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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陈皇后(八) 如今李嫣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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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得知刘据去了椒风殿,当晚便过来了。
李嫣正在整理细君要带的东西,听见通报,便让楚服收好匣子,起身迎出去。
“据儿今日又来淘气了?”
“可不是。还说当了太子,便能多吃一碗甜羹。”
刘彻笑起来。
“倒真是朕的儿子。”
“陛下小时候也这样贪嘴?”
“朕小时候可比他聪明。”
“臣妾不信。”
刘彻挑眉,正要同她争,忽然想起儿子说过的另一件事。
“据儿还说,朕藏着一幅你的画像。”
“臣妾也听他说了。”
“朕告诉他,那画上的是先皇后。”
“原来如此。”
李嫣替他添了茶,便没有下文。
刘彻等了一会儿,反倒是他先沉不住气:“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
“朕为何留着那幅画。”
李嫣确实想不明白。
当年两人闹得那样难看,陈皇后又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刘彻如今妻妾成群,连太子都有了,居然还留着她的画像,甚至会拿出来看。
可他留着又如何?
兴许只是舍不得丢,兴许偶尔想起少年往事。她如今是椒风殿的经娥,刘彻喜欢她这张脸,她便用这张脸讨些恩宠,替细君与江都谋一点方便。至于皇帝对废后究竟存着什么心思,她已经懒得猜了。
“陛下留着旧物,自然有陛下的缘故。”
“朕若叫你照着画上的人学呢?”
李嫣动作一顿:“学什么?”
“脾气。”
“臣妾听说,先皇后的脾气可不怎么好。”
“何止不好。”刘彻冷笑,“骄纵,任性,认准的事谁劝也不听,连朕的话也敢顶撞。”
“那陛下还让臣妾学?”
“朕想看看,你能学出几分。”
李嫣觉得好笑:“臣妾如今这样,陛下尚且时常嫌不够顺心。真学了先皇后的脾气,怕是没几日便要被赶出去。更何况,当年是陛下说,在这宫里,她那样的脾气,可不是什么好事。”
刘彻脸上的笑意淡了。
“朕在你眼里,就这样容不得人?”
“臣妾可没这么说。”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李嫣实在无奈。
当年嫌她不肯服软,如今她事事顺着,刘彻又偏要她学陈娇的脾气。学了怕他不高兴,不学也不高兴。
“陛下今日是特意来为难臣妾的么?”
话一出口,她便觉出语气重了些。
刘彻却忽然看向她。
李嫣心头一紧,正要认错,手腕已经被他握住。
“方才不是说得好好的?”
“陛下先松手。”
刘彻低头,见自己握得太紧,便放开了。
她揉了揉手腕,重新将茶推过去。
刘彻望着她,忽然有些失落。
方才那句质问,倒有几分阿娇的模样。可她连争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从前阿娇可不会这样。
两人若吵到气头上,她连他这个皇帝也敢当面顶撞。那时刘彻最厌她不肯退让,如今却又怀念起来。
“朕也没说不许你生气。”
“臣妾没有生气。”
“方才分明不高兴。”
“陛下既然看出来了,又何必再问?”
刘彻一怔,随即笑了:“这才像话。”
李嫣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刘彻终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嫌凉:“换热的。”
李嫣没好气地接过来。
“陛下早些喝,不就不凉了?”
刘彻大笑。
她看着他,只觉得今晚格外难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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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偶尔会同李嫣下棋。
最初只是用过晚膳,闲来无事摆上一局。后来刘彻来了兴致,有时连着下到深夜。
李嫣棋艺不错,却不算顶尖。遇见喜欢的局面,常常争强好胜,输了也不服气,非要再下一盘。刘彻起初觉得她有几分阿娇的影子。
阿娇当年棋艺不精,偏又不肯认输。输了抱怨他不让,真让了,又说他瞧不起人,闹得刘彻哭笑不得。
可下得多了,他渐渐发现,李嫣的棋路更多时候像五哥刘非。
刘非不爱争眼前的便宜,宁肯舍几子,也要等对手自己露出破绽。小时候刘彻贪胜,没少吃他的亏。
这一晚也是如此。
棋到中盘,刘彻接连占了几处便宜,李嫣却不慌不忙,甚至让他又吃了两子。
“这就认输了?”刘彻笑道。
“陛下再走几步看看。”
刘彻不以为意,落下一子。
李嫣随即将棋子放到另一侧。
刘彻看着棋盘,笑意渐渐收了。
他这才发现,方才占的那些便宜,竟把自己的退路也堵住了。
“你早就等着这一手?”
李嫣笑而不答。
刘彻忽然想起五哥。
当年他也是这样,明明可以早些取胜,偏要看着自己一步步入局。最后棋子落下,他才笑着说,九弟你又心急了。
“谁教你这么下的?”
李嫣正要收棋,手停了一下。
从前在江都,她与刘非常常下棋。
起初她只想着抢先,刘非却总能不慌不忙地赢回来。后来他教得多了,她才渐渐学会等。
偶尔她照着他的法子反过来算计,他明明看出来了,也肯陪她玩。输了便笑,说夫人如今厉害了,往后不敢再轻易让子。
那时细君还小,常常跑来捣乱。刘非便把女儿抱到膝上,叫她替自己落子。细君哪里懂输赢,拿着棋子乱摆,他也由着。
李嫣将手中的棋子放回盒里。
“从前见人这样下过,觉得有趣,便学了些。”
“什么人?”
“陛下这是输了棋,还要追究臣妾的师承?”
刘彻没有笑。
她说话时仍带着几分玩笑的神情,可方才垂眼那一瞬,他分明看见她想起了什么。
究竟是谁?
阿娇的好胜,五哥的耐心,竟都能在这个女人身上找到。
他心中生疑,偏偏又抓不住什么。
李嫣见他不说话,索性将棋盘往他面前推了推:“陛下要不要再来一局?”
“再来。”
第二局刘彻格外谨慎。
李嫣也换了路数,两人争了许久,最后刘彻险胜。
他得意地放下棋子:“如何?”
李嫣看了半天,忽然指向一处。
“陛下方才这一步,分明走错了。”
“错了便错了,朕如今还是赢了。”
“陛下这是仗着臣妾没来得及占便宜。”
“棋盘上哪有来不及一说?”
“那让臣妾悔一步?”
“不肯。”
李嫣索性把棋子一推。
“罢了,不下了。”
“输不起?”
“臣妾是怕陛下输不起。”
刘彻被她逗笑。
李嫣却朝他伸出手:“第一局的彩头呢?”
“朕何时答应过彩头?”
“陛下又要赖账?”
“好,说吧,想要什么?”
“替臣妾卸钗。”
刘彻看了一眼她发间的饰物。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笑着起身,随她往内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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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嫣坐在妆台前,刘彻站在身后,替她一支支取下发簪。
他如今做这事已熟练了许多,连哪支簪子容易勾住头发都记得。
李嫣从镜中观察他:“陛下今日倒有耐心。”
“朕什么时候没有?”
李嫣想起方才那场莫名其妙的脾气,没回答。
刘彻瞧出她的心思,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
“又在腹诽朕?”
“臣妾哪里敢。”
“你这张嘴,倒越发会说了。”
最后一支簪子取下来,李嫣正要起身,却被他拦在妆台前。
“陛下?”
“棋下完了?”
“下完了。”
“朕方才输了,总该在别处赢回来。”
李嫣笑着推了他一下。
“陛下好大的道理。”
“怎么,不服?”
“陛下若事事都要赢,臣妾可不陪了。”
刘彻偏不让开。
李嫣又推了两回,见他只是笑,索性转过身,不肯理他。
他这才将人拉回来。
“真恼了?”
“没有。”
“又来了。”
“陛下究竟想听什么?”
刘彻低头看她,忽然道:“朕想听你说一句不肯。”
李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臣妾方才不是已经说了?陛下偏不听。”
刘彻也笑,他喜欢她偶尔这样使性子。
李嫣平日太知情识趣。无论他什么时候来,她总能笑脸相迎,偶尔惹他不高兴,也不过争上几句便罢了。
到了私下玩闹时,她反倒不肯时时顺从。
刘彻明明最厌有人违逆自己,却偏偏乐意看她顶嘴。
他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李嫣也不躲,只故意扯住他的衣袖。
“陛下既然输了棋,今日可得听臣妾的。”
“朕听得还不够多?”
“那陛下还想不想赢?”
刘彻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忽然也来了兴致。
“好大的口气。”
刘彻在别的妃嫔那里,未必有这般兴致。偏偏到了椒风殿,他总想多留一阵。李嫣越是从容,他越想逗得她乱了分寸,最好能听她亲口求自己一回。
李嫣却有自己的脾气。她喜欢的,便肯主动亲近;不喜欢的,任刘彻怎么哄,也不肯勉强。起初刘彻还常被她弄得又恼又笑,后来才渐渐摸清她的喜好,连她什么时候故意使性子、什么时候真不耐烦,也能分辨几分。
李嫣倒没费多少心思琢磨他。刘彻那点脾气,她早在许多年前便领教过。如今又不是非要与他争个高下,私下玩闹,只图自己高兴。
有一回,刘彻无意打开她妆台下的一只小匣,见里面收着几样不常见的玩意儿。一截薄软的绫带,几件打磨得极细的玉制小物,旁边还放着一盒香膏。
他拿起其中一件,眉梢微挑。
“李嫣,你倒会享受。”
李嫣见他翻出来了,也不遮掩,伸手便要拿回去。
“陛下怎么连臣妾的私物都翻?”
刘彻偏不给她。
“这些是谁替你置办的?”
“有的是买来的,有的是叫人做的。”
“朕问谁替你收着。”
“楚服呀。她跟了臣妾这么多年,臣妾喜欢什么,她自然清楚。”
刘彻瞧着她,忽然又问:“朕不来的时候,你便让她陪着?”
李嫣笑了,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陛下日理万机,难道臣妾还得日日等着您?”
刘彻本想训她两句,偏偏见她毫无羞怯之意,反倒越发心痒。这个女人竟在自己眼皮底下藏着这些东西,还藏得如此心安理得。
“朕倒不知,椒风殿里还有这么多花样。”
“陛下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好大的胆子。”
“陛下又要治臣妾的罪?”
刘彻将匣子放到一旁,伸手拉她。
“朕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本事。”
那之后,刘彻来椒风殿时,偶尔也会主动提起那匣子里的东西。他原以为李嫣多少会害羞,谁知她兴致来了,竟比他还肯尝试;若觉得无趣,也会直说,不肯为了哄他高兴而强装喜欢。
刘彻起初还想着教她服软,后来却越来越在意她究竟喜欢什么。她若笑得高兴,他也跟着得意;她若嫌他没耐心,他便偏要证明自己有的是耐心。明明是他想占上风,到头来却常常忙着取悦她。
这一晚也是如此。
刘彻还惦记着棋盘上的输赢,故意逗她,非要她认输不可。李嫣偏不肯,倒有心思反过来捉弄他,惹得他越发不服气。
她越是这样,刘彻便越觉得熟悉。
阿娇从前也有这样的脾气。她不愿意的事,任他拿出多少道理都说不动;偏偏真高兴起来,又肯陪他胡闹,连他这个皇帝都敢取笑。
刘彻忽然生出一点恶劣的念头,想看看李嫣若被自己逼得红了眼眶,还能不能这样得意。
可真见她眼角泛红,他又舍不得了。
“弄疼了?”
李嫣抬眼看他,忽然笑出声。
“陛下这就怕了?”
“朕怕什么?”
“那方才是谁先停的?”
刘彻被她噎了一句,低头看了她片刻,忽然也笑了。
他向来不许旁人压过自己一头。偏偏面对李嫣,竟连她得意时那副模样也喜欢。有时明知她在故意逗自己,仍愿意由着她。
李嫣见他不再争,反倒伸手将人拉近。
“陛下,还要不要赢了?”
刘彻看着她,终于忍不住笑骂。
“朕早晚要治你这张嘴的罪。”
李嫣却只是笑。
这一夜,两人都尽了兴。
待帐中安静下来,李嫣倦得不想动,伸手去拿水,却够不着。
“陛下,水。”
刘彻取来递给她。
她喝了几口,舒服地往枕上一倒。
“今日这局棋,臣妾赢得值。”
“你还惦记着赢棋?”
“陛下输不起?”
刘彻失笑,伸手又想逗她,李嫣忙抓住他的腕子。
“不闹了,真累了。”
他便作罢。
方才她还同自己较劲,眼睛亮得很,一句都不肯让。如今倦意上来,却只管安心歇息,连他还想不想说话都不曾问。
刘彻望着她,想起方才那局棋。
阿娇,五哥。
从前那两个人,都曾这样陪在他身边。
如今一个死于长门大火,一个没能从江都回来。
偏偏李嫣有阿娇的容貌,有五哥惯用的棋路,还有那份偶尔显露出来的不服输。
她到底从哪里学来这些?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李嫣的温顺,甚至觉得这正是阿娇当年最缺的东西。可她越是事事迁就,他便越想起阿娇。
当年他恼阿娇不肯服软,如今李嫣肯让了,他却又不甘心。
若阿娇当年也肯这样,兴许两人便不会走到那一步。
可若她真的处处顺从,又还是阿娇么?
“李嫣。”
“嗯……”
“朕若同你争起来,你会不会也不肯让?”
她已经有了睡意,没有听清。
“什么?”
刘彻望着她,忽然不想再问了。
“没什么,睡吧。”
李嫣应了一声,往他怀里靠近些。
刘彻将她揽住。
方才他还想着叫她服软,如今见她睡得安稳,却连翻身都怕惊醒了她。
李嫣已经睡熟。
刘彻听着她平稳的呼吸,过了许久才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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