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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云端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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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云淡风轻。疏星映在云层中,永安侯的□□一片银光晞露。
碧川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柳树下寻到她,只见红衣偌锦的长欢斜倚在树下,一只手拿着酒壶,另一只手随意剥着核桃,仰头,艳丽的脸上若有所思。虽是暖春,夜风犹寒,她的肩上松松披了深红的兔皮氅。
碧川拢了拢在寒风中肆意飞舞的如墨的青丝,笑吟吟的走过去讨一杯酒喝。
长欢亦含笑弯弯眉,与他分了一杯:“晚上好。”
月下对酌,碧川干了一杯道:“今日如何?解药给了永安王妃了?”
长欢点点头:“嗯。”
核桃仁在她手中翻了又翻,长欢一双眸子犹含清露,似是在思索什么。碧川蹙了秀眉,自她手中拿了核桃仁吃了,道:“想什么呢?”
长欢抿了酒,道:“其实这一桩事。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你也晓得,我师姐给我的信里,留了师姐的血。一年前,师姐同窀穸见过一面,她又这样惦记他,为怕永安侯顾忌,特意送了信让我去医他。”
顿了顿,她又续道:“至今日上午我才发现,手札上那几行解毒之法的小字,是师姐的笔迹。师傅说过,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只要是毒便一定有解的方法。而浮生醉的解药……许是师父研制出来了,而又因它制药代价太大而不外传。是了,只有三成可能,一旦失败,代价是一条命。虽说如此,人世执念颇多,仍有人愿意付出这样惨重的代价。师傅怎么会把它写下来,祸乱众呢。”
丰富柳堤岸,月光逐波来。池中红鲤戏隔江烟火,烟笼湖光。碧川惬意地剥了核桃仁,不想吃,便伸手逗弄池中锦鲤。听长欢这一席话,语气犹豫,不似她往常的性子。
碧川还未反应,她的情绪变得倒快:“不管怎么说,这桩事也算是了结了。”长欢抬头,眸中神采比隔江烟火还要璀璨:“不出十日,我们就可以离开九幽。我送了信给李凤来,今日刚收到回信。果然他正在衢州,我们随时可以过去。”
他笑:“你的旧识真多。”
长欢似笑非笑地打量他一眼忍不住占了占口上便宜:“不过他花名在外,行事风流,你得小心别被李凤来那厮轻薄了。你说你,长这一张脸做什么,姑娘家啊都用不着这么销魂的容貌。”
拖出的尾音长欢忍不住笑出来,响在暗夜中,如一串清脆的铃声。碧川心下无力,总拿他的皮囊开玩笑。无力归无力,他暗自道万不可在气势上再输她一回。瞬间,细长妩媚的碧眸眯起,回敬道:“你忘了我非凡人了?区区凡夫俗子,又能奈我何。”
长欢咬了口核桃,微微笑,气定神闲道:“我以为看在我的面子上,你怎么也不会同他动起手来。”
晚风缠绵,碧川看着眼前风华正茂的红衣少女,有片刻失神,随即笑而不语。
他于人间,虽说大多时风烟山隐居,但难免沾惹红尘,倒也算是看遍沧陂众生,不免总结出来,千万种人有情万种性情,却只有几种活法。活成长欢这样的,着实少见。
一路上,碧川渐渐了解,长欢是覃国祁安昭日堂的少主。果然,她带着爽朗豁达的性子,是出身习武世家。虽是少主,却不留在堂中,而是五国云游。长欢不说原因,他也猜出了七八分,她这个不受拘束的性子,许是不喜世家的拘束。
随后夜色渐深,碧川不胜酒力,回房睡觉。长欢喝完酒,暗道他不义气,自己提了盏风灯围着江池散步。
偌大一个永安侯府,亭台楼阁,里三层外三层一眼望不到边。绕着绕着便走远了,人声渐绝。
长欢走进一片竹林,照了照地下,松口气想,还好,沿着被自己踩过的痕迹还可以回去。
不知怎的,今夜她一点睡意都没有。竹林深处,一轮荒凉的圆月挂在枝间,似有暗影浮动。
闻得窸窣的声音,长欢提灯向前走,红裳划过墨绿的竹叶,她拨过竹枝向前看,有黑色的身影立在池边,絮絮如语。
玄衣紫氅,风神如玉——容符璧。
他背对长欢,双手在胸前捧着什么。长欢乍看觉得诡异,尔后是好奇。他不是在寒涧居守着窀穸吗,怎又会在这里。
看了半晌,当水波涟漪的池面映上蒙昧风灯的光晕,长欢陡然一个念头冒上心头:他,莫不是想不开要寻死?大半夜的,一个人也没有,就是自己这么大胆这么无聊的人也提了灯才敢在水池边散步,容符璧却站在堤上。长欢拨了挡住视线的竹叶想,真是哪儿危险你去哪儿啊。
月色飘渺雾云缭绕,他的身影久久在池边停伫。银霜与湖边薄烟半遮,长欢看不大真切。
他没有发觉长欢,长欢亦没有惊动他。不是她想听墙角,着实是此情此景太难打招呼。她不知是说一句“你是要跳河吧?你为什么要跳河呢?”还是“晚上好,这么晚了咋不睡呢?”,依长欢的语言风格,依容符璧此时的复杂心情,哪个都觉得不太厚道。
而他在月下对着池水低语,风吹起宽大的玄袍,寒凉盈袖。
诚然,她也想不在这儿耗着,再去别处逛逛什么的。但考虑到容符璧的精神状态,没准儿想不开溺水自尽。
踌躇间,她听到他清冷沙哑的嗓音,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如池上夜风一样冷:“宛神医,出来吧。”
长欢心中一动,撩了竹叶绕出去,深深吸了口气,开口便道:“晚上好,这么晚了咋不睡呢。”说完了心抖了几抖,不再看他的神情,还好说的不是第一句。
容符璧颓然转过头来,答非所问:“你是否觉得,本王不辨是非,甚至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待到失去后,方追悔莫及。”言罢目光中透出悲切,自嘲的笑笑,“是了,待在九幽这几日,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想必你已知晓。但……但倘若我说,倘若我说我本不是这样想的……这不过是一个局,一个父王策划为昭国灭去雪国左翼的局……可,没有人信我,就连穸儿,他也不信我……”
声渐弱,仿佛他不是昭国永安侯,只是一个寻常的慌乱的孩童。
长欢蓦地看他,微微一怔:“嗯?”显然未料到他会这样说。此时,月光下,堪堪看清容符璧手中捧的,是一个红色锦囊。
镇定如容符璧,冷静如容符璧,理智如容符璧,这一腔情爱里的委屈悔恨,却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诉说。
他一张雪白憔悴的脸在月下犹显单薄,半晌又道:“这几日,其实本王都知晓,你一直再斟酌到底要不要救穸儿。你说得对,许多事,不可挽回亦不能挽回……可,他是穸儿啊,莫说只有三成可能,便是仅有一线希望,本王也会不顾理智拼上所有去救他。这么多年了,本王一直在忍,一直在等。可同穸儿,终是没能共同走到最后……”
长欢愕然,从他言语中,不难听出他竟背负着这样多的东西。不知怎样开导他,长欢默了半晌,道:“我不知道你们从前发生过什么。失去了一个心上人,便应珍惜好现在所拥有的。再消沉下去,失去的岂不是更多?后悔的不是更多?我还是那句话,过去发生什么已经是定局,不可更改。将来的路会很长,世上有许多美好的事物,何不珍惜未来?”容符璧陷入沉思,长欢觉得自己真是活菩萨,好歹渡了他一渡。
风灯明灭,暗黑夜幕中,一盏孤光显得格外渺小。
萧萧数年后,待长欢识得放不下的滋味时,方知,有一些东西,有一些人,是不可失去的。失去时,会不由自主的拼上所有去后悔去挽回,哪怕知道没有结果,也会徒劳一试。此乃人之常情。
容符璧眸子晦暗,黯然道:“如若我当初对他表明心意,如若……如若我当初同他一起走……那么如今,他定是还在的。”他双手不住颤抖,锦囊中落出两方以红线相系的白玉,玉上都有字,一方写了窀穸二字,另一方,写了异族的梵文,笔迹有些散乱,就好似下笔的人心神不定,写出的字也甚不工整。容符璧抚上白玉,想要触摸却不忍触摸,良久,悲道:“为何,待我像说出所有,他已经走了……后宴那日,他看了我一眼,毅然喝下那盅……”
长欢万万想不到他会心伤失控到如此地步,也想不到他同窀穸,竟会有这样的情结。打量了打量他,心里不如旁人那般觉得他薄情寡义,她觉得,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人不可以以自己的付出来求他人的回应。酒楼中相逢的白衫客说,窀穸欢喜容符璧,一直深藏于心,并未表露宣扬。且在他中毒后,容符璧种种后悔,只能算是天意弄人。那个眉目冷厉的青年王侯,亦是个可怜人。
月光下,他面色凄悲,似在承受无尽苦楚。长欢心软了,她很想,再帮帮他们。不为师姐所托,只为怜他的遭遇。
可浮生醉只有如此解法,可事情已成定局。
长欢暗自道,让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散步散出事儿来了。
片刻后,容符璧踉跄回了寒涧居。长欢却点着蜡烛趴在案上,翻医术翻到天明。
九日后。
到了此时,也便应当有了了结。事情的发展却出乎长欢意料,窀穸并未醒来,容符璧亦安然无恙。
一个念头在长欢心中闪出,又去寒涧居为窀穸搭了脉,她清楚的感到,窀穸已经没了性命之忧,但仍然陷入沉睡。
恍然间,她明白了,一开始,她便会意错了。转念一想,是了,浮生醉的难解在于心脉集全的人贪于梦中虚妄,不愿醒来。
听了她的解说,碧川若有所思,含笑问长欢:“你说倘若你不幸中了此毒,沉入梦境,你会如何?”
长欢想了想,道:“不知道。反正我过的没什么不好。也许会留下吧,多数人都有个贪念什么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虚妄,有时也是一种现实。”
桐花台上,云岚方晴。便在这一处高台之上,长欢约了容符璧,说明情况。
今日暖阳和煦,她一袭大红锦衣倚在栏前。水红的下裳,用藕色丝线浅浅勾出几枝桃花。碧川忽的想到,相识这几月,除了浓丽明艳的大红,她从没有穿过别的颜色的衣裳。
碧川也是身着红色华服,纱袖层叠,袖口绣了大片的浴血凤凰。他本为异物,天生媚态,再衬上这样鲜明的颜色,一举一动都撩人心神。放着这个妖孽在身边这么久,长欢也没有习惯。
时辰尚早,容符璧还没有来。两人便在台上一杯一杯的对酌。不时再闲扯几句,一壶绿梅雪不多时就见了底。
碧川笑道:“茶是好茶,只是味道太过单一。你说若是加一味莲子芯,会不会更醇?”
长欢仔细品了,回道:“莲子味苦,却是茶道必备之物,嗯,你说得对。寒卿说泡茶,不必用雪水,这绿梅雪似乎是用封在坛子里三年之久的绿梅蕊上积雪酿成,我寻思,这不是折腾吗。雪水虽清冽,却不如深山泉水来的妙。每每我去寒卿的草庐……他给我泡山间翠,那叫一个爽……”长欢笑出来,打趣道:“下次让你尝尝,那啥,你不是活了几千年吗,看看有没有比山间翠更醇的茶……”
他摇着杯盏看这多言的少女东拉西扯,问她:“嗯?你还懂茶?”
长欢诚恳道:“不,我不会泡,我会喝。”
碧川:“……”
这厢两人谈得火热。容符璧甫踏入桐花台,略略点头:“神医安好。”
容符璧撩了衣角落座,神情依旧憔悴。长欢刚想回个礼,抬头便见他面有异色。容符璧开了几次口,声音淡淡的:“穸儿,他醒了。”
他一说完,长欢蓦地睁大双眼,显然事情太过出乎她的意料。转念一想,不对啊,窀穸不是明知杯中有毒仍喝下浮生醉吗,对世间生无可恋,又怎么会心理素质强到可以走出梦境,安然醒来。
长欢正诧异间,神色昏然的容符璧似是突然反应过来,激动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当即拱手向她道:“本王多谢宛神医,此后九幽永安侯府自当视神医为座上宾,本王亦竭尽全力报答神医。”
他不复前几日颓废的样子,听他流利的说出这一番措辞得当、辞藻丰富的话,长欢被吓住了,回过神来点头道:“嗯……不谢,我也是受人所托。没想到王妃能醒来,恭喜了。”
容符璧蹙了蹙眉,眸色渐深,狐疑道:“可否问宛神医是受谁所托?”
长欢想了想,回到:“我师姐,璇宫叶霁。”
不知何时容符璧面上浮起苍白的笑意:“果真是叶姑娘。本王改日定会去一趟璧国登门答谢。”
长欢寻思,师姐与窀穸有所牵扯,想必是不愿意见你的。也不好直接拒绝,摇头道:“这个倒不用了。只是改日待王妃神智恢复时,劳烦侯爷转告他一声,请他去璇宫,见师姐一面。”
“好,本王记下了。”
长欢笑笑,抿了口茶:“多谢。那再过两日我便要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且珍重,咱们后会有期。”
容符璧颔首告辞,迎着晨辉退下。
高台上,远去尘世喧扰,风骤云静尽苍穹。抬头,这好像是离天最近的地方,只是寂寥无人,惟余残风呼啸。容符璧的玄袍被风吹起,于日光下铺出一道昏暗的影子。半晌,风止云息,一切归于平静。
自桐花台上辞别了容符璧,长欢即可赶去寒涧居去看解了浮生醉的窀穸,此毒可解,果真是天下奇谈。经自己的手解毒,长欢至此不怎么敢相信。碧川大约是活了万儿千百年,表示对此不甚感兴趣,不同她一道,出府喝酒去了。
想起他那张魅惑众生的脸,长欢意味深长的提醒了一句注意安全,嘱咐了给她带酒楼里的小点心,然后欢快的撒丫子奔向寒涧居。
碧川立在台上,身侧浮云扰扰,云光初绽。望着满天绯红的云霞下锦衣少女飞速奔跑的身影,极轻地浅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