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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陈皇后(五) 那时候他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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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亮,刘彻便醒了。
李嫣侧身睡着,长发散在枕边,有一缕压在他的手臂下。他轻轻拨开,她皱了皱眉,又往被子里缩了些。
刘彻没有起身。
昨夜那声“阿娇”,此刻想来仍清楚得很。
年少的时候,他总觉得来日方长。阿娇护过他,也帮过他。那时候他尚未成为太子,在宫里受了委屈,阿娇总有办法替他出气。后来做了皇帝,他也以为两个人会一直这样相互扶持。
偏偏到了窦婴那件事上,谁也不肯退让。
窦婴忠于大汉,刘彻心里知道。可窦家在朝中的势力太大,窦婴只要还在,便总有人能够依仗。他好不容易熬到亲政,再也不愿处处受制。
阿娇却偏要保窦婴,甚至说过,若窦婴真有罪,她愿意同罪。
那时他听得恼火。
她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他的难处?
他已经是皇帝,肩上担着整个大汉。窦家的事若不能解决,往后还有多少人敢拿着祖母的名义干涉朝政?
他以为阿娇迟早会想明白。
等窦家的事过去,他真正掌握了朝政,两个人便不必再为这些争吵。他仍旧喜欢她,也从没想过要将从前那些情分一笔勾销。
只消她肯低一次头。
哪怕托人捎来一句想见他的话,他都会去。
可阿娇没有。
她不肯认错,也不肯回来。
刘彻有时想不明白,他已经给她留了余地,她究竟还想怎样?
后来长门一场大火,连这点指望也烧没了。
那场火以后,他不是没有查过。宫里找出的尸首烧得面目全非,许多事情也对不上。刘彻曾经疑心阿娇根本没有死,可无论派人怎么寻找,都没能再见到她。
她若当真死在火中,自然再也不能回来。
可若她还活着呢?
那便是宁肯从此不见他,也不愿回头。
这个念头比死讯更叫他难以接受。
刘彻望着身旁的李嫣。
昨夜她安安静静地留在他怀里。他亲近,她便由着;叫她靠近些,她也肯听话。
多少年前,他想要的似乎就是这样。
一个肯留在他身边的阿娇。
可眼前的人越是温顺,他越想起长门里那个无论如何都不肯服软的女人。
李嫣有阿娇的容貌,连睡着时微微皱眉的模样都像。刘彻看得久了,心里竟生出几分烦躁。
为什么偏偏不是她?
他伸手碰了碰李嫣的脸颊。
她的肌肤温热,呼吸平稳,昨夜还在他的怀里。刘彻忽然很想叫她睁开眼,像从前那样同他争辩几句。
哪怕惹他生气也好。
李嫣却只皱了皱眉,缓缓醒来。
“陛下?”
这一声将他从旧事里拉了回来。
刘彻收回手。
“醒了?”
“嗯。”
李嫣看了看窗外。
“陛下今日不上朝?”
“快了。”
刘彻将她揽近。
李嫣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身子仍有些僵硬。他只当她初次侍寝,难免不习惯,便放轻了动作。
“怎么不说话?”他忽然问。
李嫣抬眼。
“陛下想听什么?”
刘彻怔了一下。
阿娇从前可不会这样问。
她若发现他心情不好,多半早已追问起来。问不出缘故,还会恼他故意摆脸色。
如今李嫣只是望着他,等他说话。
刘彻忽然笑了一声:“没什么。”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又抱了一会儿,直到杨得意在外头催驾,才起身更衣。
李嫣披上外衣,替他取过宫人备好的袍服。
刘彻穿戴妥当,见她头发仍散着,便伸手替她拢到肩后。
“今日好好歇着。”
“多谢陛下体恤。”
李嫣替他将衣领理平。
刘彻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动作很轻,也很熟练。这样一个清晨,他从前年轻时也想过。如今真有了,却又处处不一样。
他握住李嫣的手,片刻才松开。
“朕走了。”
李嫣低头相送。
刘彻走出椒风殿,晨风迎面吹来。他上了御辇,又回头看了一眼。
殿门已经合上。
阿娇当年若肯回来,会不会也是这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皱了皱眉。
“起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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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人声渐远,李嫣才回到榻边坐下。
昨夜那声“阿娇”,她自然没有忘。
刘彻叫得那样亲昵,倒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
阿非却喜欢叫她卿卿。
两人刚重逢的时候,他偶尔还会脱口叫阿娇。后来成了夫妻,到了夜里,他总爱贴着她耳边唤一声卿卿。
有时她已经睡着,还会被他闹醒。她嫌烦,伸手推他,他便笑着重新搂回来。
那时候她总说,自己迟早要被他烦死。
如今想听,却再也听不到了。
李嫣低头,将散乱的头发拢到肩后。
她入宫以前便想过会有昨夜。
刘彻是皇帝,她如今是他的妃嫔。既然自己选了这条路,便没什么可后悔的。昨夜他待她还算温柔,也没让她受什么委屈。
不过是些男女之间的事。
她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何苦为此烦恼?
楚服端着热水进来时,李嫣正在妆台前梳头。
“姐姐怎么起得这么早?”
“睡不着了。”
楚服接过梳子,替她理开发尾的结。
见李嫣脸色不好,她问:“昨夜没睡好?”
“嗯。”
楚服望着镜中的人。
“姐姐心里难受。”
李嫣拿起妆台上的一支簪子,转了转。
“也谈不上。”
楚服没有接话。
“入宫那天便想好了。他是皇帝,我是他的妃嫔。如今他肯待我好,已经省了许多麻烦。”
她将簪子递过去。
“昨夜也没出什么事。”
楚服替她挽好头发。
李嫣望着铜镜。
方才那些话,她已经在心里想过一遍。说出来也没有什么不对。
可昨夜刘彻唤她阿娇时的模样,仍叫她有些不自在。
当年她同刘彻争执时,最厌烦的便是他总觉得自己该听他的。如今为了细君,她反倒真的学会了顺从。
李嫣将目光移向妆台上的另一只小匣。
细君就要进宫了。
她如今已经能让女儿堂堂正正地走进宫门,往后还可以借着陛下的宠爱照顾她。
这些事,比昨夜值得费心。
楚服替她整理好鬓发,轻声道:“早膳已经备好了。”
“嗯。”
李嫣起身出去。
楚服没有劝她,也没有再提刘彻。
她回到内室,从褥角取出用过的羊肠小囊,用帕子裹好收走。宫人已经见过褥上的血迹,照宫里的规矩料理,并未察觉异样。
寝具撤换妥当,楚服才回到李嫣身边,替她添了一碗热粥。
李嫣没什么胃口,吃得很慢,最后仍将粥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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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回到宣室,案上已经摆好了今日的奏章。
他取过一卷竹简,展开看了几行,忽然又想起李嫣清晨披衣相送的模样。
昨夜两人终于有了肌肤之亲。她虽拘谨,却始终顺从,如今人不在眼前,他仍有些留恋。
可一想起阿娇,心里又堵得慌。
杨得意进来时,正见皇帝拿着简册,却迟迟没有继续往下看。
“陛下,太医署今日有人入宫请脉。”
刘彻回过神,思虑之后吩咐:“椒风殿那边若有人说身子不适,让当值太医过去看看。别惊动太多人。”
杨得意应下。
刘彻将简册搁在一旁,目光落到案角的旧匣上。
昨日查江都王女的事,宗正意外翻出了陈家的旧札。
那是陈娇写给陈礼的一方缣帛,字迹虽然有些褪色,仍认得清楚。匣中还收着玉匠留下的木牍,上面画着玉坠的形状,旁边记着修补的日期。
玉匠又说,当年随王府旧人来修玉的年轻侍女,与如今椒风殿里的楚服有几分相像。
楚服的来历,他从前没有细查过。
她原是江都送到长安的家人子,后来入了宫。卫子夫将她送到椒风殿的时候,刘彻也没有多问。这样的女子,宫里每年都有不少。
如今偏偏与阿娇送给刘非的旧物牵上了关系。
再加上李嫣。
刘彻伸手打开匣子。
那方陈家旧帛、画着玉坠的木牍,还有李嫣这些日子里留下字迹的简牍,都好好收在里面。
昨日已经看过许多遍,今日他没有再逐字比较,只将那方缣帛拿起来,望着上头熟悉的字迹。
李嫣写字时,有些收笔的习惯确实像阿娇。
从前平阳就告诉过他,这个女人学过陈娇的言行。学写字自然也不稀奇。
可有些事情,偏偏解释不通。
譬如她提起宫中旧事时的口气,譬如她偶尔发怒时的神情,还有昨夜他唤出阿娇时,她骤然僵住的身体。
刘彻的手指停在帛边。
她当时为什么不应?
若只是一个照着阿娇模样调教出来的女子,听到皇帝唤她旧人的名字,理应惶恐,或是趁机讨好。
李嫣却什么都没有说。
刘彻忽然很想把她叫来。
可真将人叫到面前,他能问什么?
问她为何长得像阿娇?
这件事自她入宫便有人说过。
问她为何连阿娇的字迹都学得这样像?
平阳当初送她入宫,原本便是为了讨他欢心。
刘彻将缣帛放回匣中。
他想起清晨李嫣替他整理衣领的模样,心里又生出几分不舍。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喜欢同一个女人相处了。
那些陈年旧事,若当真问出了什么,往后还能不能像昨夜那样与她亲近?
“杨得意。”
杨得意应声进殿。
“取封泥来。”
内侍送来封泥与印玺。刘彻将匣中几份旧物放妥,以绳缄好,亲手加封。
“留在宣室。”
“喏。”
“宗正查江都王女的事,照旧办。其他地方不必再问。”
杨得意垂首应下。
刘彻又指了指木牍:“那些问话也到这里为止。”
“奴婢明白。”
杨得意捧着匣子,正要退下,刘彻忽然又问:“李嫣入宫时,宫籍怎么写的?”
“李家女,名嫣。平阳公主送入宫中的。”
刘彻点了点头。
“往后有人问起,照宫籍答。”
杨得意应声退出。
刘彻重新拿起简册。
若李嫣真是阿娇,她为什么不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想起多年前的长门。
那时候他也等着阿娇来找自己。
可她始终没有。
刘彻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他将简册重新展开,目光落在上头的字迹上,久久没有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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