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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陈皇后(九) 当年阿娇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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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年来椒风殿时,李嫣正替细君收拾回江都的行装。
他如今担着协律都尉的差事,常在宫中调定乐曲、教习乐官。这回却带了一份名帖,说族中有个晚辈,识字会算,想求个东宫的差事。
李嫣接过名帖,看了两眼便扔回案上。
“哥哥在御前当差,怎么连这点规矩也不懂?”
李延年赔笑:“我也是被他们缠得没法子。那孩子确实识字,家里又穷,想求条出路。”
“穷便去东宫?大汉这么多衙署,偏偏只有太子身边能养活他?”
李延年被她问得没了话。
“太子才三岁,皇后如今最在意的便是东宫。你们倒好,瞧着我得宠,便想往里头塞人。今日塞一个识字的,明日是不是还要塞一个会骑马的?”
“妹妹,哪有你说得这样严重……”
“你当皇后是傻子?”
李嫣冷下脸。
“我同皇后的关系,哥哥难道不清楚?你们拿我的名字去求东宫的差事,是嫌我在宫里过得太舒坦?”
李延年终于不敢再替族人说话,将名帖收回袖中。
李嫣也懒得继续训他。
她与李家本就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当初借了李家的身份入宫,双方各有所求。这些年李家得了赏赐,李延年也有了官职,她没有亏待过他们。可若有人以为凭着这声妹妹,便能让她替李家谋取太子的亲近,那便打错了算盘。
“哥哥管好自己的差事。大哥若想出仕,也让他自己凭本事去求。往后族里再有人打东宫的主意,别把帖子送到我这里来。”
李延年连声答应。
临走时,他却又提起另一件事。
“妹妹,惜君的腿已经养得差不多了。”
李嫣问:“太医怎么说?”
“走路已不大碍事,跳舞久了仍会疼,不过比从前好多了。”
“那便继续养着。”
“公主前些日子也问起她。”李延年犹豫片刻,才道,“当初公主原是要荐惜君入宫,如今她伤好了,歌舞也没荒废。公主想着,或许还能寻个机会……”
李嫣听明白了。
“惜君自己愿意么?”
“愿意。她在公主府住了这些年,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公主府又不是养不起一个舞姬。”
“妹妹……”
“我问你,她自己可愿意进宫?”
李延年这才道:“愿意。只是她胆子小,听说陛下威严,心里有些害怕。”
李嫣想了想。
李惜君原本便是平阳准备进献的人选,若非那场腿伤,如今坐在椒风殿里的未必会是自己。她与刘彻又没有什么非他不可的情分,自然不介意宫里多一个得宠的女子。
何况惜君是李延年的亲妹妹,与自己不同。那姑娘性情柔弱,惯于依赖旁人,留在公主府固然安稳,往后究竟如何生活,也确实难。若能在宫中,倒也是条出路。
左右自己也不会不管她。
“既然愿意,便让公主找个合适的时机吧。”
李延年喜出望外:“妹妹肯帮忙?”
“公主原本就有这个意思,我有什么可拦的?”
李嫣提醒:“不过哥哥得把话同惜君说清楚。宫里有宫里的规矩,陛下喜欢不喜欢她,谁也说不准。别叫她以为进了宫,往后便什么都有了。”
李延年讪讪地应下。
李嫣叫楚服送客,自己继续替细君收拾东西。
细君这次在长安住了半年,来时不过几只箱笼,走时却添了不少东西。
旁的也罢,偏有一只装着沈晏所赠帛书的小匣子,她始终自己抱着,不肯交给宫人。
李嫣看在眼里,没有再逗她。
临走前一夜,细君仍来同母亲睡。到了第二日,天刚亮便有人催车驾,她却赖在榻上不肯起。
“昨夜还说想回江都,今日倒舍不得走了?”
“娘不舍得我么?”
“舍得。”
细君立刻背过身去。
李嫣笑着把她拉回来,替她拢好散乱的头发。
“好了,张伯在外头等着呢。再不起身,他又要着急。”
细君抱住她,闷闷地道:“娘什么时候回来?”
“得了空,便去看你。”
“每回都这么说。”
李嫣被她埋怨得有些心酸。
她想起从前一家三口在江都的日子。那时细君还小,只要回头,便能看见父亲或母亲。如今女儿已经有了自己的朋友,也有了喜欢的人,倒是她这个做母亲的,连什么时候回家都给不了一句准话。
“娘尽量早些回去。”
细君没有再追问。
旁人的话她已经听过不少,有人说,改嫁的母亲不会再要之前的孩子。
她不信,但又怕一语成谶。
送行时,李嫣仍以经娥的身份站在车旁。细君规规矩矩地行礼,直到车帘放下,才偷偷伸出手来,攥了攥母亲的指尖。
车驾出了宫门,李嫣又站了一会儿。
回到椒风殿,案上还摆着细君昨夜吃剩的半碟点心。
她坐下来,拈了一块慢慢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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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君走后,椒风殿清静了不少。
刘彻仍常来。李嫣月事比前些日子规律了一些,他便问太医是否见效。太医照旧不敢许诺,只说旧疾难调,还要继续服药。
刘彻听了不大满意,却也不愿医官胡乱用药,终究吩咐照原方调养。
晋封婕妤的念头,他也没有放下。
皇后刚有了太子,李嫣又迟迟未能有孕,此时晋封,少不得引来议论。刘彻暂且搁下此事,赏赐却比从前更厚。
李嫣收了赏,也谢了恩,照旧过她的日子。
刘彻见她如此,偶尔又有些不痛快。
偏偏到了椒风殿,与她说笑一阵,那些不快便又散了。他原想着前殿还有事,坐不了多久,结果常常到了深夜,也舍不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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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捷报送来时,刘彻正在宣室。
他读到霍去病深入漠北的战绩,喜得连声叫好,立即召卫青等人入宫。等众臣退下,天色已经黑透,他却仍没有半分倦意。
“杨得意,去请李经娥过来。”
杨得意领命,又听他吩咐御膳房备几样她爱吃的菜,便知皇帝今晚是要留她一道庆功了。
李嫣进宣室时,刘彻正在地图前,听见脚步声便朝她招手。
“来,朕告诉你,去病这一回打到了哪里。”
他指着地图上的山川,说起汉军如何深入漠北,又怎样将匈奴打得四散而逃。
李嫣听得兴起,忍不住凑近了些:“竟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远么?”刘彻笑道,“从前匈奴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如今朕也要叫他们尝尝滋味。”
“霍将军如今越发厉害了。”
“那小子胆子大得很,连朕都没料到他敢走这么远。”
刘彻嘴上说着胆大,神情却颇为得意。
李嫣也笑。
她记得霍去病初到宫中时的模样。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如今却已经领兵深入漠北,立下这样的大功。
刘彻说起战事,兴致极好。李嫣听得认真,偶尔问起卫青,又问霍去病回程是否顺利。
“消息还在路上。”刘彻道,“等他们回来,朕定要好好赏。”
“陛下这些年总算没有白费心思。”
“何止这些年?”
刘彻想起登基之初,朝中多少人反对他出兵匈奴,忍不住冷笑。
“那时人人劝朕守着长城,劝朕以和为贵。打仗要钱,要粮,要马,仿佛只要朕不开战,匈奴人便肯老老实实待在草原上。”
李嫣听着,忽然笑了。
“陛下那时候可没少受气。”
刘彻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臣妾听人说过呀。”
“都说了什么?”
“说陛下年轻气盛,一心想打匈奴,朝中那些老臣却劝着不可轻动。”
李嫣重新看向地图:“不过陛下也没错。匈奴人年年南下,边郡的人总不能年年躲着。若打得他们不敢轻易过来,往后百姓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刘彻听得高兴。
“朕便是这个意思。”
他原以为李嫣会像旁人那样,只顾夸赞霍去病勇武,谁知她竟也明白自己这些年的打算。
两人说起匈奴,竟越谈越投契。
刘彻说起河西的形势,李嫣便想到乌孙。刘彻刚说到匈奴如今腹背受敌,她已接道:
“乌孙既肯与大汉结盟,匈奴往后便得分心防着西边。这样一来,河西也能安稳些。”
刘彻看了她一眼。
“你倒懂得不少。”
“臣妾哪里懂得打仗,不过是听陛下说了这些年,也能记住几句。”
“朕还没说完,你便已经猜到了。”
刘彻笑着将地图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样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当年阿娇在椒房殿时,两人也曾这样谈论朝政。她虽然偶尔有些异想天开,却能明白他想要什么。削弱窦家的势力、收回被外戚把持的兵权、对匈奴用兵,她从来都赞同。
她甚至比他更早动手对付过窦家。
若不是后来窦婴那件事……
刘彻收回思绪,又指了指乌孙。
“如今乌孙肯与朕联手,当年那桩婚事,总算没有白费。”
李嫣点头:“卫长公主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能换得乌孙与大汉结盟,也算值得。”
刘彻有些意外。
“你也觉得值得?”
“自然。乌孙与匈奴本就有旧怨,肯与大汉结亲,往后有了战事,便不必独自面对匈奴。这是好事。”
说到这里,她又轻轻叹了一声。
“只是卫长年纪还小,远嫁千里,想来也不容易。”
刘彻望着她:“朕还以为,你会替她不平。”
“臣妾心疼她,却也明白陛下的用意。”李嫣道,“当年大汉嫁公主给匈奴,总盼着能换几年太平。如今乌孙与大汉联手,匈奴便多了一个对手。卫长的婚事,朝廷自然也盼着长久。”
刘彻看着她。
她说得真诚,脸上也没有半分勉强。
他忽然想起当年阿娇在朝堂上说过的那句话。
大汉再无公主和亲。
当时她说得斩钉截铁,他听了十分欢喜,以为终于有一个人懂得自己的雄心。后来她却为了窦婴,宁肯与他翻脸。
如今李嫣同他谈论乌孙、匈奴,几乎不用多说,便能明白他的意思。
刘彻心里一动:“当年阿娇也说过,大汉再无公主和亲。”
李嫣微微一怔,避开刘彻的目光:“臣妾听说过。”
“你觉得她说得如何?”
“说得好。”
“好在哪里?”
李嫣望着地图,笑道:“陛下如今已经打到漠北,往后匈奴再想逼着大汉送公主,怕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刘彻忍不住笑。
“你倒会讨朕高兴。”
“臣妾说的是实话。”
她说完,又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刘彻却忽然问:“倘若朕往后还要送公主去和亲呢?”
李嫣抬头:“陛下为何忽然问这个?”
“朕问你觉得如何。”
“总得看嫁去哪里,又是为了什么。”
“若是匈奴呢?”
李嫣心中觉得奇怪,眼下刚打了这样一场胜仗,刘彻怎么又提起让公主嫁去匈奴?
“陛下如今正打得他们抬不起头,何必又送公主过去?”
“朕说的是倘若。”
“那臣妾自然不愿意。”
刘彻盯着她。
李嫣见他神色渐渐不对,便放下茶盏。
“不过朝廷大事,自有陛下与诸位大臣商议。臣妾随口说说,陛下别当真。”
刘彻刚想追问,听见这句,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方才她谈得兴起时,眼睛亮着,连他尚未说出口的打算都能接上。如今不过见他皱了眉,便立刻退了回去。
“朕让你说,你便说。”
“臣妾已经说了。”
“说完又怕朕怪罪?”
李嫣笑道:“陛下今晚这样高兴,臣妾可不想惹您发脾气。”
刘彻被她说得一怔。
他分明想听她再说几句,甚至盼着她如方才那样,认准了自己的想法,不肯轻易退让。
可她已经换了话题,问起霍去病回京以后,是否还会入宫。
刘彻心里忽然有些不痛快。
偏偏她没有忤逆,没有争辩,甚至连半句叫人抓住把柄的话都不肯说。他想发作,竟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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