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入金屋》水荷澹澹

26、陈皇后（六） 皇叔，我想

　　午后，杨得意奉旨到了椒风殿。

　　细君乳母的住处已经调到孩子院旁，入宫后仍由她照顾起居。

　　李嫣听了，道：“这样最好。孩子刚换地方，夜里若见不着熟悉的人，怕是睡不踏实。”

　　杨得意笑道：“娘娘倒懂孩子的心思。”

　　“我小时候也这样。换了住处，总要惯用的人陪着。”

　　她说得自然。其实陈娇小时候最嫌宫人时时跟着，巴不得独自清静。如今拿这些话哄杨得意，不过是想让细君身边多留个熟悉的人，也为了刘彻问起，这话能证明自己不是陈娇。

　　杨得意没有起疑，笑着应下，又说宗正已将入宫的礼仪安排妥当。

　　待人走后，楚服将送来的简册收好。

　　“王府差人回复说，细君已经记住了宫里的规矩。”

　　“她记性好，就是一紧张容易忘。到时候有乳母陪着，倒不必太担心。”

　　李嫣接过茶水，没有再问。

　　这些天，她已经把能想到的都问遍了。

　　-

　　同一日下午，廷尉府收到了宫中的回书：皇帝另有吩咐，改日要亲自见她。

　　张汤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陛下要见她？”

　　“杨大人亲自传的话。”

　　张汤将木牍放在案上。

　　此前他几次请定时日，刘彻都没有答复。前日他又呈上刘陵最后那场问话，连她提及陈皇后的旧事也一并附了进去。

　　当时他怕刘陵日后胡乱攀扯，特意吩咐属吏，一句话也不许漏。如今皇帝要召见，倒让他有些后悔。

　　“那份供词拿来。”

　　属吏取出简册。

　　张汤翻到陈娇的名字，想起刘陵那日看着自己发笑的模样。

　　刘彻为何召见他尚不清楚。可那女人嘴上向来没有顾忌，真到了御前，什么都敢说。

　　“把她看紧。陛下召见以前，不许出差错。”

　　属吏应下，正要退走，又被叫住。

　　“当年刘陵往来长安的记录，还剩多少？”

　　“宫门出入的记录有一些，宫宴的得慢慢找。”

　　“都找出来。”

　　“廷尉是想查什么？”

　　张汤皱眉，他自然不会说实话：“陛下若问起旧事，难道叫我在御前答不上话？”

　　属吏不敢再问，抱着简册出去了。

　　张汤坐在案前，忽然想起刘陵临走时说过的话。

　　她说自己活得越久，记起来的旧事便越多。

　　如今倒真叫她多活了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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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廷尉狱中，刘陵听说皇帝要见自己，颇有些意外。

　　“刘彻要见我？”

　　狱吏听多了刘陵直呼陛下的名字，知道喝止也无用，干脆不再作无用功：“是。”

　　“问什么？”

　　“没有交代。”

　　“张汤怎么说？”

　　“廷尉吩咐，好好看押翁主。”

　　刘陵笑出了声。

　　“他倒怕我死了。”

　　她原以为张汤急着催命，自己已没几日可活。如今皇帝忽然要见，赴死的日子也搁下了。

　　刘彻想问什么，她猜不出来。

　　可刘非的案子、宫里那封回诏，还有长安那些旧事，她总有话可说。

　　尤其是陈娇。

　　想到张汤听见这个名字时的神情，刘陵又笑了。

　　“回去告诉张廷尉，我一定好好活着，等陛下召见。”

　　狱吏走后，她捧起水盏，慢慢喝了一口。

　　反正已经等着领死。临死前还能叫张汤难受几日，她乐意得很。

　　-

　　数日后，细君正式入宫。

　　她穿了自己挑的旧式样衣裳，颜色不算鲜亮，倒很合身。乳母替她整理好衣带，张伯陪着登车。

　　临走前，细君又问：“张伯，我若叫错了怎么办？”

　　“昨天不是记得好好的？”

　　“昨天又没有皇叔看着。”

　　张伯笑着替她收好木剑。

　　“有乳母陪着。真忘了，她会提醒你。”

　　细君这才肯上车。

　　到了宫门，宗正官员验过文书，念出江都王遗女刘细君的名字。

　　细君应了一声，跟着乳母入宫。

　　宣室里，李嫣坐在侧边。

　　细君进来时，她一眼便看见了女儿。

　　孩子长高了些，头发梳得整齐，走路却比平日慢。到了殿中，她依礼拜见刘彻，又见过皇后和宫中诸人。

　　轮到李嫣时，她抬起头。

　　“李经娥。”

　　声音很轻，却没有叫错。

　　李嫣点头：“王女一路辛苦。”

　　细君退回原处，两只手攥着衣袖。李嫣知道，她还是十分紧张。

　　刘彻叫细君近前。

　　“认得皇叔么？”

　　“父王说过。”

　　“那前些日子怎么一直躲着？”

　　细君低下头。

　　“我怕又要送我走。”

　　殿里安静下来。

　　卫子夫端着茶盏，没有说话。

　　刘彻道：“那桩婚事已经作罢。五哥只剩下你这一个孩子，自不会再叫你远嫁。”

　　“真的吗？”

　　“朕说了不去，谁还能逼你？”

　　细君这才谢恩。

　　刘彻问起刘非生前的事。细君说起那柄削坏的木剑，说起往日里父女的相处，还说父母恩爱，父亲去后母亲也走了。

　　问到伤心事，刘彻没再细追，叫人添了赏赐，又说细君可以留在宫里，与诸邑她们作伴。

　　细君却起身行礼。

　　“皇叔，我想回江都。”

　　刘彻有些意外：“长安不好？”

　　“好。可是父王在江都，我想回去。”她抬起头，“我把他的东西带出来了，想送他和他的东西回去。”

　　刘彻问起江都还有什么人照顾她。乳母上前回话，说旧宅有人看守，田产也还在，并未荒废。

　　细君又道：“灶上的婆婆腿不好，没法来长安。她还等着我呢。”

　　刘彻听完，便叫宗正核清旧宅和随行人员。

　　李嫣望着女儿。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见她，孩子却一心想回江都。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阿非留下的家。

　　细君仍紧攥着袖子，像是怕刘彻不答应。

　　李嫣忍住心中的难受，起身开口：“陛下，先前的婚议传得很广。若是准公主回，不如下一道明白的文书，免得下面的人不敢放行。”

　　刘彻看了她一眼：“你倒替她想得周全。”

　　“陛下让臣妾照看王女，自然要替她多想些。”

　　刘彻应允，但说细君才刚入宫，等住一段日子再回。

　　细君低头谢恩，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

　　散后，李嫣陪细君回椒风殿。

　　路上有人跟着，细君只敢轻轻碰她的袖口。

　　“我没有叫错。”

　　“我听见了。”

　　“以后见了人，还得这样叫？”

　　“人前要这样。”

　　细君点头。

　　到了椒风殿，楚服将宫人留在外间。殿门关上，细君便扑了过来。

　　“娘！”

　　李嫣将她抱进怀里。

　　细君抱着她的腰，过了好一会儿才肯松手。

　　“他们来接我的时候，我怕得很。”

　　“张伯不是陪着？”

　　“可他又不是娘。”

　　李嫣摸了摸她的头发。

　　细君抬起脸，小声问：“我说要回江都，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跟我回去吧。”

　　李嫣抱着她的手紧了紧：“眼下，娘回不去了……”

　　细君低下头：“娘，你真的不要我和父王了吗？”

　　李嫣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娘舍不得你，也想回江都，不过人生有些事情就是身不由己。你想回家，娘也明白。”

　　“我想父王了。”

　　“我也想。”

　　细君靠在她肩上。

　　李嫣将一只小木匣放到女儿手里：“这是你父王的。”

　　细君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枚缺了角的玉坠，换了新绳，旧绳也一并留着。

　　“我见父王戴过！”

　　她捧起来，小心摸了摸缺口。

　　“父王说，这块玉是很要紧的人送的。”

　　李嫣笑了笑，止着心中的酸楚，轻声道：“他戴了很多年。”

　　细君将玉坠握在掌心，靠回母亲身边。

　　“娘，今晚我能在这里吃饭么？”

　　“当然能。”

　　-

　　刘彻念及刘非早逝，江都王女又在外流落许久，特意下旨留她在长安过冬，待来年春暖，再由宗正派人护送回江都。

　　关于细君的册封，也正式下了诏书，封“江都公主”。

　　宫中赐下冬衣与用度，岁末的宗室宴席也给她留了位置。消息传出去，人人都说皇帝顾念兄长，对遗女格外优待。

　　细君听说要到春天才能走，却不大高兴。

　　“皇叔不是答应让我回去么？”

　　“答应了。”李嫣道，“等开春，路上也暖和些。”

　　“那江都的人还要等我好久。”

　　“让张伯写封信回去，告诉他们你住得好好的。”

　　细君算了算日子，仍有些不情愿。不过她能常来椒风殿，倒也没再闹着回去。

　　有一日，她来得早，李嫣还在用膳。孩子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喊了声李经娥，等宫人退出去，便凑到桌边，拿起她吃剩的半块点心。

　　“娘，这个怎么比江都的甜？”

　　“嫌甜还吃？”

　　“我没嫌。”

　　细君将点心吃完，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李嫣笑着把碟子推给她。

　　渐渐地，宫人们都习惯了江都王女往椒风殿跑。细君有时来用膳，有时带着书请李嫣教，偶尔留到天黑，乳母才来接她。

　　到了年节，刘彻又在宗室宴上问了细君几句话。她比初入宫时胆子大了些，答得像模像样，还记得向皇帝谢恩。

　　李嫣隔着席位望着女儿，见她被诸邑拉去说话，心里也安稳了不少。

　　纵然卫子夫怨，但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对孩子下手，姐妹之间的友谊，由他们自己去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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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阳入宫时，细君正在椒风殿学下棋。

　　听见公主来了，李嫣叫孩子去内室玩，自己迎了出去。

　　平阳往里看了一眼，话里有话：“听说江都公主如今最喜欢往你这里跑。”

　　“陛下让我照看她。孩子又爱热闹，来了便舍不得走。”

　　“到春天就要回江都了，你舍得？”

　　“舍不得也不能留她一辈子。”

　　平阳笑了一声：“你倒比我想得开。”

　　她坐下喝了几口茶，便说起宗室女议婚的几份文书，还举荐了府中两人。

　　当初为了卫长出塞，平阳替李嫣周旋过不少，如今自然要她还这份人情。

　　李嫣答应替她向刘彻提婚事，至于那两个人，还得问过各自的本事：“我如今虽得陛下几分宠爱，也不能随意给人官做。”

　　“我又没叫你封侯拜相。”平阳有些好笑，“只要有个正经去处便行。”

　　李嫣将名字记下。

　　平阳临走时，听见内室传来细君的笑声，脚步慢了些。

　　“刘非当年帮过我。孩子回江都以后，若有什么难处，让人告诉我。”

　　李嫣望着她，低声道谢。

　　平阳摆摆手，带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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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过去，椒风殿外的树木渐渐抽了新芽。

　　宗正开始筹备细君回江都的车马。

　　李嫣吩咐张伯把江都旧宅打扫妥当，孩子回去便能住。

　　楚服也要同行。

　　李嫣向刘彻请了旨，说她离乡多年，加上公主习惯了她照顾，恩准她暂离椒风殿，陪公主回江都住些日子。宫中依例办妥手续，楚服便把平日管着的东西交给桃红。

　　见她连妆匣放在哪里都要交代，李嫣忍不住笑了。

　　“又不是不回来了。”

　　“姐姐身边没人，我不放心。”

　　李嫣取出一只小匣，交给楚服：“你哥哥的抚恤，还有几件遗物。”

　　楚服打开看了一眼，许久没有说话。

　　“姐姐，我知道您待我好。”她将匣盖合上，“可我还是忘不了王爷和哥哥的事。”

　　李嫣望着她：“我也忘不了。”

　　楚服低头抱紧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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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启程那日，李嫣送到宫门。

　　细君穿着一身浅色春衣，腰间系着父亲那枚玉坠，怀里仍抱着木剑。

　　她比初入宫时长高了些，礼数也学得熟练。临走前向李嫣行礼，端端正正叫了一声李经娥。

　　李嫣应了，替她理好衣领。

　　楚服已将行装收拾妥当，见张伯扶细君上车，才回来向李嫣告别。

　　“姐姐，我到了江都便给您写信。”

　　“路上小心。”

　　楚服点头，登上车。

　　细君掀开车帘。

　　“我也给你写信。”

　　“好。”

　　“你想吃江都的点心么？”

　　李嫣笑了。

　　“想。”

　　“那我叫婆婆做了送来。”

　　车夫已经等着起行，细君却还趴在车窗边。

　　李嫣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去吧。”

　　细君点头，终于坐了回去。

　　车马缓缓驶出宫门。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来，朝李嫣挥手。

　　李嫣一直站着，直到车马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