决定不再去看那些照片了,因为除了动摇她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外,只会增添无尽的痛苦。她将搜索的范围缩小至M州,只见相关的信息上写着,妊娠三个月内的女性可以选择人工流产,但费用方面着实让陈怡犯了难,那数字对她来说是很大的一笔。如果毕胜同意的话,这笔钱他当然是会付的,可现在的情形下,她还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
正当她为难之际,电脑屏幕右侧跳出来一个广告对话框,一个护士头像问到:“有什么可以帮到您吗?”
陈怡想着反正自己和对方也不认识,打听一下也无妨,便打字到:“你们这里做人流手术吗?”
对方马上回复:“做的,我们在这种手术技术上很先进,已经有上千个病例了。”
陈怡想:“美国就是美国,男女性开放,做个流产也如家常便饭,想来技术也差不到哪儿去。”于是她又问到:“做一次多少钱?”
对方回答:“一千美元。”
陈怡问:“为什么这么便宜。”
对方答:“我们是私人诊所,而且这只是手术费,不包括术后的床位费和医药费。”
陈怡想了想,美国医生想要从业至少需要八年时间,经历重重考试后才能取得执照,可谓过五关斩六将,能够独立开诊所的就更不是平庸之辈了。于是便约定了第二天手术的时间,对方还很贴心地让她晚上十二点以后不要吃饭喝水,来诊所时带上相关的有效证件,这就更打消了陈怡的疑心。搞定了这一切,她合上电脑,走进卧室,毕胜已经沉沉睡去,发出断断续续的鼾声。陈怡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换了衣服在他身边躺下。她大睁着双眼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外射进来一片清幽,她在这静谧的夜里对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说:“晚安,这是你和爸爸妈妈一起度过的最后一夜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起床。毕胜简单地吃了点早餐便坐在一旁等着陈怡收拾完碗筷一起去学校。陈怡说:“你别等我了,我这几天有点累,今天不想去学校了,在家里休息一天。”毕胜“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叮嘱她几句便拎着书包自己走了。不知怎的,陈怡今天看毕胜离去的背影特别有一种依依不舍的感觉,她走到窗户前,看着他一直走到街头的拐角处,实在是看不见了才回来。她将碗筷端进厨房,一一洗好放进消毒柜里,又将卧室和客厅重新打扫整理了一遍。平时她都是在周日才会做这些,今天为什么会这样,她也说不清楚,只是不由自主地想这样做。
收拾妥当之后,她看了看表,已经是十一点了。护士约她十二点到诊所,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于是她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证件,便挎上包离开了家。
赶到诊所的时候刚好十二点。原来它地处偏僻,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但让陈怡感到不舒服的是,从诊所里走出两个打扮得十分妖艳的女人。她们浓妆艳抹,亮红色的口红在让她们看上去性感妖娆的同时,更像是要吃人的女巫。腿上穿着渔网状的丝袜,脚蹬十公分的高跟鞋,陈怡一眼便认出她们是典型的风尘女子的打扮,内心不觉涌上一种厌恶感,情不自禁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们让出路来。那两个风尘女子仿佛已经见惯不怪,反而对陈怡朴素的打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们上下打量了一下陈怡,笑着抛给她一个风情万种的媚眼。见陈怡有些受惊的模样,笑得更大声了。陈怡赶紧三步并做两步上了台阶,推开诊所的门,里面的场面让她吓了一大跳。诊所的生意显然旺得不得了,可一多半的人打扮得都好似先前出去的那两个女人。陈怡一下子明白了,这里是专门为妓女做人流的黑诊所,怪不得收费这么便宜。
她刚想转身离开,又一想:“如果不在这里做又能去哪里呢?何况妓女也是人,这年月,笑贫不笑娼。自己没有钱,又有什么资格瞧不起这些因为各种原因出卖□□来换取生活的女人呢?”想到这些,她的脚步停下来,转身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待护士招呼自己。
被这样一群女人包围的感觉确实让陈怡有些不自在。她不断暗示自己:“一会儿做完手术就可以走了,就不会再见到她们了。”可周围的女人仿佛对她特别好奇,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好像她是这里的不速之客。陈怡还隐约听到一个女人问另一个女人最近妓女圈是不是开始流行“中国风”了,要不要周末约上一起去唐人街转转,看看有什么合适的衣服可以买,说不定客人会很喜欢,也趁机赚上一笔。
陈怡听了,脸上红得发烫,又有些哭笑不得,这些妓女还挺敬业,都来诊所看病了还不忘观察讨论业界流行趋势,服务意识还挺强。相比之下,自己这个只埋头于故纸堆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博士,倒显得有些狭隘和落伍了。正当陈怡胡思乱想之际,护士叫到了她的名字。她轻轻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在那些女人的目送下,忐忑地走了过去。
护士带着她走进一个房间,让她把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脱掉,又递给她一件所谓的“病号服”。陈怡乖乖地听从着她的指挥,在接过“病号服”的时候眉头不禁皱了一下。这件衣服像是从来都没有清洗过,污渍斑斑,上面布满了黄色和浅红色的点。陈怡想象着这件衣服曾经被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性工作者穿过,心里不禁泛上一层恶心与厌恶。她小心翼翼地问护士有没有多一件衣服可以换,那护士的表情显得十分的不耐烦,意思好像在说你们都是半斤八两的人,何必五十步笑百步,假腥腥地扮什么清高。陈怡无奈,只好换上这件衣服,跟在护士身后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里的场景更让她大惊失色。各种用具堆得乱七八糟,地上掉得到处都是纱布和棉球,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的味道,闻着就让人作呕。再一看手术床上,前一个女人做完手术的血迹和说不出来的液体将单子的下半部分染得体无完肤。看样子,护士和医生都没有撤换它的意思。陈怡后悔自己不应该如此草率,贪图便宜来到这么一家诊所。但她又实在是没有勇气提出换一条床单,只好硬着头皮躺了上去。由于衣服的下襟没有扯平,裸露出来的皮肤沾到了床单的液体上,冷冰冰,黏糊糊的。陈怡心里一阵犯呕,只祈祷着手术能够快点结束,自己好早点逃出这个非人的地方。
哪知医生和护士都是不紧不慢的,他们谈笑风生,时不时还开两个低俗的玩笑调调情。男医生一巴掌拍在女护士的臀部,她非但不恼,反而笑得花枝烂颤,走过来抱起医生的头,用双手抚摸他的脸。而他也像一个孩童一样将脸埋进女护士高耸丰满的胸里。陈怡无奈地闭上眼睛,这时只听见一阵叮叮咣咣的器具碰撞声,护士说了句:“现在给你打麻醉药,你会睡一觉,等你再醒来的时候,就可以和这个麻烦的小东西说拜拜了。”
陈怡点点头,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护士将一个类似氧气面罩的东西扣在了她的鼻子和嘴巴上。她在心里学着电视上的样子默默地数着:“十、九、八、七、六……”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怡就这样睡在了手术台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当毕胜匆匆赶来的时候,陈怡的下半身赤裸着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她的上半身斜靠在床上,脸上的表情安静平和,只是嘴唇和脸色的苍白清楚地告诉人们这已不是一个鲜活的女人。
毕胜冲进手术室,一把扯下旁边架子上盖东西的布单,玻璃器皿和各种用具稀里哗啦地跌落在地上,摔得到处都是。他顾不上这些,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手一抖,将布单盖在陈怡的身体上。他像疯了一样,左右摇晃着,颤抖着,手一会儿放在头顶,一会儿又搭在胸前,紧接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与咆哮:“啊——”眼泪如泄了闸的洪水一样夺眶而出。他瞪着红肿的眼睛,抓过一个在一旁惊慌失措的护士,质问到:“到底他妈的发生了什么事情?”护士吓得语无伦次,根本就是完全丧失了说话功能一样,眼神飘忽不定,最后只好望向在另一旁的医生。那医生也吓得体如筛糠一样,两只染满鲜血的手垂放在胸前。毕胜推开护士,大步上前抓起医生的胸襟,看了看他,不禁怒从中来,两记拳头下去,打得医生鼻骨都歪了,血顺着人中淌下来,可他连擦都不敢擦。
和毕胜一起来的唐博识首先冷静下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掰开毕胜抓着医生的手。他将毕胜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此时的候诊厅里早就没了人,那些前来看病的女人早被吓得魂飞魄散,逃之夭夭。唐博识安慰医生一阵,等他平静下来,讲述起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
本来这对他来说,是一个驾轻就熟的手术,因此做起来也就有些掉以轻心,加上他在前一天刚和诊所里这个风情万种的女护士度过了一夜春宵,做手术时还沉浸在所谓美好的回忆中,时不时与她开几句玩笑,以期今晚有进一步的发展。也正是由于这种粗心大意,让他没有注意到陈怡的子宫内有一颗一厘米大的肿瘤,而更为不幸的是,这颗肿瘤恰好又长在动脉附近。于是悲剧就这种发生了。这个风流倜傥的医生在没有事先对子宫进行造影检查的前提下便开始了他的手术,而命运偏偏又对陈怡开了一个致命的玩笑。医生的手术器具恰好弄破了这颗肿瘤,而他又以为那只是流产手术正常的流血。当他开始发觉苗头不对的时候,止血已经来不及了。血汩汩地从陈怡的□□流了出来,像小瀑布一样从手术床淌到地上。这位医生也不是没有试图做补救的行为,只是一旁的护士早已吓得呆若木鸡,根本已经忘记了从旁协助。于是医生也只是胡乱地抓起手边的棉球来尝试堵住那个往外淌着血的缺口,换来的却是一团团湿透的红色棉团和纱布。
陈怡连喊都没有喊一声,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你们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送她去医院?你们这群庸医,一群只知道享乐的蠢货!”毕胜跳起来,抓住医生又要打,被唐博识在身后死死抱住。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手脚挥舞着,嘴里大骂着,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
殡仪馆内,陈怡的尸体停放在棺材里,被殡仪美容师整理过的脸部随和而安详。唐博识陪着毕胜,毕胜的脸显得苍老了许多。他的眼皮低垂着,眼角堆满了眼屎,鼻翼两边的毛孔很粗大,泛着油光,嘴唇上的皮全爆了。他静静地看着陈怡,许久,开口道:“博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来美国的生活会是这个样子。”
唐博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毕胜,人已经走了,想开些,不然陈怡也会不安乐的。”
“我能想得开吗?博识,我现在是家破人亡啊。”毕胜涕泪横流,附身看着棺材里的陈怡,“老婆,你做流产为什么不和我说啊,是不是觉得我很没有本事?退一步讲,就算你要做流产,也要去大医院啊,这些小诊所,能信得过吗?”他顿了顿,“说到底,还是我没钱,我知道,你这么做肯定是为了省钱。我真没用,你和我在一起,除了省钱还是省钱,没享过一天的福。可是老婆,我是想让你过好日子的。”说到这儿,毕胜泣不成声。唐博识见状,也红了眼圈,他搂过毕胜的肩,两人抱在一起,一个嚎啕大哭,一个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