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卫皇后（三） 有没有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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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的门，已经修好了。
李嫣走过门槛时，等了一瞬，没有听见从前那声轻响。前头的宫人回过身来，示意她往里面走，她才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殿里的帷帐换了颜色，几件旧器物仍在，只是挪了位置。她原先爱坐的地方，如今摆着册礼所用的物件，有人看守，旁人不得上前靠近。
楚服不能随她往里，在门边停下。
李嫣回头看了一眼，她便低下头，朝后退了半步。
册礼比李嫣记得的还长。
赞礼的人一句一句往下念，她听着，许多动作不等旁边人示意，身体便先记起来。什么时候敛袖，什么时候下拜，她从前都见过。
只不过，那时跪着的人在下面。
卫子夫穿着厚重的礼服，站在高处。衣领衬得她脸色有些白，神情却很稳。受册、受印绶，转身时衣摆拖过席面，她停的位置分毫不差。
李嫣想起自己当年，嫌那身衣服繁重，礼还没完便已经不耐烦，回到内室就让流年替她拆发饰。刘彻若凑近说两句，她也多半没有好脸色。
今日卫子夫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过那样的神情。
她果然比自己更想要那个位置。
“拜——”
李嫣收回目光，依礼跪下。
膝盖落在席上时，她有些疼。
宫中久坐，近来又走动得少，起落不如从前利落。她将两手放好，额头低下去，听着四周衣料摩擦的声音。
卫子夫终于做了皇后。
她本以为自己会百感交集，亦或者是会有些不痛快。
可真正跪在这里，想到的却是回去以后要问楚服，送往江都的那封信有没有回音，细君的冬衣备好了没有，备了什么，备了几件。
至于椒房，她早就不想住了。
身边一位年长的宫人挪动膝盖，衣料底下传来很轻的一声。李嫣侧目看去，对方正咬着牙，显然也跪得难受。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那宫人慌忙垂眼，她便收回了视线。
从前她站在上面，只盼这些礼节快些结束，很少留心下面的人是怎么熬过去的。
今日轮到自己，她才想起来，礼服之下，也都是两条会疼的腿。
偏偏前头又有人念错了一个字。旁人不敢出声，那人自己停下来，额上出了汗，重新念过一遍。卫子夫等着，没有催，也没有露出责备的神情。
李嫣暗暗叹了口气。
等回去，楚服若是问起她的膝盖，还是说实话。终究不是少女，别为了面子说没事，到夜里又疼得再把人折腾醒。
礼毕，众人起身，李嫣抬头时，恰与卫子夫的目光相遇。
两人都没有笑。
卫子夫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妆粉遮不大住。
李嫣知道她这些日子睡得不好，却没有因此觉得她可怜。
这几年，是她在后宫里一桩桩料理事情。谁该得赏，谁该被罚，哪个宫室入冬漏风，哪位公主要换乳母，都是她说了算。如今这道册命下来，不过让她往后说话时少受些阻拦。
或许没有和亲，过几年后皇后依然是她，但这桩交换，是她先心动的。
平阳那日说得很明白，若是卫子夫不愿，她不会勉强。
这事如今成了，只能说明，卫子夫心动了。她犹豫、她心疼，但她仍然想当这个皇后。
有人上前称贺，李嫣也依次行了礼。
卫子夫听完，轻轻点头：“李经娥辛苦。”
“皇后言重了。”
她退到一旁，裙角被身后的宫人踩了一下。那人慌忙请罪，跪得比册礼时还快。
李嫣没有责备，只让她起来。
踏出殿门，冷风吹到脸上，她才发现自己出了些汗。楚服迎上来，先看她的脸，没看出什么，又低头看她的膝盖。
“回去热敷一下。”
李嫣点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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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看见李嫣跪下的时候，手指在袖里动了一下。
她跪得很自然。
没有偷偷抬头看他，没有故意放慢，也没有那种明明不服却不得不服的僵硬。礼毕站起来，她只略扶了一下膝盖，便让开位置，等着前面的人说话。
刘彻忽然觉得那身衣服不好看。
她不该穿得那么素。
册后是大礼，各宫穿什么都有讲究，李嫣是经娥，不能穿得逾礼。可她站在人群里，像随时都可以转身离开，连再多看一眼高处都不愿意。
她当真不是阿娇吗？
阿娇如果在，会这么平静地接受卫子夫当皇后吗？
或者有没有可能，她就在这里，看着卫子夫册封？
杨得意在旁提醒下一个程序，刘彻回过神，依次做完。
直到人渐渐散了，他仍没有想清楚自己究竟在不满什么。
婚事因此有了新的议法，卫子夫的身份安定宫中。朝堂和后宫，都似是很满意。
他从前不是一直想要这样一个省心的皇后么？
不用猜她哪句话在赌气，不用担心她当着谁的面发作，更不用一边听朝臣说她不宜，一边还要想着回去怎么哄。
如今她的皇后正是这样的人，可他却没觉得高兴。
“陛下，皇后那边……”
“怎么？”
杨得意迟疑道：“膳食已经备好，皇后遣人来问，陛下何时过去。”
刘彻看了一眼天色：“先回宣室。”
“喏。”
他走到半途，又问：“李经娥回去了？”
“回椒风殿了。”
“说什么没有？”
杨得意哪里知道她私下说过什么，只能答：“奴婢没听见。”
刘彻没再问。
宣室殿里还放着昨日的奏章，他拿起来看，看到第三行，又从头看了一遍。说的是一件地方上的小事，前后不过几句话，他却看得心烦。
他把奏章放下，叫人添灯。
阿娇从前若在，此刻多半会问他，是谁又惹他不高兴了。她问的时候未必温柔，有时甚至还带着些看笑话的意思，可她会坐在那里，等他开口。
想起那张和陈娇一样的脸，刘彻反倒开始想知道，要是李嫣在这，会是什么反应？
“陛下，要不要传李经娥？”
刘彻抬头看杨得意，后者立即低下头。
过了片刻，刘彻道：“不必。”
他自己也说不清，真把人叫来，期望她是什么反应。
刘彻想到这里，索性将奏章重新拿起。
杨得意退远了一点，没敢再劝用膳。等到灯芯结了花，才听见皇帝问了一句：“册礼跪了多久？”
他怔了怔，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一拜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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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被领进椒房殿时，眼睛都看不过来。
殿里新摆的东西多，帷帐上绣的纹样也与从前不同。她走得小心，快到母亲身边，才忍不住笑：“母后。”
卫子夫正让人拆礼冠，听见这一声，手停了。
“再叫一声。”
“母后！”
卫长笑得更高兴，诸邑在后头学她，阳石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见姐姐叫，便也跟着叫。几个人挤到一处，险些碰翻案边的水。
春燕忙将水移开，殿中的宫人都笑了。
卫子夫伸手，把三个女儿揽到身旁。
礼服还没换，抱着人不方便，头上残留的发饰也有些碍事。卫长怕扯着母亲的头发，只轻轻靠着，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去摸那件礼服上的花纹。
“这个好重。”
“自然重。”
“那母后以后每日都得穿？”
“用不着。大礼的时候穿。”
卫长松了口气，认认真真道：“每日穿，会累坏的。”
卫子夫摸了摸她的脸。
这孩子已经长到这样高了。从前她抱着的时候，一只胳膊便能揽住，如今坐在身边，头都快碰到自己的下巴。
“卫长，若是出门……”
话刚起头，春燕便看过来。
卫子夫停住。
“出门怎么了？”卫长问。
“若是出门，身边的人叫你多添衣裳，别嫌烦。”
卫长笑：“母后怎么也同乳母说一样的话？”
卫子夫没有笑。
待孩子们被带下去，她才将发间最后一支饰物取下来。戴了一日，头皮扯得发疼，春燕替她轻轻揉了两下，她却避开了。
“公主那边，娘娘打算何时说？”春燕问。
“等明日。”
“陛下那边说旨意已经拟好了。”
“我知道。”
卫子夫起身走到放嫁妆名册的案前，翻开最上面一册。衣料、器物、车马、侍从，已经写了许多。她一项项看，看到医者那里，又添上几个字。
春燕探头看，是要多带些平日用惯的药。
“公主身子向来康健，未必用得上。”
“用不上便放着。总好过要用的时候因为太远而缺医少药。”
她说完，又问乳母的家眷安置妥当没有。春燕说已同人谈过，愿意随公主去，只求留在长安的老父小儿有人照看。
“家里缺什么，给她补上。这事你亲自办。”
“喏。”
门外有人来禀，陛下今夜留在宣室殿。
卫子夫听完，点了点头，连一句问话都没有。春燕怕她难受，想劝两句，她却拿起笔，继续看名册。
“再找一个手巧的，会量衣的。她长得快，到了那边，没人知道她穿多大。”
春燕应下。
卫子夫写了几个字，忽然抬手捂住眼睛。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痕，她没有管。
“明日我来同她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卫皇后（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