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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八 小演员们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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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
师弟们在山顶练剑,赵一于庙中问事。
老和尚白眉白须,做完早课亲自去挑水,步履稳健。
赵一在大雄宝殿中长跪,忆起幼年至今种种,只觉人间悲苦,无边无涯。
老和尚向水缸中倒完水,擦净双手去扶赵一。
赵一不起,他抬起眼睫,眼中俱是泪水。
住持,我罪孽深重。
小施主何出此言?
我师父是个杀手,我随他一路杀人,数年前他杀过一名妖僧,我为他的宝剑拭过血。
明王威怒,既然妖僧奸邪,使他伏法并无过错。老和尚讲。
师父杀了妖僧的当天我遇到了二师弟,他是我的第一个师弟,他无家可归,我给了他一碗阳春面,师父收留了师弟,和我一样成了杀手。
世间际会,皆是因缘。
住持,是冤孽,都是冤孽……赵一拉住老和尚的衣袖,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越哭越苦,越苦越哭。
我小时候以为有了吃穿便能知足,后来明白了师父的行当,才知道要用人命换吃穿,杀手的交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师弟是武学奇才,他为了报答我一饭之恩,即使知道进了杀手组织仍是留下了,他本不该被困在此,现时他也渐渐明白他不该在此。都是师父杀了妖僧的冤孽,都是我拭血的冤孽,我此生已苦,仍要叫我的师弟苦。住持,要如何逃了苦海,要如何了断冤孽?
小施主可曾亲自杀人?老和尚忽然问。
未曾。赵一哽咽道。
老和尚听罢,使出内力扶起赵一,赵一周身温暖,一晃神已站到了殿中楹联旁。
黒木金漆,上书:
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
你一念之善救他,他以一念之善报你,此生尘缘未断当尽力相对,苦海需渡而非逃,冤孽需偿而非断,小施主,下山去吧。
赵一红肿着双眼走出寺庙,山中老树寒鸦,一声声凄厉回响。
他默念着老和尚的话,跌跌撞撞下了山。
钱二在极速离他远去,出于对自由不受管束的向往,出于逃出牢笼随心所欲的欲`望,两半核桃仁,钱二选择了郑七。
在南城的最后一天,郑七捅破了杀手组织的禁忌,让其他人产生了可以过正常人平凡生活的妄想,即使最初是想挑战赵一大师兄的位子、想要收拢人心取而代之,随后的事情远远超出了郑七的掌控,他释放了大家的欲`望,同时最大程度释放了自己的欲`望,他甚至想收买赵一,因为赵一隐晦表露出的对“归宿”的向往被他看在眼里。
普通人的归宿是什么?一座可以长期居住的房子,称之为“家”。
郑七明明瞧见了赵一一刹那的动摇,却没想到之后决绝的一把火。
神驱水,人纵火,祭祀祖师奶奶的仪式,没有例外。
郑七终于认清了木棉门是怎样一个森严的组织,看似毫无条例,处处皆是框架。
——框到他一次都没见过赵一的真面目,至少在他加入组织后的这段时日内,赵一每日以人皮面具覆面示人。他只能靠对方的眼睛和长发辨认身份。
赵一的人皮面具惨白,赵一的手指惨白,赵一的内心依旧是惨白。
郑七很好奇这样的人到底有没有温度?
木棉门的祖师奶奶因为情人负心而引火,那么什么才能引燃苍白的赵一?
郑七思考和观察了良久,发现答案是钱二。
钱二确实是一把异于木棉门其他人的“火”,靠近他会使人变得贪婪。
纯净,天然,善良,义气……诸如此类的好词都能加诸钱二身上,他不断散出温暖,融化周围的黑暗。
讽刺的是,这团“火”出现在木棉门里,本是一团野火,却成为祭坛上的牺牲。
赵一救不出钱二,因为他自己正在成为祭司。
郑七想要撕裂赵一的面具,想要引燃赵一。
那既然赵一救不出钱二,就让他郑七来救。
孙三爬到凌云峰去采药,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郑七与钱二切磋完剑法一同下山,遇到失魂落魄的赵一。
钱二无言,将头转向一边。
郑七上前勾住赵一的肩膀,他身量比赵一略高,故意低头凑到对方耳边讲:前几日我与二师兄在山中发现了一片寒潭,正巧大师兄你的剑谱心法上有几章讲到软剑,软剑剑法至柔至阴,需去天然冰泉中锻炼。大师兄可有兴趣一道去?
赵一望了眼钱二,刚哭过的嗓音沙哑道:二师弟去吗?
郑七笑说:去。
钱二似不想与赵一讲话,他飞快走到两人前面,向寒潭行去。
赵一默然凝望钱二的背影,发现小子又长高了,再也不像小时候的模样。
寒潭处在一条小瀑布下,严冬时节瀑布结冻不再湍流,山崖上一片冰晶嶙峋,甚是美丽。
赵一并不下水,寻了一块干净岩石解剑坐下。
郑七本来要脱衣下水,见赵一如此便停住动作,坐到对方身边。
赵一转头瞥他一眼,冷冷道:你不下去么?
想起来还要服药,三师兄嘱咐过我。今天就陪大师兄说说话。
钱二像被“原先”的郑七传染了寡言的毛病,他也不问郑七与赵一,自己脱了外衫持一柄软剑跳入水中。
钱二的剑招稳健大气,即使舞的软剑也一丝不苟,寒潭冰水如碎玉四溅,打湿了赵一和郑七的靴子。
郑七一边观看钱二练剑,一边朝赵一道:二师兄昨日与我商议如何过年。
赵一面上不为所动,一手却攥紧了衣袖。
郑七又道:我想着还是要与大师兄商议……不知二师兄与大师兄商议过没有?
赵一的手攥得更紧了。
钱二的剑法如老大所说已入臻境,交谈的空隙一阵剑风袭来,划破了赵一的人皮面具。
钱二练得入神,没有发现不对。
郑七伸手要去抚,被赵一堪堪避开。
我只是好奇大师兄面具下什么样。郑七道。
不用好奇。赵一见到钱二收势,随之站起身。
总有一天你也会戴上的。他抛给郑七一句话。
郑七闻此收敛笑意,拿起钱二的衣衫迎上,为对方披好。
他趁披衣揽了揽钱二的肩,随之看向赵一。
就像来古城后的某一晚,纵马饮酒,放肆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