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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卫皇后(二) 她一定会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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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睡下以后,卫子夫还坐在床边。
孩子翻了个身,一只手从被中伸出来。她替女儿塞回去,刚把被角掖好,卫长又嫌热似的踢开一些。
“从小便这样。”她低声道。
春燕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夜里若没人看着,早上便要鼻塞。她还这么小,一个人孤零零地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谁会记得她还是个孩子?”
春燕安慰:“跟去的人,自然会记。”
卫子夫回头看她:“人家若不许她带这些人呢?若后来把她们遣回来呢?你敢说一定不会?”
春燕答不出,待出了寝室,才劝:“娘娘,总还能同陛下提。多带几个人,带什么人,出发的日子,都可以再议。况且,乌孙与我们结盟意诚,好过匈奴。”
“所以你也觉得该让她去?”
“奴婢只是想,这已经是陛下开了口的事。娘娘若能趁此……”
“趁此当上皇后?”
春燕低下头。
卫子夫一把将手边的帕子掷过去:“嫁的不是你的女儿,你自然说得轻巧!”
帕子落在地上,春燕没有去捡,直直跪下。
“奴婢说错话了。”
卫子夫胸口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案沿坐下。屋里摆着女儿小时候用过的东西,原本平常,今夜却一件都看不得。
她让春燕把东西收走,待案上空了,又觉得空得难受。
“你接着说。”
“娘娘……”
“方才想说什么,接着说。我还没到连话都听不得的地步。”
春燕捡起帕子,慢慢道:“娘娘若做了皇后,往后诸邑、阳石的婚事,便更能说得上话。宫中那些看人下菜的,也不敢再像从前。卫将军在外头,心里总能安稳些。再往后,若娘娘有了皇子……”
她没有把话说完。
卫子夫明白,也正因为明白,才更恼。
这些好处,不用春燕教她。她从做讴者的时候就盼着能直起腰,盼着旁人不敢随意叫她跪下,更盼着自己的孩子不必再受那些气。
可如今,她所求的一切,偏偏要拿自己的一个孩子去换。
“陛下说,我可以不答应。”
春燕小心地问:“那娘娘……”
“我不答应,他便会一直等着我?”卫子夫笑了一声,“他心中已经觉得这是个好法子。我今日哭,他容我一夜;明日再哭,他还能容我几回?若是我迟迟不答应,她真的能不送卫长去吗?即便今日乌孙免了,他日匈奴呢?”
她把灯往近处拉了拉,叫春燕取纸笔。
春燕的手动得很慢。
卫子夫抬眼:“怎么,这会儿又不急了?”
“奴婢怕娘娘后悔。”
“春燕,你说得对。”
是会后悔。
她一定会后悔,所以她只能答应。
现在答应,可以为卫长要在最多的保证,为自己谋求更多,为家里的其他人,从陛下那里多要几分情分。
一个卫长,可以换太多了。
谁都知道这是笔划算的交换。
卫子夫沉默着将笔握住。落笔的时候,她的手有些抖,写坏一个字,便把那张纸揉了,另取一张。
“乳母跟去。她惯用的侍女,至少挑两个跟着。医者不能只随到边境便回,得许一个留在她身边,女医官也得去一个。衣裳按当地寒暑另备,不能用长安这几件好看的应付。”
春燕一一记下。
“还有出发的日子。婚议定了,使者也得回去禀报,这中间总有工夫。卫长年幼,能多留一些日子便多留一些。”
“喏。”
写到最后,卫子夫突然停住:“她若受了委屈……”
春燕抬头。
“信使,加进去。”
写完这些,春燕仍跪坐着没起。卫子夫问她还有什么,她才提起陪嫁宫人的家眷。
“有几个在长安有父母。随公主远去,怕是再难见着。”
卫子夫闭了闭眼:“先问愿不愿意。家里能一起去的,给他们议个法子;不能去的,留下钱粮。别等出了城,再在车里哭哭啼啼。”
“若惯用的不愿呢?”
“那就再问我,先别用强。”
春燕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卫子夫看见了,却也无力再发脾气,只低声道:“我不能每日守着卫长,总得给她留几个真肯待她好的人。若人人在她身边都怨她,她往后……”
她说不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伸手将那张写满字的纸折好,又展开,把最后一条重新描了一遍。
能写信回来。
她只怕女儿到了那里,连一句委屈都送不到自己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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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子夫来椒风殿,没有让人提前通报。
李嫣正同楚服对阿惜的药钱,听见外头的声音,便将账合上,起身去迎。
“婕妤今日怎么得空?”
“让她们出去。”
李嫣看了她一眼,吩咐众人退下。
门刚合上,卫子夫便问:“你护着江都那个孩子,为什么要用我的女儿?”
李嫣没有装作听不懂:“陛下已经同你说了?”
“我问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救她。”
卫子夫盯着她,脸色白得吓人:“你倒说得出口。”
李嫣站着,没有请她坐。她原本备了许多能在刘彻面前说的话,此刻却一句都不想拿出来。
卫子夫知道女儿要去,哪里还愿意听什么乌孙、盟约?
“你连句好听的都懒得编给我?”
“编了,你会信?”
“我会更想撕了你的嘴。”
李嫣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问。”
卫子夫往前一步:“你知不知道,卫长昨日还在同我夸你?说你替她拆了袖子里的线结,说你比她身边的人都细心。她若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
李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送你的东西,你还有脸收着?”
“东西是阳石送的。”
话一出口,李嫣便后悔了。这时候纠正这个,实在可笑。
卫子夫也笑了,笑得眼里发红:“你记得倒清楚。小的送东西,大的去和亲。你看过以后,挑了最合适的那个,是不是?”
李嫣没有否认。
卫子夫一抬手,将案上的账册扫到地上。
纸张散开,楚服在外头听见动静,叫了一声娘娘,被李嫣拦住:“不必进来。”
“你怕人看见?”卫子夫问。
“我怕你的话被别人听去。”
“我还有什么怕的?”
李嫣看着她:“你还有两个女儿。”
卫子夫怔住,继而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干净。她知道李嫣未必是在威胁,可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便格外伤人。
“你少拿孩子来堵我。”
李嫣抿了抿唇:“这句话,是我说重了。”
卫子夫站了许久,终于道:“换作我,我也会先救自己想救的人。”
李嫣抬眼。
“你不用因此觉得我能体谅你。”卫子夫盯着她,“正因为我知道你怎么想,我才更恨你。”
“我没想过要你体谅。”
“你以为替我得了后位,便算还了?”
“后位是陛下给的。你这些年做过什么,陛下也看得见。”李嫣停了一下,“我欠的是卫长。”
卫子夫看了她很久,最后转身。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别今日答应,明日便说规矩不许。”
李嫣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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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后的诏令下来,比李嫣想得还快。
她那日正看一封江都的回信,曹华从外头进来,连礼都行得有些急。听她说完,李嫣把信放下,问册礼定在哪一日。
“尚在议,只说让各宫依礼预备。”
“那便预备。”
曹华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平静,迟疑着又道:“娘娘,椒房殿已经命人打扫了。”
“嗯。”
“陛下封了那边这么多年,如今……”
“如今要有人住,自然得打扫。”李嫣看着她,“还有事?”
曹华忙说没有,退了出去。
楚服过来收散在案边的纸,收着收着,忽然问:“后悔吗?”
李嫣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至少现在没有。”
“卫婕妤成了皇后,往后咱们……”
“往后再说。细君眼下能留下,第一件事,我做到了。”
楚服不再劝。
外头有人匆匆过去,搬的都是给椒房殿添置的东西。几年不用的宫室,要重新摆器物、换帷帐,有人来问旧时所用的样式,另有人说皇后自有喜欢的,何必照旧。
李嫣听见椒房二字,忽然想起从前殿里有一道门,关的时候总会轻响。她嫌吵,叫人修过一次,后来仍响,便懒得再管。
不知道如今修好了没有。
“娘娘,贺礼送哪一份?”楚服问。
李嫣回过神,指了指匣中一件合礼的玉器:“这个。以我如今的身份,和这事上干的,想来皇后也不愿多看一眼。我们这份礼,别比旁人少,但也不必多得太显眼。”
楚服应下,又取出册礼时要穿的衣服。
李嫣伸手摸了摸袖口,确认没有扎人的线结。想起卫长,她把手收了回来。
“照着礼数教我一遍。”
“您还用教?”
“外头的人看着呢。”
楚服明白,便把礼节从头说起。李嫣听着,听到朝拜皇后之处,特意让楚服多说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她要亲眼看着卫子夫坐上去,再依如今这个身份,给她行礼——
她不能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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