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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陈皇后(十) 倘若眼前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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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摆上来时,刘彻的兴致已经淡了些。
李嫣却仍很高兴,问起霍去病的封赏,又说起卫青:“如今卫将军战功赫赫,去病又立下这样的大功,陛下总该安心些了。”
“打赢了一仗,还有下一仗。”
“那也该高兴。”
刘彻看着她,忽然笑道:“朕还以为,你心里只惦记江都。”
“江都自然惦记。陛下打了胜仗,臣妾也高兴。”
“那五哥呢?他若还在,今日想必也很高兴。”
李嫣心头微酸。刘非自然会高兴。他一直盼着大汉强盛,也知道刘彻为了这一日费过多少心血。
“江都王若还在,定然会替陛下高兴。”
“朕从前与他谈论政事,他总嫌朕心急。”
李嫣忍不住笑了。
刘彻望着她,想起前几日的棋局。她也是这样,不慌不忙地舍了几子,待他贪着眼前的便宜,才一举截断退路。
那是五哥惯用的手法,连赢棋后那点藏不住的得意,都颇有几分相似。
刘彻忽然想起,五哥少年时便喜欢阿娇。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五哥待阿娇的不同,他并非没有察觉。后来阿娇嫁了自己,五哥也回江都成婚,他便渐渐将那些往事忘了。
可五哥的王妃,他竟从未见过。
那位王妃深居江都,从未来过长安。刘非死后三日,她便殉情而亡。刘彻那时正为兄长的死难过,接到讣告,只觉得夫妻二人着实可怜,也不曾追问王妃的容貌。
如今看着李嫣,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五哥既然喜欢阿娇,后来娶的女子,会不会也与她有几分相似?
李嫣偏偏生着这样一张脸,又与细君亲近,连五哥下棋的习惯都像是学了去。楚服原是江都王府的人,如今也始终跟在她身边。
“李嫣,你在江都时,可曾见过五哥的王妃?”
李嫣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王妃深居简出,臣妾那时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哪里有机会常见。”
刘彻紧紧盯着李嫣的动作:“朕听说,五哥待她极好。”
“江都的人都这么说。”
“她待五哥呢?”
“王爷与王妃夫妻情深,江都很多人都知道。”
刘彻听了,又问:“你很熟悉王府的事?”
“臣妾在江都住过,自然听人说起过。陛下今日怎么忽然问起王妃?”
“想起五哥罢了。”
李嫣舒了口气:“臣妾也常怀念江都王。”
“怀念?”
她察觉失言,忙接道:“王爷待人宽厚,江都百姓至今念着他的好。臣妾自然也记得。”
刘彻没有再问。
李嫣的回答挑不出什么毛病,可她方才那句怀念,里面藏着的感情,他听出来了。
他望着那张酷似阿娇的脸,心里渐渐生出几分不安。
倘若江都王妃当年没有死,倘若眼前这个女人是五哥的遗孀……
这些年,他竟将兄长的妻子留在宫中,宠爱至今,甚至还盼着她替自己生个孩子。
刘彻不愿再往下想。
“陛下?”
李嫣见他出神,替他添了些酒。
他回过神来,笑道:“朕倒忘了,今日原是要同你庆功。”
李嫣便顺着他的话问起霍去病回京的日子。
说到此次汉军深入漠北,前线的消息送回长安,往往已过去十几日,李嫣不由得想起江都旧事。
“传诏也是如此。江都那道回诏,不过迟了一夜,后来的事便全不同了。”
刘彻放下酒盏。
“你连这个也知道?”
“听说。”
“听谁说的?”
李嫣报了两个名字,又道:“刘陵说了一部分,还有一些,是江都旧人说的。”
刘彻望着她,不知想透过她看什么。
“王妃当年殉情,细君又年幼。那些旧人倒肯与你亲近。”
“臣妾在江都住过,总有几个熟人。”
“只是熟人?”
李嫣迎着他的目光,心里已有些发紧。
她原以为几句闲话便能遮掩过去,谁知刘彻今晚问个不停,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陛下是疑心臣妾什么?”
刘彻没有回答。
李嫣不敢贸然多说,生怕多说多措:“臣妾今日说得太多,惹陛下不快了。”
“朕还没说你有错。”
“那便好。”李嫣重新露出笑容,“臣妾原想着陛下今日高兴,才多说几句。若扫了您的兴,倒是臣妾不好。”
刘彻胸口那股闷气,竟被她这几句话堵得无处可发。
他想知道她究竟与江都王妃有什么关联,偏偏李嫣答得周全,连一个可供追问的破绽都不肯露。
更叫他烦躁的是,她明明不大高兴,却宁肯虚情假意地赔个笑脸,也不愿与他争执。
阿娇不会这样。
当年她赞同削弱窦家,也支持他对匈奴用兵。两人在朝政上的想法原本极为相近,偏偏到了窦婴的事情上,她却无论如何不肯退让。
她说窦家的势力该削,但窦婴不能因为姓窦被定罪。
那时刘彻恼她不肯体谅自己的难处,甚至盼着她能服一回软。
如今李嫣倒是肯让了。
可她低头认了错,却未必是觉得自己错了。那份不肯轻易改变的执拗,又有几分阿娇的影子。
刘彻拿起酒盏,酒在嘴边停了许久,终究没有喝:“罢了,今日不说这些。”
李嫣也不再提江都,安静地陪他用完晚膳。
临走时,刘彻忽然叫住她。
“李嫣。”
“陛下?”
刘彻欲言又止。
“陛下有话要说?”
“朕若不发脾气,你是不是就愿意多说几句?”
李嫣怔了怔,随即笑道:“陛下今晚听得还不够多么?”
刘彻看着她,几乎想问,她究竟与江都王妃是什么关系。
可话到了嘴边,又不愿问了。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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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连着三日,刘彻都没有去椒风殿。
他忙着议赏,召见有功将士,闲下来却总想起那晚的谈话。
李嫣与他谈论战事、乌孙时,几乎不用多说便能领会他的意思。一提到江都,她却格外谨慎,稍见他沉下脸,便立刻退让。
那究竟是怕他生气,还是怕自己说漏了什么?
五哥的王妃,李嫣的来历,甚至阿娇那张脸,在他心里渐渐缠到了一处。
他原想叫人去查江都旧事,到了晚间,又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杨得意进来回话,提起椒风殿昨日收到了江都的书信。
“谁送来的?”刘彻问。
“江都王府的旧人,平日替江都公主往长安送东西的。”
“那些旧人,如今还有多少留在王府?”
“王爷故去以后,有些人散了。具体数目,奴婢也说不准。”
刘彻没有再追问,片刻后又道:“李经娥这几日做什么?”
“昨日看了公主的信,今日听说在挑衣料。”
“药还吃着?”
“太医说不曾断过。”
“她没遣人来问过朕?”
“没有。”
刘彻冷笑一声。
“她可真沉得住气。”
杨得意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那晚前殿散得早,刘彻独自在宣室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去了椒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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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嫣见他来,仍照常迎出去。
“陛下今日不忙了?”
“怎么,朕来得不是时候?”
“陛下再晚些,臣妾便睡了。”
她让人添了碗箸,陪他一道用膳。
案上摆着几样江都送来的吃食,刘彻随口问起细君。李嫣便说江都公主近来嫌王府的管家张伯管得太严,骑马不许快,出门还要带一大群人。
“那是怕她出事。”刘彻道。
“臣妾也是这么回她的。偏她还不服气,写了好长一封信来告状。”
李嫣笑着将信收进匣中。
刘彻瞧见她那副高兴的模样,又想起江都王妃:“接连失去父母,说起来细君这孩子也吃了不少苦。好在进宫之后,倒是有了你这样一位亲近的人挂念。”
“臣妾照看她这些年,总不能白疼一场。”
刘彻望着她,忽然问:“王妃故去的时候,你也在江都?”
李嫣微微一怔。
“那时江都乱得很。臣妾只记得王府办丧事,连着许多日子都有人哭。”
她没有再往下说,刘彻也不曾追问。
他愈发觉得,自己每回刚碰到那些旧事,李嫣便会小心避开。她待细君的情分又明明是真的,提起五哥时,也不像全无牵挂。席间,刘彻又想起李延年求东宫差事的事。
“你那位兄长,听说想往东宫荐人?”
“臣妾已经骂过他了。”
刘彻笑道:“怎么骂的?”
“臣妾问他,天下这么多地方,怎么偏偏只有东宫能养活李家的人。”
“他怎么说?”
“无非是族里有人求到面前,他抹不开情面。”李嫣说着,仍有些不快,“太子才三岁,他们便急着往东宫塞人。皇后若听见,还当是臣妾指使的。”
“朕以为,你会替李家求情。”
“除了兄长和妹妹,李家旁的人,臣妾管不过来。”
“你替五哥的女儿操心,倒不嫌麻烦。”
李嫣脱口而出:“细君与他们怎么一样?”
话说得太快,刘彻追问:“哪里不一样?”
“娘家的人也得讲规矩。细君是公主,却半分没求臣妾替她往东宫安排人。”
“朕若偏要用李家的人呢?”
“陛下要用,臣妾自然不敢拦。”李嫣替他添了些菜,“只是这份人情,别算臣妾头上。”
刘彻听得有些不痛快。
她明明看不上李家这番打算,若他开口,却又不肯多劝一句。究竟是懂得分寸,还是早已不愿与他争了?
“你倒是肯让着朕。”
“陛下是天子,臣妾不让着陛下,还能让着谁?”
“朕若真要做件你不喜欢的事呢?”
李嫣抬头,见他神色认真,便也放下筷子:“陛下今日究竟想问什么?”
刘彻被她问得一怔。
“朕不过随口说说。”
“臣妾却听得心惊肉跳。陛下一会儿问江都,一会儿问李家,臣妾每答一句,都怕又惹您不高兴。”
她话里带了几分埋怨,刘彻反倒来了精神:“朕几时不许你说话?”
“前几日在宣室,陛下不是还嫌臣妾话多?”
“那是几日前的事了。”
“几日前的事便不准提了?”
刘彻忽然笑了。
这才是他想听的。
可李嫣见他神色变了,立刻也笑起来,婉言道::“臣妾不过说笑。陛下别当真。”
刘彻的笑意又淡了些。
方才那一点熟悉的脾气,转眼便被她收了回去。
他忽然有些恼她这样小心,又舍不得当真发火。何况他自己也清楚,李嫣肯在他面前这样迁就,原是他从前最想要的。
“朕没生气。”他伸手握住她,“你想说什么便说。”
李嫣瞧了他一眼。
“臣妾想说,陛下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刘彻被她逗得没了话。
他拉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李嫣见他不再追问江都,便也放松下来,笑着陪他吃饭。
刘彻却仍惦记着那位从未谋面的江都王妃,想知道她究竟生着怎样一张脸。
可李嫣就在身边,手也握在他掌中。他明明有许多话要问,偏偏此刻又只想与她好好吃完这顿饭。
她夹了一块鱼给他。
“陛下尝尝,今日做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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