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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卫皇后(四) 若我有子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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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启程的日子定在春末。
从议婚到出发,拖了大半年。使者先后往返,婚书送了出去,随行的人也换过两回,到了最后一个月,谁都知道再拖不下去了。
刘彻让李嫣帮着检查嫁妆。
她接过名册,先问医者有没有定,得到答复以后,又问随行懂乌孙话的人会不会一直留下。
掌事的吏员回,婚使完成使命便要回来,通语言的人也有各自的差事。
“那公主到了以后,同谁说话?”
“乌孙也会安排……”
“他们安排他们的,公主身边,总得有一个自己能使唤的。”
吏员露出为难的神情。
李嫣把名册放下:“陛下让我来问,我便得问清楚。若确实调不出人,写明缘故,我拿去请示。公主是皇后嫡出,身份尊贵,乌孙自该用最大的诚意以待,我们自个儿,也不能懈怠半分。”
人出去以后,楚服将另外几册拿来。李嫣从头看,删了点器物,加了一些乌孙没有的种子和日用之物。药材之处,也添了几笔。
“皇后若问?”
“她若问,给她看就是。我问心无愧。”
楚服点头,正要出去,卫长却在门口停住了。
她近来瘦了些,下巴更尖,穿着新做的衣裳,看起来成熟不少。可见到李嫣,她仍照从前那样行礼,开口先问自己的乳母能不能一起去。
“能,你母后为你定好了。”
“她家人呢?”
“留在长安,你母后安排了人照料。”
卫长松了口气,又问:“我能带以前的玩意吗?她们说那些旧了,去了那边不好看。”
李嫣看着她:“你想带什么?”
“小时候父皇给我的几件小东西,还有诸邑送我的绦带。她从前舍不得给,现在又说我若弄丢了,她便再也不理我。”
“想带就带着,占不了多少地方。”
卫长笑了一下,低头抚了抚袖口,过了一会儿才又问:“那边很冷吗?”
李嫣没有去过不想胡说,只告诉她,沿途有些地方风大,厚衣服随身带一些,免得要用的时候找不到。
“母后也这么说。”
孩子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们以后会来看我吗?”
李嫣的笔停在纸上。
卫长忙补了一句:“我知道远。就是……若有机会,我……有个盼头。我怕……”
李嫣抬头,望着她眼里的那点期待,过了片刻才道:“若有机会,我会去。”
许多汉家的公主,少时离家,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还在盼着魂归故里。卫长这一去,回来的机会渺茫,但哪怕是给点盼头,给点家人、亲人、汉人的盼头。
卫长轻轻点头:“那就足够了……”
她走以后,李嫣将那一页翻过去,翻到随行护送的人数,又拿回来重新数了一遍。
楚服看着她:“已经对过三次了。”
“再看一遍。”
数到末尾,她才发现少的是个做饭的厨子。原本的人选前几日染了病,名字已经划去,补上的人却还没有写进来。
李嫣差人去问了替补的人,把人叫了过来。那老者进门便跪,听说要去乌孙,脸色立刻白了。
李嫣心知他不愿,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说有什么要求就提,自己一定尽力。
那人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只问一句,能不能带着自己的儿子。
孩子先天痴傻,家里已经没人,若无人照料,只怕活不了多久。
“乌孙比起长安终究要苦寒许多,你若愿意带着,我可以答应。”
那人闻言,连说多谢贵人,说着磕头谢恩,磕得很响,李嫣却受得难堪。
李嫣看了楚服一眼,让她把孩子也登记上。
那老者——说是老者,其实不过中年,只是操劳得厉害,已经一头白发。他一人照顾儿子已然不易,如今要去乌孙,明明背井离乡,却也是家人至少在一起。
“行了,起来。回去收拾东西,别误了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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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夜,卫子夫把李嫣留在椒房。
嫁妆已经装车,封好的箱笼摆在廊下。宫人来回走动,脚步都轻,像是怕惊着里面的人。
自从和亲的圣旨下来,卫长早已经哭过不知几场。如今临了出发前夜,眼睛肿着,被母亲哄去休息。阳石不懂为何姐姐要走,闹着说自己也要坐车,被诸邑训了,便又哭。直到此时,几处才终于安静下来。
卫子夫让人端来水,洗去指上的墨迹。她今日一整天都在检查名册,手上染黑了,洗了两遍仍留着一点。
“那名通语言的人,安排好了?”
“定了。先随公主住下,至少等她和她身边的人能听得懂些常用的话,再议回程。”
“那个做饭的人呢?”
“准他带着儿子一起。那孩子痴傻,但只是孩童心性。父子俩同行,互相依靠。”
也互为人质。
卫子夫点头,终于让宫人退下。
李嫣坐在下首,等着她开口。
“陛下有一回,说要把我的女儿给你养。”
李嫣抬眼。
“你说,公主自有母亲。”卫子夫看着她,“还记得吗?”
李嫣沉默片刻:“记得。”
“那时候你说得真好。我后来听见,竟还心生感激。”
李嫣没有辩解。
“如今想来,是我小瞧了你。”卫子夫伸手指了指自己,“你的确没有夺走她,但你把她送去了乌孙。”
外头的灯火映在门上,晃了一下。
李嫣看着自己的手,许久才答:“可最终是皇后娘娘您同意的。”
卫子夫脸上没有惊讶。
她大约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复,只是不肯让这句话轻轻过去,非要她亲口说出来。
“以后你同我说什么不伤孩子,我都不会再信。”
“若我有子嗣,娘娘会放过她吗?”
“是你没有!”卫子夫忽然抬高声音,继而又怕吵醒隔壁的女儿,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的手抓住案沿,抓得极紧。
李嫣看见了。
“我这张脸,注定了皇后娘娘与我不是一路人。”李嫣对卫长有愧,对卫子夫并没有:“娘娘不必把自己说得无辜。”
“你知道。”卫子夫笑了一下,眼泪却落下来,“你们一个个都知道。”
她拿帕子擦了脸,侧过身,不再看李嫣。
过了很久,才道:“明日送她出去,你别再同她说那些未必做得到的话。她记性好,旁人随口一句,她会等很久。你我都心知肚明,此去一别——”
“不是没有机会,”李嫣道,“陛下曾说,寇可往,吾亦可往。我信会有这一天的。即便我们不能往,卫将军也一定可以。”
走至门口,她微微侧身:“总有一日,我汉家儿女都能回来的。”
路过廊下,她听见里头卫长叫了一声母后。声音还带着睡意,大约刚从梦里醒来。
卫子夫应得很快。
“我在,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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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君知道自己不用去乌孙的时候,先是高兴。
她抓住母亲的衣袖,连着问了两遍,得到相同的答复,才敢相信。其实本来她也就是一知半解,只是来长安那会不肯安分地呆着,李嫣才和细君说如果她被人发现,就要去乌孙。
李嫣坐在一旁,听她说了许多话。
说院里的树抽芽了,说照顾她的老妪总把饼烤得太硬,又说想回江都,想去父亲从前带她练木剑的地方。
说到后来,细君终于察觉母亲太安静。
“娘,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怎么不说话?”
李嫣看了看她,问:“今日想不想出去走走?”
细君自然愿意。
她已经被困在这个院子里好久了。
她们坐车去了城外一处别院。那里能望见出城的大路,树荫遮住窗边,站在里面,不容易被路上的人看清。
细君先听见车轮声,探头想看,被李嫣拉回半步。
“别站得太靠外。”
“什么人?”
“送公主出嫁的。”
细君的笑慢慢淡了。
她看着母亲,又去看远处的车队。前头有人引路,后面跟着许多车辆,绣着花纹的帷幕随着风轻轻掀起。她看不见里面的人,只看见一只手很快伸出来,将帷幕重新拢住。
细君已经猜到了:“是卫长公主吗?”
“是。”
“是不是因为我?”
李嫣看着她,点头:“是。”
细君往后退了一小步,衣袖从母亲手中滑出来。
“她知道吗?”
李嫣没能立即答。
她不知道卫子夫究竟对女儿说到哪一步,也不愿在这里替自己挑一个好听的说法。
从进宫起,每一步,都是为了刘非和细君。她不想说自己多无辜。
细君望向窗外,过了片刻,才小声问:“她是不是也不想去?”
李嫣伸手,想摸一摸女儿的头发。细君却转开了脸。
那只手便停住。
隔了一会儿,细君自己抬手揉了眼睛。
车队在路口转弯,走得很慢。有辆车停了一下,后头的人便跟着停,远处有人来回传话。等了片刻,车轮才重新动起来。
细君始终没有出声。
她未必全都懂,也不是李嫣以为的什么都不懂。
李嫣把窗边的帘子放低一点,替女儿挡住直吹进来的风。
细君没有躲开,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过来。
她们一同站着,直到最后一辆车也走过路口,只剩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
母女二人一起目送着公主的送嫁车驾,向北而去。
这一别,也不知能否还有再见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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