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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五 排戏空闲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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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一人便多一分变数,不谈习武练剑,日常吃穿用度就要多费心神。老大不限制他们用钱,自然也不会管他们花多少、怎么花。几个师弟的开支顺理成章归大师哥管理,赵一虽是师哥,可本身也是个毛头小子,对金钱并无具体概念,装模作样学老大记账,记着记着就成了烂账。
老大见他苦恼,笑道:行啦,你们花这点钱还记什么账,买条人命连付头发丝儿的定金都不够,真当入我木棉门是白入的。
每回说罢就丢给赵一一大叠银票,有时是几袋沉得提不起的金元宝,赵一愈发苦恼,愁得吃不好睡不香。
钱二某天问师哥你天天愁什么?这有吃有穿有钱花的。
赵一不理他,闷头切分金元宝,嘴里还念念有词:……鸿运钱庄换银五百七十一两,云来酒馆结账八十三两,茶庄一百四十九两……
孙三自从与郑七一起治疗伤者后产生了莫名的羁绊,郑七刚入派和谁都不熟,于是天天跟着孙三混,此人寡言少语,阴鸷依然,孙三就充当了发言者的角色,他提醒赵一:师哥,四师弟来了一个多月了还没自己的新棉被,你什么时候带他去置办一床。
赵一放下削金断玉的短剑——老大把郑七献上的宝剑给了赵一,以鼓励他继续当好大师兄——凝重道:碎银子还有铜板都给你二师兄买吃的了,暂时没零钱买棉被。四师弟若不嫌弃,我自己还有一床旧的,天冷了你先加上。
孙三点点头,正要代郑七答谢,郑七突兀开口:我不要你的。钱既给二师兄买了吃的,那床棉被就该由二师兄出。
钱二吃着蜜饯就果茶,囫囵呛到,孙三赶忙上前拍他脊背,边拍边责怪郑七:大师哥一片好心,你怎么能嫌弃……
钱二顺了顺气应声附和对啊对啊你干嘛嫌弃师哥。
赵一气结,恨不能上天遁地,丢了这群没心没肺的兔崽子。
够了!他喝止住师弟们的玩笑,道:郑七,我是你大师兄,我说什么你必须听,先将就着。
郑七不言,钱二傻笑,没轻没重继续煽风点火:我不给,师哥你看着办哈哈哈。
孙三察言观色了一番,捂住钱二的嘴让他噤声。
郑七迎上赵一冷冷的目光,面对如此尴尬的局面嘴角竟露出一丝微笑,不知打什么算盘。
平日钱二孙三虽然顽皮,但玩笑皆在分寸中,郑七这样语气生硬地违逆大师兄尚属首次。
赵一闻出火药味,秀眉微扬,把玩起郑七那把短剑。
我有个提议。他归剑入鞘,将宝剑重重拍上桌面。
二师弟,你既不嫌弃大师兄的被子,晚上你睡我的床。
钱二呜呜呜手足乱舞要挣脱孙三桎梏,孙三丝毫不松手。
四师弟。赵一指住郑七,语不惊人死不休:二师弟睡相不好,他一人睡一床。我和你一道去睡他的床、盖他的被。如此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简直荒唐。
郑七居然应了一声“好”。
南城的冬夜阴冷潮湿,寒气渗进骨头里,盖几层被才勉强暖和,郑七洗漱完毕按约到钱二房中,赵一早就躲在被中,露出半颗脑袋一双眼睛。
郑七大大方方掀被钻入裹了个严实,也露出一双眼睛。
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瞪了半晌,赵一闷声闷气首先发难:我之前观察了你许多天,你是故意的。
郑七反诘:大师兄说来听听?
赵一稍微掀开沉重的被子将头凑到郑七面前,两人额头相抵,他的眼眸明亮,清澈的眼神似要窥透对方内心深处:你一早瞧出我们是江湖人士,一路尾随,跟到了这座客栈。
郑七镇定自若:然后?
然后你故意激怒其他乞丐,引起我们的注意。
再然后?
再然后……赵一叹了口气,翻身仰躺目光放空。
再然后是天意,就跟老大说的一样,老天让你当王八。
我没当王八,我当了郑七,可见天助亦要人算。
郑七,你为什么要当杀手?
我只以为你们是普通的江湖帮派,跟着混口饭吃,没想过你们是杀手。
你看,这还是天意。
不过天意让我当了杀手,我定不辜负。
赵一白日做出与郑七同床而眠的荒唐决定,原意是揭穿对方,再准备迎接一场尖锐对峙,此时与郑七的交谈却没想象中暴风骤雨,甚至颇为合拍,倒是意料之外。
郑七将棉被往上拉了拉,掖紧肩膀部分,吸吸鼻子皱眉道:怎么一股卤肉味……
赵一发笑:二师弟是个吃货,停不下嘴。
郑七回想钱二护住他的场景,语气柔和道:二师兄为人耿直仗义,他那样的人应当做侠客而非刺客。
赵一不解,侧卧看向郑七:
侠客又何如?刺客又何如?
寒冷的冬夜,郑七在没有生暖炉的房间里,十分勇敢地将一只手伸出棉被,一把捞住赵一散乱的长发,赵一只觉脑后一阵寒凉,打了个冷颤。郑七压迫性十足,狭小的被中更显空气不足:
侠客如钱二,刺客如你我。
阴郁少年一语道破,论断了杀手的余生光景。
郑七讲完,松开赵一安静躺平。
窗外打更人经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床边灯火明灭,照出郑七挺秀的侧脸轮廓,赵一沉默不语若有所想,两人结束卧谈,闻着钱二被子上的卤肉味各怀心思地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