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未散》镜洢

15、悲欢自饮

　　01.
　　“欢欢妈妈，我们别查了。我这情况，你我也都心知肚明了。欢欢就是得这病走的。我们回家吧啊，别在这儿呆着了，还麻烦人家武院长。”欢欢爸爸摇了摇头，在血液检肾功能鉴定处犹豫了许久，重视拉起爱人的手，家里承受不起啊……。治了也不一定会好，到时候，有人财两空，她该怎么办。
　　“我不许你这样说，不会的，不会的，欢欢在天之灵，会保佑爸爸的。我们欢欢是好孩子……是好孩子。”谁不怕？说不怕，那都是假的。知道老公有这样的情况的时候，她唬了一夜没睡着，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来医院，欢欢是她拖累的，这一次，就是卖房，她也得留住老公。
　　病人还有许多，武明训只能暗暗感慨命运的无情与捉弄。
　　钟立行查完房后便交代顾磊领着敏行去做超声心动图，测一测肺动脉压，敏行现在在哭闹后已经有出现了轻微的紫钳状况，如果再拖下去，达不到手术指标，就会完全的失去手术机会。他颇带着担忧，望了眼敏行。
　　似乎是感知到了哥哥的担心，敏行抬头朝立行露出了个甜甜的笑容，拉着立行的袖口轻轻的摇晃着，有模有样的学着哥哥曾经安慰自己的语气说道：“敏敏会没事的啦，哥哥不要不要担心哦。”
　　看着妹妹眨着眼，一脸卖萌的可爱表情又老气横秋的说着安慰的话语，钟立行险些没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样的天真单纯，让他该怎么面对。伸手揉了揉敏行的头发，也只能装着放心的样子，说道：“恩，好。”
　　“钟主任，严老师让我来找您，麻烦您来一趟产科。有位产妇需要你的帮忙。”罗雪樱匆忙的跑了过来，面色带着紧张，微微喘着气。钟立行蹙起眉头，产妇心律不齐或者有什么心脏问题，有可能就是两条鲜活的生命的离去，钟立行不敢耽误时间，对着敏行与顾磊点了点头，便快步向产科走去。
　　“患者是一名怀孕九个月的孕妇，来就诊时主诉头晕、心慌，活动后气急加重有三四天。曾经在北川县医院行不正规产检过4次。诊断是妊娠贫血，已进行过治疗，她说知道自己有先天性心脏病十一年，并未做过任何治疗。之前也未告知产科医生心脏病病史。入院当天停经34+2W，头晕、心慌，活动后呼吸困难加重，不能平卧，无咳嗽，无发热，体格检查T36.5， P120bpm， R23bpm，BP140/80mmHg，半卧位，精神差，贫血貌，口唇紫绀，手指呈明显杵状指，指甲发绀，颈软，胸廓对称，心率120bpm，律齐，心前区听诊可闻及II-III级收缩期杂音，双肺未闻及明显啰音。肝脏肋下未及，脊柱无异常，下肢水肿，产检宫高30cm，腹围91cm，胎心140bpm，未及宫缩。辅助检查结果，动脉血气分析：PH7.43，PCO2：29mmHg，PO2：33mmHg，SO266%，BE -5.1mmol/l，HCO3 -19.2mmol/L电解质：钠134mmol/l，钾4.6mmol/l，氯92mmol/l……”
　　赶往产科的途中，罗雪樱详细的诉说了这位孕妇的病例，钟立行听的眉头越发紧蹙，隐瞒心脏病史。按照检查结果来看，这位孕妇的先心病应该是很严重的，十一年未经过任何治疗，必定已经失去了手术的机会，肺动脉高压严重。这样的孕妇生产死亡率是极高无比。
　　“立行，你来了？情况不太好，她已经出现了宫缩，肛查发现宫缩时宫口开打4+cm，胎头平棘，患者及家属均拒绝剖宫产。已经注射了强心毛花苷C0.4+NS20ml静推，利尿呋塞米20mg静推。”严如意夹紧了眉头，拒绝剖宫产意味着孕妇在分娩过程中心脏的负担会变得沉重，后果不堪设想。
　　钟立行挂起听诊器听了听孕妇的心音，“找家属在商量一下，强调孕妇及易出现意外，征求剖宫产！青霉素320万u+NS20ml 静推 ，硝酸甘油20mg+5%GS500ml静滴 ”
　　罗雪樱转身跑出产室，谁知家属的声音大的根本不需要罗雪樱再来汇报结果了。那一声“自己生，不要剖腹产。”令钟立行紧抿着嘴唇。
　　“她又先天性心脏病！□□分娩她有可能会死！就算你不爱她，你能不能为宝宝考虑！你不能让孩子生下来就没母亲！”罗雪樱的怒气有些上涨，这是一条人命，就为了这些什么没道理的顺产的孩子更聪明，就这样置孕妇的生命不顾？着孕妇也是死脑筋，真是气死人了！医院制定紧急救治，承担责任自己签字，但是不能在家属在的情况，擅自做决定。
　　钟立行紧密的盯着心电监护仪，观察着孕妇的反应，严如意则柔声的鼓励着孕妇用力，不要喊，留着力气用力。终于，在辛苦的一个多小时后，孕妇分娩出一名健康女婴。
　　但是产房并未胎儿娩出后立刻给患者强心西地兰0.2静推；利尿：结束紧张的气氛，钟立行立刻开口道：“速尿20mg静推，腹部沙袋按压处理。□□！□□！听得到我说话吗？□□!”
　　患者突然的意识不清，呼之不应，呼吸心率骤停，血压下降，令整个产房都紧张了起来，最坏的情况还是出现了。钟立行立马上前顶替了严如意进行持续胸外按压，“气管插管，肾上腺素，利多卡因50mg静推！”
　　“钟主任，血压持续下降。”
　　心电监护仪上依旧是一条直线，钟立行并未放弃，“准备电除颤。快！肾上腺素，利多卡因再加50mg静推！”
　　电除颤3次，但是电复律依旧未成功，胸外按压间歇心率0，抢救时间一个小时，从未停止，但是哪条直线始终没有波动，严如意闭了闭眼，伸手拉住了钟立行，“死亡时间，10:47分，死亡原因，心力衰竭。”
　　02.
　　□□还是离去了，当孕妇到达医院时，简单的只是那一副已经冰冷的尸体，再怎么样的捶胸顿足也挽救不了女儿的性命了。那一声声“你们为什么不让她剖腹产。”的斥责哭诉，仿佛就敲打在心上一样。罗雪樱红了眼，看着妇产科这戏剧性的一幕，她不知道为什么，患者们的医学常识越来越不到位，是中国自古以来的思想，还是他们的缘故？
　　严如意沉重的拍了下罗雪樱的肩膀，用力的捏了捏。死亡是最沉重的教育，也是最疼痛，最无法挽回的教育。钟立行看着已经空去的产房，深呼吸了几口气，走出产房。
　　欢欢妈妈捏着那一纸检查报告，忐忑不安的站在门外，她不知道那几组数据代表了什么，但是她知道，这一进去等待的判决，或许是一根压垮她的稻草。武明训退了退椅子，起身活动了一下略微有些疼痛的小腿。
　　“欢欢妈妈？”武明训抬头正巧看见在门口踌躇的欢欢妈，率先开口叫道。遇上这样的事情，会害怕由于是正常的。但是做医生的，不可能去逃避这些，当患者不敢面对的时候，他们必须先做出一定的解释，因为他们的不明白。
　　“啊，武院长……”王欢妈妈尴尬的笑了笑，似乎这样的情况被发现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我……”
　　武明训目光扫向王欢妈妈手中的几张纸，了然了她如此犹豫的原因，武明训微微一笑，“担心欢欢爸爸的情况？你也别太揪心，我看看。”
　　王欢妈妈递出那几张检查报告，那双残老的手，微微颤抖。
　　武明训一张一张，迅速的看着报告，尿素氮、肌酐增高。血红蛋白47g/L血小板降低，白细胞偏高。动脉血液气体PH值下降、AB、SB及BE均降低，PaCO2呈代偿性降低。电解质测定异常。尿比重在1.010，肾小球滤过率、内生肌酐清除率降低。酚红排泄试验及尿浓缩稀释试验均减退。纯水清除率测定异常，GFR60ml/min。
　　武明训看着报告眉头微微蹙起，毫无疑问，初步看诊的断定可以得到确认了，尿毒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欢欢爸爸的检查之中，似乎有癌症的迹象？
　　“武院长……我老公的情况还好吗？他……”王欢妈妈终于鼓起勇气，终于抬起头问武明训，但是武明训的表情令她的心直接凉了半截。
　　“欢欢妈妈，你先别激动。欢欢爸爸的情况，是尿毒症没错，不过没有当时欢欢那么严重，但是欢欢爸爸复杂的情况可能不止这一个，欢欢爸爸可能要再做个肠镜检查，结肠癌CT检查。”
　　“结肠……结肠癌？”欢欢妈妈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眼泪就这么直直的掉下来，欢欢爸爸，还得了癌症？“那，那欢欢他爸这病，还能……治得好吗？”癌症，这是她没想过的，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字眼，欢欢爸爸是不是就是，治不好了？
　　尿毒症加结肠癌，这种病情，换多数医生，应该会选择劝说患者放弃治疗吧。可以说根本就没有多大的治疗意义，有关结肠癌伴发尿毒症的病例报道极为罕见，对于这种问题的处理更是缺少明确的指南，致使大多数医师将这种情况归为手术的绝对禁忌症。但根据目前技术条件，慢性肾功能不全CDK5期依靠透析可以维持生命，如果有合适的肾脏供体，患者依然可以得到长期的生存率。但是……
　　“欢欢妈妈，这样一个病情，治疗起来，并不比欢欢的容易，但是如果不治疗，欢欢爸爸的病情会越来越恶化，结肠癌到晚期，合并尿毒症的并发症，欢欢爸爸怕是，会很不好受。”
　　“我们治，要给他治。求求您武院长，求求您救救他……”
　　“欢欢妈妈，您先别这样，我会尽力救治的。我只是想问问您，您能承受多少治疗费用？欢欢爸爸这病，必须先控制尿毒症，多次接受透析治疗，稳定肾功能，最后才能手术治疗结肠癌。而这些费用，绝对不比欢欢的治疗费用高。”
　　王欢妈妈瞬间就有些沉默，几十万的治疗费用。
　　武明训暗暗叹了口气，这样一个家庭，怕是很困难吧。“这样吧，您先决定一下，我们先给欢欢爸爸治疗，看诊费这里就不用了，器械费我看看能否帮你减少一些，我也去申请一下特殊病情的基金。看看能帮你多少。”
　　王欢妈妈握着武明训的手，泪水一滴一滴的落下，现在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曾经感的，是多么混蛋的事。

　　03.
　　当花朵，再一次与春风作别，这繁华深寂后的一种凋谢却不是枯萎，而是遵从万物的繁衍，去见证着生命的轮回。
　　此时，江一丹正一个人站在医院的天台上，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抢救，但□□的这件事让她很是感慨，她开始怀疑自己身为医生的职责，当他们拼了命去挽救病人生命的时候，病人家属却因为一点愚蠢的迷信，而放弃那一点保住性命的机会。
　　钟立行双手插在白大褂中，慢慢的走到江一丹的身边。“即使乌云密布，他们也会闪烁。只等待着风一吹，露出小脸，来让人们欣赏万分。”
　　江一丹回头看了看钟立行，她的情绪变化，钟立行总是会比武明训更敏感一些，“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有诗意了？”说着，江一丹就低低的笑出声来，医生们有时候，就是靠着这样的自我安慰，一点点的挺过去。十年寒窗，许多事情的感悟终是年年不同。
　　“我觉得念大学的时候，我的大学语文还算不错的。”钟立行顿了顿，笑着回看江一丹，他知道江一丹只是一时的难过而已，面对这样的现状，谁不深思？行医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只是生命就这么在眼前流逝，再也挽救不回的感触，是言语无法表达的罢了。
　　“立行，你还记得，丁老师他们，带着我们，在仁华的大门口，顶着寒风，冻得满脸通红，庄严的宣誓希波克拉底誓言的场景吗？”江一丹将目光转会，天台之下，医院的风景尽收眼底。那么多年的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记忆遗忘在脑海，那一刻是否还在谨记？
　　钟立行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怎么会不记得。第一天踏入仁华，抱着自己那些理想，开始自己的医生生活。那一天，所有的医生都不会忘记吧。“怎么会不记得。你站在第一排，我和明训在你身后。那时的你还特别倔强，明训呢，想追你，又不知道怎么表达，宣誓那天你们还因为轮转的事情闹了别扭，我就在中间给你们两个做着传话筒，丁老师那天胃疼，严老师带着丁海黑了一张脸……”
　　往事还历历在目，希波克拉底誓言每一年都会在仁华的门口上演，看似是没有什么变化，他们在续写着自己这一辈的故事，但是，故事终究是不同的。那一年带着他们的老师已经去了大半，但是，大医精诚的理想，一代传一代，从未改变。
　　江一丹诧异的盯着钟立行，“立行，我觉得下次我不能得罪你，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记得还比我细。我都不记得那时候我和明训干什么了。罢了罢了，按你说的，我也相信星空会透过乌云的。对了，敏敏的情况怎么样？”
　　“早上刚出来的超声心动图结果，三尖瓣上最大反流速度506cm/s，压差102mmHg。根据反流速度估测肺动脉收缩压约98mmHg。”
　　江一丹微微蹙眉，这么长时间的治疗，肺动脉压还是没有多大的改善。错过了最佳的手术时间，这些真是，不大好处理啊。“预后效果，会受影响吧。”
　　“等不了了。敏敏已经出现了轻微的紫钳状况，之前我跟曲主任商量过，手术方案都已经定的差不多了。我们预定两周后进行。一丹，你说我连百分之零点一的手术成功率都救回来了，我……”
　　“不要预想。敏敏会没事的。还有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