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未散》镜洢

12、微笑向暖

　　01.
　　江一丹放下自己手中的病例，疲惫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眼下的天空已经告别了黑暗，那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染着几丝斜斜的细雨，武明训还未从手术室中出来，但是武明训果断自己签字手术的伟大事迹已经传的医院人尽皆知，各有看法。
　　她不是不知道明训搞的紧急救治政策，可是终究未有明确的决定，这么一下手，身为医生固然是医者仁心，可使身为妻子，她担心接下去的事。这场车祸并不是小车祸，每一个送来仁华的患者，都是生命垂危，救治希望极小的，立行手上的那个患者已经是一个奇迹，一天之内要有那么多奇迹，仁华倒真是该出名了。这也不是说她怀疑武明训的医术能力，是凡是没有绝对，武明训之后的道路几乎就系在了这么一场手术上，如果家属不明理……
　　“在担心明训？”钟立行站在麻醉准备室的门口，轻轻的笑着，他的这个好朋友还真是出乎他的意料，当年他一场角膜移植手术被明训骂了个半死，严老师也告诉他，做医生不光只是简单的救治，有时候迫于压力，即使你没错也会被扣上那么一顶帽子，在这个时候，做得再好也是白费。这个训话，到现在仍然好用，他们再告诉一代又一代的年轻医生，注意再注意，遵守一切医疗规范。
　　“我，相信明训。”如果是他站在明训的位子上，他也会抛弃着一切的经历，没有什么比挽救生命更重要。如果他的承担，可以让患者恢复健康，那么他会愿意去承担。明训也是一样的吧，虽然有时候沦陷尘世，那一份白莲般的心依旧不染淤泥的污浊。
　　江一丹抬起头来看着钟立行，在那灯光下，钟立行被模糊的五官有种说不出的帅气，那嘴角浅淡的笑意怎样也掩饰不了。江一丹不由失笑，也是，顾虑那么多做什么，无论未来如何，她都将和明训站在一起，共同承担。这件事上，她为她的丈夫骄傲。
　　“你以为每个患者家属都是无理取闹的？还有，孩子的手术很成功。”武明训手中拿着白大褂悄悄地来到两人身后。不偏不倚，正好听见钟立行那一句我，相信明训。再这样的时候，听到这样一句话，心里不是一般的温暖与感动。
　　微笑向暖，安之若素。就这样的等待未来，这是一种安静的状态，是一种晴和的心境。是一种襟怀，看透了所谓的束缚，懂得世间的灰暗和沉重，却依旧心怀悲悯，面向阳光，给远方若隐若现的希望涂上一层暖暖的光泽，给路人一个温馨的微笑，用天真和灵性写一章平淡而熨帖的真善美。路漫漫其修远，而脚步从不曾停止。
　　“是吗？我们这边的手术也很成功，我们的钟大主任又折服了一群参加抢救手术的小大夫们了。不过明训，你这一行动难得的得了医院的人心啊？”江一丹一时间起了调侃的兴趣，不着痕迹自然的挽着武明训的手腕，狡猾的笑道。
　　“没你江主任，病人有怎么能安然无恙？”钟立行挑了挑眉，每个医生都有那么一些小小的兴奋与骄傲，在经过一个几乎不肯成功的手术之后。钟立行也不例外，那一份激动压在心底，在自己好友面前，他也不谦虚自己的技术，反而淡淡的调侃回去。
　　武明训转头看着江一丹，语气之中略微带了些不满：“怎么说话的啊？这话说得，好像我在医院都很不得人心似的，怎么？我这个院长是会吃人的？就只会骂人搞糊涂忽略事情草菅人命？”
　　“哎，明训，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话可不是我们说的。你可不能算我们头上啊。”钟立行故意配合着武明训，唬了一张脸。
　　武明训顿时被两人噎的无话可说，只得无奈的叹口气，“得，我说不过你们。唉，对了，立行，这时间也快到早上了，你也快点回家去吧，小家伙要醒来找不找你，你今天就有的闹腾了。”
　　“如果你这话不带着幸灾乐祸的语气，我会觉得效果不错。”钟立行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冲武明训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一丹，为什么我觉得立行这呆子，越来越不呆了？”
　　“是吗？我倒是觉得，呆的一直是你。”

　　02.
　　“立行哥哥！”几声连续的呼唤，并未见到熟悉的身影，在床上转了一个身，拿起床头那略带了古典气息的雕花时钟，本子大小的留言簿映入眼帘，黑色记号笔写下的大字都写急促，但依旧清晰可认，似乎是担心敏行有看不懂的字，立行还在上头细心的标注了拼音。歪头捏着那本子，敏行眨了眨眼，继续缩回被子里。
　　以前在医院的时候，哥哥就经常半夜被叫起来，苏老师说，因为哥哥是医生，就像他是老师，得把学生放在第一位一样，医生也得把病人放在第一位。这是责任，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哥哥才会被这么多病人喜欢，被夸奖。
　　可是哥哥好辛苦哦，每一餐哥哥都会叮嘱她要按时吃，但是哥哥都没怎么按时吃过。所有人都在休息的时候，哥哥会被叫起来，即使再累，哥哥也不会表现出来，更不会抱怨。她好舍不得让哥哥那么辛苦哦……可是……正在苦恼的想着，清晰的关门声从客厅传来，床上的敏行眼睛一亮，抛开所有的想法，掀开被子跳下床，胡乱的套上淡粉色的家居棉鞋，从房间内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敏敏。”听到动静，钟立行笑着抬起头看着敏行，将手里的西装外套放在沙发上，走上前抱起敏行，刮了刮敏行的鼻子，“睡得好吗？”
　　“嗯！昨晚我有做梦哦!”白净的小脸笑的神彩飞扬，那神情就写着快问我快问我，钟立行看着妹妹，不禁加深了一份笑容，顺着妹妹的话开口道：“是吗？看你这样，昨晚做了什么美梦那么开心？满汉全席？”
　　得意的晃了晃小脑袋，那一脸的兴奋与得意似乎在为立行没有猜中梦中的事情而感到骄傲，“敏敏又不是卖火材的小女孩…我的梦可比满汉全席有趣多了呢，哥哥，爱行姐姐，一丹姐姐，还有明训哥哥，苏老师，雪樱姐姐和丁海哥哥，顾磊哥哥也在！”
　　钟立行听到爱行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的担忧，但敏行并未表示出伤感，暗暗的松了口气，又听到丁海，罗雪樱，顾磊的备份称呼不由失笑，自从这孩子与罗雪樱他们熟后，罗雪樱就开始叫敏行叫姐姐，这一叫，敏行就更不明白辈分的差别了，为什么叫了一丹姐姐就不可以叫罗雪樱姐姐，在她看来，医院所有的人都属于哥哥姐姐辈，估计被叫阿姨辈的也只有严老师和沈老师了……不过立行倒是有些好奇，等敏行长大之后看看这叫的称呼，是否会对叫罗雪樱姐姐而感到郁闷。“大聚会啊？那我们在做什么？”
　　“我们再野炊哦，对啦对啦，那里有好大一个湖哦，天蓝蓝的，湖水可清了，还可以看到小鱼儿呢，丁海哥哥下湖抓了好多鱼，好大条的。明训哥哥烤鱼的技巧可差了，烤焦了好几条，一丹姐姐在旁边说明训哥哥笨，顾磊哥哥和雪樱姐姐烤的玉米可香啦，还有哦，我们和爱行姐姐在放风筝哦，爱行姐姐可棒了，风筝飞得好高呢，可惜后来线断掉了……然后我就醒了……”
　　风筝线断了吗？爱行这在自己手中放飞的风筝，可不是断了吗？最后飞向了哪里，他也不知道。只能攥着那余下的线回味过程。人的梦，是潜意识的表现，敏敏的潜意识里，还是希望见到爱行的吧，但是她也明确的知道，爱行离开了。
　　“哎，不过说实话，明训烤鱼的技巧确实不怎么样，不然我们哪天试试？”钟立行冲敏行眨了眨眼，小孩兴奋的拍着手，不知道为什么，敏行对他们三人，偏偏就是在明训面前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偶尔冒出的几句吐槽让他和一单都不得不拍案叫绝。这样的话语，正好衬了孩子的心。
　　“快，穿好衣服，我们吃早餐。”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钟立行已经买了一份鸡蛋肉丝粥，算着时间这下子也应该凉的差不多可以入口了，立行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扬了扬下巴，示意敏行回房穿好衣服。
　　餐桌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一碗冒着白气的鸡蛋肉丝粥，一叠花生米，一个三明治，一杯牛奶。钟立行拉开椅子，看着这一桌已经准备好了的早餐，微微一笑。

　　03.
　　武明训与江一丹匆忙在医院食堂吃了晚餐，一个晚上加上今儿一天的，他们已经很疲惫了，可是他们依旧不能休息，今晚还有夜班，只要患者出现，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因为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
　　心脏ICU的门口，年迈的父母紧紧地拉着对方的双手，自从儿子从手术室出来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儿子，看着一个个医护从ICU里进去又出来，他们无数次的乞求过，让她看一眼孩子，就一眼。但是医护都推开了这一双苍老的手，纵然有千般的不忍，规定就是规定，严格的探视制度，不是他们能改变的。何况无菌的一切要求，为的是患者更好的恢复。没有钟主任的同意，她们又怎敢因为自己的不忍而自作主张？
　　朦胧的磨砂玻璃，隔绝开了这点滴的念想，孩儿，你可听得到老母亲的祈祷？
　　顾磊着实有些不忍，这俩老人已经在这里做了一天一夜，他走上前说道：“老人家，你们这样等在这儿，也不是办法，你们先去休息下吧，杨毅坤的情况还是很稳定的，您放心，生命迹象都很好，您可得照顾好自己啊？等他更加稳定些，确定没事了，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那时候他还需要您的照顾呢。您瞧，这天气也容易感冒，您要病了，他怎么办？”
　　别看这小小的医院，它就是一个小社会的浓缩。眼前的家庭，在医院就经常见到，夫妻离异，孩子还小，只能靠着那自身身体都不怎样的年迈父母照顾，他们何尝不难过？只是没有办法罢了。
　　听到顾磊的话，老人颤抖的双手抓住顾磊，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仿佛是看到了希望，哽咽着说道：“他会好的，是不是？我的阿坤会好的，是不是？”
　　面对如此场景，顾磊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回答。谁不希望患者会好呢，但是这个患者，真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可以离开ICU，由于术中抢救用的是自体血，大部分的凝血因子都已经被破坏，术后的十几个小时，患者的伤口都在不停的渗血。手术前后大约有21000毫升的血液输进了患者的体内。一个正常人的体内大约有5000~6000毫升血，这样的情况相当于给他换了三遍血。毕竟是一个大手术，术后的恢复，能否安然度过，谁也不知道。他只能回握着老人的手，点头说道：“您放心，我们会尽力的。”
　　看着时间，钟立行并不放心让敏行一个人呆在家中，于是绕了个弯，将敏行送进苏祥斌的病房，钟立行对苏祥斌笑了笑，“麻烦您陪着着孩子了。”
　　“不麻烦，我倒谢谢你让她陪着我这老头子呢，让我也有个……念想。”苏祥斌看着正在整理着插画的敏行微微一笑，转而看见钟立行的表情，笑着挥了挥手：“别想着劝我什么，该懂的我都懂。你啊，还是快点去工作吧，虽然是夜班，但也保不准会出现什么情况，让患者等着，可不是一个好医生该做的事儿。”
　　昨夜的抢救，让本来就不大舒服，浅眠的他清醒，看着医生们忙碌着，武院长挑下压力签字手术，作为一名患者，一名知识分子，他的心里不是一般的感慨，再这样一个社会，人们都在说看病难，医生给脸色，医德丧失，医闹络绎不绝，但什么样的听说都不如这一次的看见。
　　像他们这样的老一辈，早已退休养老，这个时代真正的属于立行这样的人了，他还是高兴的，这个世界，纯粹的一面依旧在人们身边，敏敏再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不论将来从事什么，都不会忘记初衷，忘记自己走过的路吧。
　　看着苏祥斌轻松的表情，钟立行无奈的转身出门，胃癌的最后，往往是无法言语的痛苦，吃不下，吐不出，咯血疼痛，苏祥斌拒绝了一切外科治疗，立行完全理解苏祥斌的做法，如果说有哪天，他们的角色互换，他也会拒绝一切的外科治疗，不是因为不想活，而是因为，再治疗，也是无济于事。

　　04.
　　顾磊好不容易，才将那对老人劝进休息室，钟立行和武明训便出现在他面前，钟立行冲着顾磊赞赏的点了点头，医护人员并不是无心，只是那份心意被人们遗忘了。
　　“行啊你，立行，你这心外里的大夫越来越棒了啊。你带的？”武明训看着钟立行笑了笑。
　　“哎，这可不是我带的，是他们自己成长起来的。跟我可没关系。”钟立行忙摇头。
　　“没有，都是钟主任带的。”顾磊拿着病例册笑起来，钟立行瞥了眼顾磊，发现这一招在平常已经没了效果，顾磊依旧笑的憨厚，武明训拍着顾磊的肩膀说了句：“好小子。”
　　“大夫！我能问问一件事儿吗？”一位中年妇女不知所措的看着钟立行等人，她已经绕了仁华跑了好多圈了，可是他依旧没有找到自己的儿子。孩子他爹说去前台问问，可是眼下好多个地方，他们又不敢拦下个护士问问，可是他还不知道孩子怎么样了……警察说，孩子出了车祸，很严重，可能需要手术，可这年头那个医生不黑？他们赶不上来，没有签字，哪个医生敢给孩子做手术？孩子，孩子怎么样了，会不会因为，他们没有及时赶到而……
　　钟立行和武明训对视了一眼，回身看着中年妇女，“啊，您说。”
　　“就是，大夫，我想问问您，就是昨儿个车祸送来的病人，您知道他在哪里吗？”中年妇女的眼中带着一点点的紧张，一点点的希冀。中年男人好容易找到了妻子的身影，刚忙跑了过来，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被妻子牵住了手制止住。
　　车祸？昨晚的车祸算来，应该就只有自己签字的那台手术的家属还没到了吧？莫非，是那位患者的家属？钟立行与武明训对视了一眼，武明训忙微笑了一下，“陈怀信的家属是吗？”
　　听到了自己儿子的名字，夫妻俩人兴奋的看了一眼对方，“医生，怀信他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对吗？是不是需要手术，我们签字，您救救怀信……”
　　武明训忙打断这位女士的话，“您放心，孩子现在没有生命危险，手术我们已经帮您孩子做了，孩子现在情况很稳定，估计再过几天就可以出ICU病房了。”
　　顾磊有些担心家属是否会发出质问，闹腾。“武院长……”
　　陈怀信的父亲睁大了眼，电视上，不实报道了好多医生见死不救，要收抢救费什么的，不交钱不治病，不签字不手术吗？这一刻，他并不知道武明训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他只知道这个医生是好人，他救了自己的孩子，并不是电视上说的黑医生。原来，原来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好医生！
　　“谢谢您，谢谢您，谢谢您……”乡下人是淳朴的，他们不知道要怎么感谢这位医生，他们只能双手合十不停的感谢。
　　钟立行稍稍松了口气，他们一直担心明训这样做会不会遭来家属的吵闹，不过现在看来，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也对，哪里来的那么多无理取闹的家属，大多数，还是明事理的。
　　为了避免造成过大的动静，影响病人休息，武明训决定带着夫妻二人前往科室，隔窗看一看陈怀信，他相信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奔波，他们最想看到的，还是自己的孩子。
　　夫妻二人见武明训身边不再有别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个乡下人自己用红纸包的红包，从厚度上来看，里头的钱应该不少。“大夫，这个给您。谢谢您肯为我们怀信做手术。您收下，收下。”
　　武明训看着红包，微微蹙眉，“您这是做什么？快收起来，我不要这个。就算是没有红包，我们也会尽全力给您孩子治疗。这点钱啊，您还是留着，给孩子买点营养品吧啊。诺，到了。”武明训在病房门前停下脚步，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武院长好。”一名小护士从病房内走出来，对着武明训打了个招呼，又匆忙的离去。
　　夫妻俩互看了许久，颤巍巍的将红包收回口袋，他们这才注意到，护士对这个大夫的称呼，院长，他是这个医院的院长，院长给自个儿儿子做的手术，怀信，怀信一定的没事的吧？
　　透过窗，他看到儿子躺再床上，插着各种管子，头上还包着纱布。妇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不住的呢喃着儿子的名字，“怀信，怀信，妈来了，怀信……武院长，武院长，谢谢您，您是好大夫，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