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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九~二十 小演员们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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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在房中喝酒。
他知道钱二每晚练完剑后不回客栈在干什么:郑七和钱二驾马夜游,喝一坛又一坛的酒。
像他们这样的年纪喝酒或许太早,但若不早点寻找一些东西麻痹自己,以后的日子怕是十分难过。
各人喝酒的原因亦不相同。
钱二被郑七带着喝酒——这不能怪郑七,可能事实是反过来也说不定。
郑七是秩序的破坏者,钱二有强烈跃出牢笼的愿望却惦念众多裹足不前,那便能得一份放纵是一份。
在他们这个年纪喝酒,冲破了固有观念,是为离经叛道。
而离经叛道,正是钱二和郑七所要的。
抛却善良纯然与否,钱二和郑七某种程度上是一类人。
赵一因为苦闷饮酒。
他跟老大的时间最长,时不时会回味老大的话。
老大在江湖上籍籍无名,和他平平无奇的面孔一样,他是个不仔细看就不会被注意从而一眼忘掉的人。
我这样的人生来便要当杀手。老大对赵一说。
赵一崇敬老大,同时也惧怕老大,因为老大这样像水一样平淡的人才是真正无孔不入,诸事皆成。
老大像一头怪物——孙三偷偷向赵一如此评价过。
只要他想杀的人没有杀不了的,他说杀手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如果哪个人没有死,那是因为他还不太想杀。
在他身上能学到严格的计划、纪律,但他平时仍是一个看起来很随和甚至爱开玩笑的人。
赵一的脸逐渐长开后老大教他如何佩戴面具,第一次戴完面具的赵一照镜子时不敢认自己。
老大的面孔与他一前一后映在铜镜中,滴水不漏。
赵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可能从来都没见过老大的真面目。
一辈子全身心地做另一个人的老大,令人毛骨悚然。
入门不久的钱二在见到赵一“变脸”后不敢认他,直到赵一取下面具才作罢。
师哥为什么要戴面具?
因为杀手不能引人注目,我的脸长开了,就要戴面具。
钱二那时候半知半解,有时候还会拿赵一的面具玩,但随着见到赵一真面目的时间越来越少,内心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去漠北那次,老大在杀死侠客的瞬间被侠客所伤,极少有人能伤老大,能在他严丝合缝的体系上开一道口子。
老大沽了坛烈酒,撕开衣袖往伤口上倒,淡淡的血水混合酒水,洒在漠北苍茫的土地上。
钱二皱眉,觉得看起来就疼。可老大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平淡,正常得不正常。
他看着看着忽然问老大:老大,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木棉门?
老大包扎好伤口,道:要离开只有两条路,你为组织死或者组织让你死。
赵一抱剑望向钱二。
钱二早就动了心思。
老大又提起那个故事:想想祖师奶奶,要不然烧掉木棉花,要不然杀掉负心人。
直到小年夜老大都没有赶回来,他飞鸽传书给赵一,说这次准备的时间很长,让他们师兄弟四个自己过年。
信的末尾加了一句:开春我回来时,你们应当有新变化。
赵一收起信笺,用烛火引燃烧了。
除夕夜,赵一沽了两坛酒,买了一些小菜,加上孙三捣制的年糕,简简单单凑了一桌。
师兄弟四人围炉夜话,不论嫌隙,气氛还算祥和。
赵一暖了一壶酒,为其他三人斟上。
他那天没戴面具,郑七终于瞧了个真切:他的大师兄原来容貌秀丽,若要形容的话,当归入俊美之列。
一桌亲自下厨的菜冒着热气,窗外风卷冬雪,屋内温暖如春。
赵一先举起酒杯:过去一年有不足之处还请诸位师弟多多担待,我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饮下,钱二和孙三不知怎的,被套话连篇的大师兄逗笑,两人对视,越笑越开怀,几个月的郁结像在一霎消散,连一向邪性的郑七似也敞开心扉,大家痛痛快快饮了几杯。
赵一看着显露少年心性的钱二,内心又高兴又紧张,他想再和钱二多说说话,但看到钱二与郑七两人对饮欢烈,伸出去的手又放下了。
孙三端出自己舂的年糕,钱二尝了尝说好吃,习惯性地夹了一筷,给赵一。
师哥,你吃年糕。
……嗯。
赵一接过年糕,一下子从失落中被拯救,他闷头咬了一口,拿筷子的手微微颤抖。
吃完了年糕嘴唇有些粘,郑七递了一块湿手巾给他。
赵一擦了擦嘴沉默片刻,朝师弟三人道:老大飞鸽传书给我,说来年开春,想看到我们的新变化。
变化?我们能有什么变化?钱二好奇道。
孙三接道:不变之极万变。
越来越听不懂你的话了。钱二端起赵一为他准备的一盘鸡腿吃起来,吃着吃着忽然提议道:师哥,我们来给自己取名字吧?
赵一道:我们不是有名字了么?
钱二摇头:老大取的名字不好听,行走江湖的人怎能没有响亮的名号?
赵一道:杀手不需要名号,名字也只不过是区分不同人的代号。
钱二反驳他:那既然是代号,重新取一个又有何分别?
孙三吃着年糕看他们纠缠不清,郑七在一旁插嘴:我觉得二师兄说得有理,是代号叫什么都无所谓,重新取个也好。
赵一道:那好吧,听二师弟的。三师弟,你有什么提议?
孙三淡定道:我有本名,不需要重取。
郑七忽然说:其实我也有本名。
钱二诧异:怎么没听你讲过?叫什么?
郑七摆手,故作老成道:前尘往事,不提也罢。不过我本名还算好听,叫清澄。澄清玉宇的澄清倒过来。
钱二默念半晌:清澄,清澄……那我随四师弟,叫轻尘好了,轻快的轻,红尘的尘。
孙三挤兑他:看不出二师兄还挺有品味,轻尘二字甚是出尘。
钱二得意:那是当然。四师弟前几日告诉我此地古称渭城,我念过唐诗,最记得有一句:渭城朝雨浥轻尘,怎么样?
孙三抚掌:妙极。大师兄,你想叫什么?
赵一听他们讨论得热烈,一时想不出,随口说:四师弟名清澄,二师弟名轻尘,那我叫青城好了,我跟老大去过青城山,那里的景色绝美,难以忘怀。
孙三不禁翻了个白眼:你们三个真是……清澄轻尘青城,叫人怎么分?!
他问郑七:四师弟,你有本姓吗?
郑七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去,似被触到逆鳞:有……但既然重新取,我想换一个……就姓姚吧。
孙三见此不再多问,于是道:我年幼念声律启蒙,有对云“姚对宋,柳对颜”,四师弟凑巧姓了姚,那还有宋和柳。
钱二抢先道:我要姓宋!写起来简单!
还剩一个柳字给赵一,孙三赞柳青城三字颇有诗情画意。
赵一想了想摇头:我还是重新取吧,三个人名字一样不好分。二师弟取了诗文,那我也从诗文中取。有首诗很是喜欢: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便取“星辰”二字。
郑七笑道:想不到稳重的大师兄喜欢情诗。
钱二也跟着笑。
赵一被说得窘迫,又道:那在辰字上加一个日,晨曦之晨,如何。
姓呢?还姓柳吗?柳与星晨不太相配啊。孙三道。
赵一思虑后缓缓讲:那就姓“游”吧,自由自在,遨游星晨。
郑七听罢觉得寓意上佳,似被触动:师哥寄情于名姓,我也想抛却清澄旧名了。
他环顾室内,最后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蜀锦长衫上。
郑七喜爱锦衣,那些繁复华贵的衣衫能稍稍抚平他内心的空洞。
——就叫锦衣吧,姚锦衣。
郑七看向赵一,唇角露出笑容,他本身相貌堂堂,笑起来亦是俊朗。
复又取了两句诗念道:
孟宾于《公子行》有云:锦衣红夺彩霞明,侵晓春游向野庭。
二十、
姚锦衣,游星晨,宋轻尘,颜无庸。
少年们取了新名,过了新年,对老大有了新交待。
颜无庸说不变之极万变,他其实还有一句:
万变之极即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