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未散》镜洢

14、临水照花

　　01.
　　“你也真是。自个儿医术那么高，不知道自己发烧了？拼成这样，你瞧瞧你那血常规，白细胞都飙到多高了。急诊科主任都快觉得我是压榨者了，你看他这么评价的。”武明训白了一眼钟立行，递上一杯热水。“你都快把小丫头吓死了。”
　　钟立行笑了一笑，眼神温和的看向已经睡着了的敏行身上，“呵呵……让你们担心了。我总不能让病人呆在手术台上不管吧？”
　　“不是我说什么啊，这年头可越来越多的医生猝死，你给我注意点啊，你要出什么事，小丫头第一个崩溃。你是没看到她下午那又哭又闹的狠劲，还咬了顾磊一口。那眼睛红的跟个兔子似的，抢着给你物理降温，说实话我还真没见过敏敏这么不听话。”
　　钟立行蹙了蹙眉，上一次这孩子闹得直接抢救，这一次……。嘴唇的那一点点不健康的颜色令钟立行的心猛的漏了一拍，只捎着么一眼，他便知道问题的所在了，尽管没有严重到心率失常，也出现了轻微的紫钳状况……
　　“放心，还有我在呢。不过立行，不是我说你，你也真的太不照顾自己了啊。”江一丹拍了拍自己的袖子，似乎是知道立行在担心什么，江一丹抬眼略带无奈，责怪的看了钟立行一眼，“说吧，怎么感谢我。我可是生生的从家里放弃休息直接赶过来了。”
　　钟立行眼神一动，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敏行，还是为了江一丹这句开玩笑的话。“行了，一餐西餐如何？”
　　“哎，说好了，明训你也听到了啊，我可要你做的，别随便哪个西餐厅应付了我。”江一丹灿烂一笑，一旁的敏行轻声的嘤咛着，已有了要醒来的迹象，江一丹会意的笑了笑，伸手扯了扯武明训，“我也达到目的了，我这个院长夫人兼麻醉科主任要好好休息去了，对了啊，你病假三天，养好了再来。我也不多交代了，你自己也是医生。多喝水，按时吃饭吃药，好好休息。别下次不感冒了来胃疼。不要跟我说不会，你在美国就这么干过。”
　　钟立行哑然失笑，都多久的事了还记得。不过，也确实感谢江一丹与武明训，他们得一些，再一转头，看到的便是敏敏泫然欲泣的小脸，心下不由得心疼起来，自己这个哥哥还真是不够称职。明明已经调开她去打饭了，这孩子还是知道了……
　　招手示意敏行过来，钟立行不紧不慢的带上口罩，自己感冒了还是小事，要是敏行跟着感冒那就不是小事可以解决的了。这么多天的保守治疗，他也更加明白了病人家属的绝望，无论如何也达不到手术指标的痛苦，担忧。
　　一把搂过敏行，轻轻的揉着她那柔顺的墨色长发，感受着胸前衬衫的湿度，怜惜的拍着敏行的后背，语调越来越温和，“好了，不哭了哦。哥哥没事啊。”
　　“哥哥是坏人……”哽咽的声音带着一点轻微的颤抖，“我不要一个人……我好怕哪天一回头，你们都不见了。”
　　钟立行眼圈微微发红，“乖，不会了。哥哥保证，一定不会在让敏敏一个人好不好？敏敏乖，不哭了啊，哥哥怎么说的？”
　　“不哭不闹，情绪稳定，乖乖听话。”依旧是带着哽咽的声音，钟立行却怎么也无法责怪起来，叹口气抱起妹妹，看着她那还挂着泪珠的长睫毛，“听说你还咬了顾磊一口？”
　　敏行眨了眨眼，满心的害怕担忧也随着立行这睡醒而消散了大半，听见这似责怪又非责怪的话语，遮掩决定转移话题，“哥哥我饿了。”
　　钟立行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江一丹便敲门推门进来了，手里还带着一清粥与一鸭肉粥，“两个肠胃都不怎么好的就不要抗议了啊，快吃了吧。敏敏你也别说话，先吃。立行，你先量体温。”
　　钟立行抬眼看了看江一丹，也不知道是真的那么凑巧，还是她从头到尾都在听，“你再这么宠下去，她迟早被宠坏。”
　　“我倒觉得你更宠她，女孩儿么，娇养一点不好么？”江一丹轻笑，看着钟立行接过温度计。
　　“钟主任，门诊有个病人，说一定要挂您的号，今天挂不着……他就不走。”
　　进来的小大夫这句话一出口，满屋的气氛都不对了。钟立行有些错愕，但他很快就恢复了。
　　江一丹黑着一张脸，“医院里没人了是吗？曲主任就不能看病了？！心外是只有立行一个人是吗？！”
　　“好了，我去看看吧，再说就只是看诊，又不是上手术，没事的。”钟立行安抚了一下江一丹。“你陪敏敏吃下饭，她中午就没吃，一会儿贫血，低血糖就糟了。”
　　“你以为你是铁打不垮的？”江一丹略带不满的看了立行一眼，37.8，总比起中午时的40要好得多，但是正常人是能在一个下午就解决这些病痛的？“你自己的身体需要我来提醒吗？这是一，第二，身为病原体你和病人接触好吗？”
　　“那病人来了你拒收吗？”只是片刻，钟立行便已经穿好了衣服，“一丹，我知道你担心我。我的身体情况我清楚，没事的。如果换你，你不上吗？”
　　一句话问得江一丹再无反驳的余地，听的七七八八的敏行可不干了，虽然没出声，但是视线就没理开过立行，拿着勺子绞着自己的那碗粥，愣是一口也没动。其实她心里是不高兴的，医院里头那么多个医生，为什么非得要他哥哥？“不能不去吗？”略微嘟着嘴，敏行小声的嘟囔着，她担心哥哥，她不想再看一次，不想在经历一次。她已经失去爱行姐姐了，她不要也是去立行哥哥。立行哥哥，是唯一的家人，唯一的……
　　“你乖乖吃饭，哥哥一会儿就回来。不会有事的。相信哥哥恩？”
　　说实话，自从《潇湘日报》报道了那篇文章之后，出诊时自己号下的病人更是加多，有的时候哭笑不得的是，紧紧只是一个小儿感冒，都挂了心外。倒还真是离名医不远了，只是这样的名医情况不是他想看到的。不仅仅是对他造成了麻烦，更是耽误了后头真正需要的病人。

　　02.
　　“您好，我是钟立行，有什么问题我们里头说好吗？”见到病人，钟立行有挂上了温和有礼的招牌性笑容，身体上的疲倦与劳累说没有是骗人的，但面对病人不论如何都必须做到最好。
　　要知道一场细菌性感冒来得快，去得也快，加强消炎便好了，但好好的休息更是根本。它虽然不像病毒性感冒如何也的一周，但仅仅这么几个小时的休息根本达不到痊愈的效果，何况这时候的钟立行根本就是还在处于中低烧的状态。
　　“真不好意思，打扰到您了。您帮我看看我母亲的片子和报告，许多医生都说没办法，我是在报纸上看到你的介绍的，您一定会接收我母亲的对吧？如果是您，您一定会治好她的。”
　　钟立行有些惊讶，按照目前这位的谈吐，根本就不像会做出在挂号处喊着非他不可的无理无赖形象，久病逼人？
　　他冲着中年人淡淡一笑，“我先看看片子和检查报告吧。”并未直接的回答他的问题，谁知道能不能治好呢。医学是有局限性的。没有人敢打保票。他接过片子置于看片器上，片子上所显示的内容令钟立行错愕了一会儿。
　　他在仁华挂的是，心外主任，心脏外科专家。但这个片子所显示的是肝？肝癌晚期？钟立行回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带着些许的诧异与明白，难怪，跑了那么多家医院无人理会，按报告上所写的年龄、病情，即使是医生肯接受，无非到最后也是家财散尽，人财两空，何况老人家八十几的高龄，做这么一个手术风险极大，又无法挽救性命，因为报告上所显示的，癌细胞已经转移了……
　　钟立行揉了揉太阳穴，斟酌了小片刻用词，“按照您给的这些检查结果，可以初步判断您母亲是原发性肝癌晚期，且肝功能衰竭。您……”
　　“能做手术吗？做手术老人家会好吗？”中年人迫不及待的打断钟立行的话，钟立行所说的，他都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母亲的性命。他眼中的祈求十分明显，充满了哀伤，期望。
　　钟立行望着他，沉重的摇了摇头。这样的手术完全没有意义，老人只会平白无故的受苦，做手术，不做手术都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你在骗我对不对，你是钟立行啊，你怎么也说没办法呢……”中年男人眼中溢满了泪水，钟立行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他会这么直接，疯狂的要找自己，因为心里的那一抹期望，即使知道是不可能，他也在抱着希望。
　　他是钟立行，在他手上救活的病人，确实数不胜数。但是，他也不是神，不是每一个都能够安好的走出病房，痊愈。他或许能够明白这份心情，自己不也是这样，在敏敏那儿，抱着一点点的希望，不肯放弃吗。
　　“哥哥……”办公室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喊，敏行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的差不多的白粥，一脸的不赞同。“你答应跟我一起吃饭的哦。”
　　钟立行略微有些无奈，嘴上虽说着“胡闹。”，眼底确实无尽的宠溺。
　　武明训站在敏行的身边，一张脸黑的更加彻底。肝癌，不找普外科的主任，居然喊着要挂立行的号。很好，很好，他居然还听到这样算得上夸奖的话语，仁华不需要这样的夸奖，仁华的医生更不需要……医生是人，不是神。
　　“这样吧，你明天带老人家过来一趟，毕竟病人还是面对面检查的比较好。不过，可不是挂我的号，挂普外科陈其琛主任的号。毕竟，我的专项还是心脏外科。”中年人的情绪慢慢的稳定下来，钟立行眨了眨眼，还是决定让他带自己母亲来看一看。“但是，您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老人家熬得不容易，癌细胞转移，您要是执意让老人家挨刀子，也是无济于事，医生也不会同意您这样的请求的。”
　　中年人的眼光黯淡，盯着敏行，大滴大滴的泪水滑落。自己小时候，也曾经这样等着母亲。错过了时机，子欲养而亲不在啊……

　　03.
　　三月中下旬的春季，用最美的姿态许绿意重叠，许山水相迎，水的声音在荷塘里晕开，风的声音在柳丝里穿行，捕捉着南来燕子的嘤咛小语，阳光温暖的主宰，桃蕊已然撞破寒枝清瘦的筋脉，只等一场雨淋湿了心怀。
　　换下沉重的冬装，套上漂亮的打底衬衫加毛衣，敏行伸了伸懒腰，撑着头看着窗外嫩绿的柳芽，风铃伴着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清脆的撞击着，三天就这么过去了啊，好快耶，虽然说这三天明训哥哥给哥哥放假，可是哥哥在第二天就开始往医院跑，还美名其曰配合治疗。好吧，看在哥哥多陪着自己的时间，就不跟他算账了。不过哥哥的生日快到了哦，要给哥哥送什么礼物呢？好苦恼哦……不如……。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钟立行好笑的捏了捏妹妹的脸颊，这一副皱眉托脸认真苦思冥想的模样，真不是一般的可爱。“该走喽，别忘了你前儿答应苏老师说去找他的哦。”
　　“哦……。”抓着立行的手，敏行偷偷的眨了眨眼，“不告诉哥哥！这是敏敏的小秘密~”
　　“还跟哥哥保密了？之前不是还说秘密要跟哥哥分享吗？”
　　“这个不可以分享了啦，哎呀，过几天哥哥就知道了！恩……我们还是快点去医院吧，一会儿明训哥哥等急了怎么办？”敏行猛的摇了摇头，推搡着立行向前走去，才不可以让哥哥知道呢，生日礼物要有神秘感~，要在生日那天才可以知道了啦。
　　明训等他？什么时候上班明训等过他了？如果哪天真的在上班时间等他反倒不是什么好事，准有什么紧急情况需要他了。钟立行笑了笑，也罢，孩子总有自己的小世界么，她开心便好，自己也并不是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此时的医院，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武明训确实未在医院等着钟立行，医院最近在忙碌着评定三级特等，他身为院长有各种各样的事情需要去做，今儿远近来求医，排队就等着挂他的号的人更是令武明训差异非常。
　　“欢欢妈妈……欢欢爸爸？”
　　“武院长，真的麻烦了，他身体状况一直不好，状况……和欢欢有点儿像，我担心她，所以大清早就带他过来了，武院长您帮忙看看……。”王欢母亲拉着一旁面色不怎么好的欢欢爸爸，对着武明训尴尬的笑了笑。自从那次之后，她就不怎么好意思出现在武明训的面前，他对自己孩子那么上心，自己还……但是，爱人的这个情况，让她又担心又害怕，所以只能厚着脸皮过来。
　　武明训不禁想起那个被他疼爱的孩子王欢，也想起了那段比较灰暗的日子。他看着欢欢妈妈的脸，笑了笑，抛开脑海中的回忆，“没事儿，我看看，您先别太担心。坐，哪儿不舒服？”
　　“就去年开始，总觉得想睡觉，吃东西也不大想吃，没什么胃口，牙经常出血，还有上厕所的次数也少，身上还觉得痒，前几日又开始了痒了，血压也逐渐升高，现在降压药就没有断过。武院长，您说我是不是……”
　　武明训在记录病历册的同时，也注视着眼欢欢爸爸的面容，苍白灰暗，消瘦，呼出的气体中有尿味，根据他的主诉，武明训完全可以凭借经验断定，尿毒症。他暗暗的叹了口气，这对于欢欢妈妈，估计又是一个打击吧，家庭真的还有办法承受起第二个患者的费用了吧……
　　“这样，欢欢妈妈，你们先去做一下血液检查、尿液检查、以及肾功能鉴定吧。”武明训斟酌着用词，欢欢妈妈再听见这些检查时，身体晃了晃，果然还是这样吗？欢欢已经不在啦，就连她的老公，她的依靠，也得了这样一个病吗？报应……报应啊。
　　“你们都别太担心，结果没出来我们也不能定论，放心，我会尽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