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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陈皇后(七) 朕还想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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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君在长安住到来年春天,才由宗正护送回江都。两年多过去,她偶尔入京,平日靠书信与李嫣往来。起初那些信写得又长又细,连张伯养的马添了小马驹都要说上一遍。如今渐渐有了自己的事情,倒不像小时候那样,事事都要告诉母亲了。
楚服早已回了椒风殿,带回来不少江都的旧物。
这些年,宫中也有了许多变化。
刘陵终究没能逃过赐死。刘彻曾亲自召见她,随后廷尉府奉旨令其自尽。至于那次召见究竟说了什么,刘彻没有向李嫣提起。
陶氏留下的手记仍锁在椒风殿,春燕当日说漏的那些话,李嫣也一直记得。
卫子夫已经是皇后,卫青接连立功,卫家的地位越发稳固。
现在追究那一夜,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李嫣依旧住在椒风殿,刘彻却比从前更喜欢到她这里来。
起初只是隔几日留宿一回,后来三五日里总有两三夜宿在椒风殿。有时前殿议事到很晚,他仍会过来,哪怕只说几句话。
李嫣从不主动打听他的行踪。
刘彻来了,她陪他吃饭、说笑,夜里也肯亲近;他不来,她便照旧过日子。琴弹得不好,索性换一张;江都送了新鲜的吃食,便叫楚服尝尝。偶尔听说哪个美人得了赏赐,她还会随口问一句,随后便忘了。
刘彻原本喜欢她这样。
后宫里不缺盼着他临幸的女子,更不缺想方设法争宠的人。李嫣却从未拿这些事烦过他。无论何时来,她总能笑着迎上来,也不因他几日未到而赌气。
日子久了,他反倒开始不痛快。
有一次,他在别宫连宿两夜,第三日到了椒风殿。李嫣正与楚服挑给细君的衣料,听见通报,便放下手里的绢帛迎了出去。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
“朕不能来?”
“自然能。”李嫣笑道,“臣妾还以为陛下这几日忙呢。”
“你也知道朕几日没来了?”
“知道呀。”
刘彻本以为她还有下文,谁知她已经吩咐人备膳,又拿起方才那匹绢帛,问他颜色如何。
他看着她,忽然失了兴致。
“你倒过得自在。”
李嫣察觉他不高兴,却不知道哪里惹着了他。她将绢帛放下,挨着他坐了:“臣妾哪里又做错了?”
“朕说你错了?”
“那陛下为什么板着脸?”
刘彻答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自己在别宫留宿,本想着回来时,至少能听她抱怨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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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据三岁那年,册立太子的事定了下来。
册礼当日,李嫣随众妃嫔入殿。
刘据穿着新制的礼服,站在乳母身旁,正低头扯自己的袖子。衣裳繁复,他一抬手便扯住衣带,急得皱起了小脸。
卫子夫过去替他理好。
“别扯,一会儿就好。”
“难受。”
“乖,再忍忍。”
刘据不情愿地松开手。
礼乐响起时,他被引到刘彻面前。百官齐声拜贺,孩子吓得往父亲身边一躲,刘彻握住他的手,俯身说了句什么,刘据才肯站好。
李嫣随众行礼。
卫子夫站在不远处,望着刘据,脸上的笑意始终未散。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自己的皇子,又亲眼见他被立为太子。
礼毕,宗室女眷纷纷上前称贺。李嫣依礼向皇后道喜,卫子夫笑着受了,目光却从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册礼前一晚,刘彻又宿在椒风殿。
这是卫子夫早已知道的事。
她倒不指望刘彻在册立太子之后便事事以自己为先,可今日这样的大事,皇帝前一夜仍留在李嫣那里,宫里又有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李经娥今日气色倒好。”卫子夫笑道。
“多谢皇后关心。”
“听说前些日子身上不大舒坦,如今好些了?”
“好多了。”
“那便好。陛下常往椒风殿去,你也该仔细照顾自己的身子。”
李嫣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仍恭恭敬敬地应下。
两人客套几句,各自退开。
卫子夫见她转身走远,才收了笑。
刘彻从前宠爱陈娇到什么地步,她亲眼见过。如今这个李嫣,偏偏生着同一张脸。
那时陈娇没有子嗣,仍能稳坐后位。如今自己虽有太子,刘彻若真想再立一个皇后,难道还要问她?
何况李嫣尚未有孕。
若有了皇子呢?
卫子夫回头望向刘据。那孩子正牵着刘彻的手,仰头笑得高兴,哪里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
她伸手将儿子叫到身边,亲自替他理好了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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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礼结束后,刘彻特意召太医去椒风殿。
李嫣原以为是平日惯用的调养方子,谁知来的是太医署里擅长妇人病症的老医官,还带了两个侍从。
她心中便有些疑惑。
这些年月事一直不太准,有时腹痛得厉害,有时又拖上许久不肯干净。她早已习惯了,调养的药吃过几回,嫌苦便渐渐懒得喝。
医官问得仔细,连从前月事是否规律、有没有受过寒、腹痛始于何时都一一问了。
李嫣挑能说的答了。
问到生育之事,她只道没有孩子。
医官见她不愿多谈,也没追问,只把脉良久,换了几回手,最后开了张温养的方子。
“娘娘这病拖得久了,急不得。往后药要按时服,平日也莫太劳累。”
“我知道了。”
“还有一事……”医官迟疑道,“娘娘往后若有身孕,切记早些告知太医署。”
李嫣看着他:“你觉得我能有孕?”
医官低头收拾药箱:“妇人有孕之事,原就难以预料。娘娘安心调养,未尝没有机会。”
李嫣听他说得小心,也没为难:“有劳。”
医官告退以后,她将药方递给楚服。
“又是一堆苦药。”
楚服看了一眼:“姐姐这回可不能再吃几日便停了。”
“知道。”
李嫣应得敷衍,心里却在想,这医官今日怎么格外关心她能不能生育?
直到晚间刘彻过来,她才知道缘故。
刘彻一进门便问:“白日里太医说了什么?”
李嫣正在用膳,听他这样问,放下筷子。
“说是旧疾,得慢慢养。”
“就这些?”
“还开了药方。”
“朕问的是你的身子。”
“臣妾又没生什么大病。”
刘彻却不满意,转头叫杨得意去传太医。
李嫣见他当真动了气,忙道:“陛下,不过是月事不调,何必闹得这样?”
“病了这些日子,你倒有理了?”
他语气重了些。
李嫣原本想说两句玩笑话,见他恼了,便没有再开口。
医官到时,刘彻将人叫到外间,问得比白日还细。
那老医官伏在地上,额头渐渐冒了汗。
“李经娥的身子究竟如何?”
“娘娘气血不足,又有积年的旧症。调养得宜,或能逐渐好转。”
“朕问你能不能有孕。”
医官哪里敢答。他今日诊脉,已经觉得这位经娥的身子比寻常女子难调。月事不常,又有多年积下的病症,短时之内想有孕,实在不易。
可皇帝既然亲自问起,他怎敢这般说?
“娘娘尚年轻,臣自当尽力调治。”
刘彻冷冷看着他。
“朕不要听这些好听的话。”
医官伏得更低。
“妇人孕育,原非药石所能尽定。臣不敢妄言。”
刘彻问不出结果,终究挥手叫他退下。
回到内室时,李嫣已经叫人撤了膳,正捧着一盏温水喝药。
她见刘彻进来,便将药一口喝完,苦得皱起眉头,连忙伸手去拿蜜饯。
刘彻站在旁边看着:“既嫌苦,从前为何总不肯吃?”
“臣妾这回吃就是了。”
“每回都这么说。”
李嫣不开心:“陛下今日怎么总同臣妾过不去?”
刘彻本想训她几句,见她苦得直皱脸,又有些不忍,亲手将蜜饯递给她。
“朕还管不得你吃药了?”
“陛下自然管得。”
“口是心非。”
李嫣笑了笑,没再争。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忽然道:“朕想给你晋位。”
李嫣怔住。
“陛下?”
“你入宫也有些年头了。经娥虽不低,终究委屈了你。”
“臣妾如今过得很好。”
“朕知道你过得好。”刘彻有些不悦,“朕说的是晋封。”
“陛下要给臣妾什么位份?”
“婕妤。”
李嫣一时没有接话。
婕妤已是皇后之下最高的位份。她如今的恩宠已经够招人嫉恨了,再往上升,卫子夫只怕更不能容她。
偏偏刘彻正在兴头上,她又不能直接推辞。
“陛下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刘彻伸手握住她。
“朕想让你过得更好些。”
“臣妾现在也没有受委屈。”
刘彻的脸色沉了下来。
“朕给你恩典,你倒像怕极了。”
“臣妾哪里是怕?”
“那为何不高兴?”
李嫣被问住了。
刘彻盼着的,是她欢欢喜喜地谢恩,最好再同他撒娇,讨些什么旁的赏赐。可她从前便这样,赏多少金银珠宝都肯收,住什么宫殿也随意,唯独提到位份,反倒兴致不高。
他忽然道:“朕还想同你有个孩子。”
李嫣心口一沉。
刘彻却没有察觉。
“你喜欢据儿,往后有了自己的孩子,想来会更喜欢。”
他想起当年阿娇尚在宫中时,两人成婚许久,却始终没有圆房。那时他常想,倘若阿娇肯同自己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往后生了孩子,或许便不会总想着离开。
后来她连人都不见了。
如今李嫣陪在他身边,两人夜里亲近,平日相处也好。他总觉得还缺了些什么。
若她有了孩子,椒风殿便会更热闹。她喜欢那些孩子,想来会像照料据儿一样疼爱自己的骨肉。到了那时,她也许会更愿意留在他身边。
李嫣望着他,心中却渐渐发凉。
她已经有了细君。
那是她与刘非的女儿,是两人在江都共同生活过的证明。她爱孩子,却从未想过再同刘彻生一个。
她入宫时,便没有打算在这里过一辈子。可倘若真的有了孩子,她又怎能轻易离开?
“怎么不说话?”刘彻问。
李嫣勉强笑了笑:“儿女之事,也不是臣妾说了算的。”
“朕知道。”
“何况臣妾这身子……”
“太医已经在调养了。”
刘彻说着,又有些恼怒:“往后不许再偷偷停药。”
李嫣没有同他争。
他握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语气终于缓下来。
“若真有了孩子,朕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母子。”
李嫣听到“母子”二字,心里却越发不安。
她垂下眼,轻声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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