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长歌》幽幽空谷

9、午夜梦初醒（三）

　　白起的身世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不然他会招致杀身之祸。现在白起仍然兵权在握，那么秦王和宣太后肯定不知情。这一点我可以暂时放心。而黄歇跟白起以兄弟相称，轻重缓急，他自然能拿捏好。可是我父亲呢？父亲真的紧紧是因为我喜欢白起才把我嫁给他的吗？我忽然想起大婚过后第一次回门时遇见父亲的场景。
　　那是我大婚后初次回到穰侯府，心里真是有些迫不及待。可是我却只在厅堂里见到了翘首盼望的母亲，只身未见父亲的身影。拜别完母亲，我一路走向书房去见父亲。
　　当我踏进书房之时，他正站在高高的案桌前，执着毛笔写字。案边一个硕大的铜鼎里横七竖八地斜插着各种书卷。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稍停了停，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随即继续书写着。
　　“父亲。”我低下头，恭恭敬敬地站到一边。
　　“来了？”他随意地答着，宽宽的袖子随着他急速的书写而来回抖动着。
　　“嗯。”我答了一声，便径自沉默着。
　　窗外的斜阳透过窗棂射进来，刺得我的双眼无法睁开。我挪了挪脚步站到旁边去。
　　父亲听到了我的动静，抬头看了眼我，便把毛笔轻轻放在案上的那个象牙白的笔搁上，又闭上眼睛，揉揉眉头，不经心地问道：“白起对你怎么样？”
　　“唔，很好。”我想了想这些天他对我态度，确实没有不上心的地方。
　　父亲放下揉眉的手微笑起来：“嗯，要学着做个贤妻。”
　　“唔，澜儿尽力。”我老实地点点头。
　　“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告诉为父，为父好替你做主。”
　　“嗯，澜儿知道。”
　　“白起怎么没来？”
　　“好像是秦王突然说要见他。”
　　“哦？”父亲一脸深思，抚摸着胡子，从那案桌旁踱步出来，走到我面前，目光幽深：“有说什么事吗？”
　　“女儿不知。”我被他的眼神瞧得不自在，便低下了头，老老实实答道。
　　他一直不说话，只不停地轻抚胡须，似在陷入沉思之中，突然又缓缓开口：“既嫁了过去，你也要对自己的夫君多上上心。”
　　我被他说得有些惭愧，头越低越深：“女儿知道了……”
　　“嗯，你去陪你母亲说说话吧。”
　　于是我立刻脚步轻松地跑了出来，回头望去，父亲犹在原地，暗自思索着。
　　就这样，我陪母亲聊了会就又回到了白府。
　　现在想来，父亲越发另有深意。虽然我不能百分百地肯定，但是他至少已对白起有所怀疑了。只是我大婚之时，他到底是知不知道？若如不知道，为何如此安排？如果已经知道……我心里开始发凉，汗水开始大滴大滴地从头上冒出。青儿不停的在我旁边为我拭汗。我会是他安插在白起身边的棋子吗？父亲到底是想除掉他而采用的缓兵之计，还是另有其他目的？
　　我痛苦地呻吟一声，转过身子，蜷缩在一起。青儿见状，立即从橱中又拿出数床棉被，盖在我身上。
　　身上渐渐又开始暖和起来。
　　可是那白起呢？为什么到了秦国又投靠我父亲，没有找机会杀了他？他又到底如何打算的呢？他表面上对待我甚好，是要做给我父亲和外人看吗？我在他心里竟连个陌生人的情谊都比不上。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夫君，皆是我不能割舍之人。我不想看到他们任何一方受到伤害，更不想他们争斗到你死我活。可是，我能怎么办呢？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两全其美吗？
　　我柔肠百转，心里狂风暴雨，掀起万千惊涛骇浪。
　　我又想起平原君转告我的话：“现下风云已变，澜儿还需择良木而栖。”他身在朝堂之上，是不是早已察觉到了什么？
　　等等，宣太后现在应该不知道，我父亲有怀疑的话为什么没有告诉宣太后呢？难道另有打算？
　　我身上再次冷飕飕的，犹如坠到了冰窖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朝堂纷争的可怕，这是个嗜血的战场。
　　魏澜啊魏澜，你空有尊贵的出身，以及上天眷顾的美貌，却也连这个“情”字也摆不平。我苦苦思索，万千愁绪郁结心口，连喘息都觉得异常困难。
　　突然，灵光一闪。美貌？对啊！我忆起出阁前父亲对我说的话：“澜儿，你须知道，你的容貌就是你最大的武器，它可以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剑，也可以是救人于苦海的良药。”
　　是啊，我既然能夹在他们之间，说明我是缓和他们的关键。是了，如果能化解白起的怨恨，也能使父亲放下敌意，那不就行了？
　　父亲那里，我毕竟是他的女儿。可是白起呢？他并不看重我，甚至有些厌恶我，我的容貌对他来讲又有多少作用呢？我幽幽叹口气，转念又想，可是不主动试一试，又知有几成胜算呢？反正最坏也不过如此罢了。
　　哎，眼下我也只能努力先让他爱上我了。
　　注意已定，我便横下心，睁开眼，慢慢坐了起来。几日滴水未进，只觉得浑身无力，头昏脑涨。
　　青儿急忙上前来扶我，不无心疼的说：“夫人，您终于起来了？”
　　我冲她虚弱一笑：“青儿，我想吃点东西。”
　　“好，青儿马上去弄！”她忧心地望着我，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为我弄吃的。
　　我站起来，头重脚轻地走到案几边，看到案几上犹放着一碗药，飘着几缕微弱的水汽。我端起来，一饮而尽。
　　“夫人，您这几天一直奄奄的，春申君大人过来探望您好几次，可是看您在休息就没打扰您。”
　　“哦？是吗。”我知道他来过，随口应道。
　　“春申君大人看起来神色懊恼，嘴里不停的嘟囔着什么‘早知就不告诉你了’，夫人，那天您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您全身都湿透了？”
　　我怔愣着，仍端着那个空碗。也就几天的时间，我却觉得已经过了好久，久到我回想那天的事情，恍如隔世。
　　“没什么，那天雨太大了。”我勉强地冲青儿笑着，怎能告诉她如此多的是非和真相。这几天，我把前前后后都想了一遍，我不相信春申君告诉我这些会没有目的。如此重要累及性命之事，他真的是看在与我这浅薄的交情上才说的吗？事到如今，我不能再简单地想象每一个了。说到底我还是要感谢春申君，他要是不告诉我，我也就不会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夫人，这么大的雨您干吗不等雨停了再回来，春申君也真是的，他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也不劝您一下呢？身体是自个的，您发烧难受的罪也是您自个受，你这是何苦呢？”青儿眼圈通红，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我虽不知道夫人受了什么委屈，但是您也不能糟蹋自己啊。”
　　我听着，放下了空碗，扶着青儿的手，心里五味俱全。也许之前，我对这个侍女的关怀并不有太多的感动，但是现在，我却无法不被她感动。
　　我生来就是秦国权臣的女儿，而她是我的侍女，从小到大，对我无微不至。我早已习以为常。人人都说我是天之骄女，备受宠爱。可是事到如今，我才明白，在这个利益纷争的年代，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早已被种种利用和猜忌所取代。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环境里，我的父亲和夫君都因着他们自己的目的尚且对我含糊其辞，百般掩饰，可是面前的这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丫头却待我如此真心。偌大的秦国，偌大的白府，竟只有她一人能陪在我身边，如此真诚待我，伴我走完未知的岁月。心里满满的感动。
　　我走上前去，轻轻抱住她，靠在她肩膀上：“青儿，我以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我会好好地做我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