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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打比方的话 ...

  •   柳青梅胸口插着一柄云纹银色短刀,目阖口闭,体态僵硬,衣衫凌乱不整,血液渗透布料,啪嗒啪嗒滴在床边木质拔步上。房外响起《云裳曲》,想必舞女正袅娜娉婷,身姿妖娆,没有人会料到如此温热的场景里多了一具年轻的尸体。
      宣十三挪不动半步,他欲号啕呼喊,喉咙却异常干涩。
      师姐。
      他张了张口,没有半点声音,只有脑中在不停喊叫。
      师姐,师姐,师姐!
      银柄刀要了柳青梅的命,也同样能要了宣十三的命。
      ——那把是他的刀,宣长天的刀。
      他不解自己的刀为何会在这里,他不似姚锦衣那样剑不离身,入金蚕帮日子尚浅,并无江湖人的自觉。
      谁偷了他的刀?又是谁杀了柳青梅!
      宣十三单纯的头脑里想到要自证,他还有一个机会:拔出刀藏起,至少没了凶器,要下判断就没那么容易。
      可是他下不去手。
      柳青梅是帮中为数不多的女孩子,爱玩爱笑,平日别人暗地欺负宣十三时她都会责备一番,把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当弟弟看待。
      如果还有万分之一的生机便不能拔刀。
      宣十三终于颤抖着手去探柳青梅的鼻息,手指触及处却无一丝一毫生气。
      “师姐!!!”另一名推门而入的弟子惨烈的嚎叫伴随药碗碎裂,无疑往宣十三混沌不堪的脑际丢了一摞火药,他感觉到身后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把他重重包围,直到有人将他重重踩在脚下,他才慢慢反应过来。
      柳桑麻的鞭子像毒蛇,往死里紧紧缠住宣十三的脖颈,他一言不发双目赤红,任何人说任何话都听不进,额头、手背青筋暴突,牙关紧咬,唇角渗出血液。
      宣十三面孔紫红,双手不断拉扯鞭子,做临死挣扎。
      “……不是……我…杀…不…是……冤枉……”
      柳桑麻只要再收紧一点点,宣十三必死无疑。
      大师兄眼中露出奇怪的光彩,嗜血,暴怒,以及悲伤到极致的神志不清。
      畜生,你说什么。
      他弯下`身子啐了一口宣十三。
      宣十三渐渐双目上翻显露眼白,脆弱不堪。似秋风中飘零的枯叶,谁随便踩一脚都能将他粉身碎骨。
      不是我。
      他最后喃喃辩解,浑身抽搐后一动不动了。
      一向护着宣十三的姚锦衣自始至终没有插手,他冷淡木然地站立一旁,凝视着那柄寒光四溢的银刀。
      柳桑麻最终崩溃,胸口剧烈窒痛,手一抖丢开鞭子抱着柳青梅的尸体恸哭。
      风月会的灯火诡秘而灿烂,一念成仙,一线入魔。

      第三天,竹亭有客,死寂。
      柳桑麻已然疯魔,极怒与极哀攻心,五脏六腑俱是催折,原本身强力壮的汉子一下子病倒,由此也见他对柳青梅情深意重,如今天人两隔,生无可恋。
      姚锦衣非常冷静,现在帮中只有他能做主,谁也没有料到发生了这样的异变,一夜之间天翻地覆。金蚕帮是江湖帮派,不找官府问事,姚锦衣仍旧请了昨日的老大夫前来粗略验过尸首,柳青梅被人一刀刺入心脏毙命,衣衫虽凌乱但身子清白,初步验定是宣十三要趁虚而入侵犯时她不从,被恼羞成怒的对方混乱中拔刀刺死。
      帮众们都要求处决宣十三以慰师姐在天之灵,姚锦衣沉默坐在正堂整整一天,手里反复把玩那柄带血的凶器,没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没人知晓他下一步将带领金蚕帮往何处。
      手下送来饭食茶水,他都一口未进。
      游星晨换了一身黑色衣裳,经过姚锦衣面前,形容森冷。
      “游公子。”姚锦衣突然开口唤住他。
      游星晨停步,长身玉立。
      “宣十三该不该杀?”姚锦衣问。
      “该死的人便该杀,不该死的人就不该杀。”
      简单的回答掷地有声。
      姚锦衣闻此,攥紧了手中刀。
      鲜血似未凝。

      宣十三昏迷不醒,手脚被链条锁住,单独关在一间内室。
      他又坠入了梦境,游公子赠他的衣衫上香味久久不散,年轻美貌的男子远远站在迷雾中,他要去追逐,脚上的镣铐困住他,森森作响。
      游公子,我没有杀人。
      我怎么会去杀师姐,师姐那么好,除了三师兄,师姐对我是最好的了。
      游公子你帮帮我,我现在孤身一人,谁都不信我。
      游公子,游星晨,星晨……
      年轻男子缓缓转头,一瞬却变成了柳桑麻双目赤红的脸。
      “啊!!!”宣十三猛然惊醒,手脚一阵挣动,带起镣铐沉重的声响,即使自己看不清自己,宣十三仍能感受到他颈间似折裂的剧痛。
      『我没有杀柳青梅。』
      他不断重复,将这句话深深植入骨血,毒苗破土发芽,一点点吞噬他原本的纯净。
      这几天太过光怪陆离,所有的人和事一团混乱,宣十三无法理顺任何内容,内室静如死牢,他是一头待宰羔羊,等候帮里的发落。
      游公子俊雅的面容成为他唯一能抓住的回忆,他不由自主蜷缩身体,贪婪地汲取衣物上的熟悉香味。唯有这样才能得到稍许安慰。

      柳桑麻如同僵尸般滴水不进躺了一整天,次日黎明,窗外鸟鸣啁啾,一缕阳光洒进厢房。
      天晴了。
      他像想起来什么忽然坐起身,神情异常激动,脸上毫无血色仿若大限之人。
      姚锦衣彻夜未眠守在他身边:“大师兄,你醒了。”
      柳桑麻像得了失心症,狂乱地一把握住姚锦衣的双手:“我要带师妹回家,我们不去北方了,师妹想家了,我带她回去,带她回去,带她回去……”
      他翻来覆去说要回家,说着说着竟像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姚锦衣回握柳桑麻抖动的手,顺意道:“好的好的,我们回家,不去北方了。”
      柳桑麻点点头,口中呕出鲜血,沥沥沾湿了褶皱的衣衫。
      姚锦衣扶起形同行尸的柳桑麻,推开门吩咐待命的帮众:
      “今日起分为两队,一队护送大师兄和师姐回乡,一队随我继续押运货物,即日启程。”
      帮众们领命,各自回房收拾东西,姚锦衣将柳桑麻交给帮众,又暗地吩咐把宣十三捆了,随运送货物的一队一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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