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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梨花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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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尘世无名,四海飘零,只世间人称——白衫客,并非姑娘口中的寒卿。”
白衫客走近,长欢方看明白。此人虽身着白衣,头顶纱笠,但身材强健,不似寒卿那般消瘦如雪。
白衫客独来酒家,桌上只温了一壶酒,却又两人酒杯。袅袅酒烟氤氲,他的掌间紧紧握住一柄白软剑。
长欢再一想,是了,寒卿鲜少出山,偶尔出去,也是头上戴了纱笠,仿佛怕被红尘污浊。
“呃……是我认错人了,兄台有些像我的故人。你是独来的吧,坐下一起喝吧。”长欢顿时感了兴趣,爽朗邀请道。白衫客不甚向俗人打交道,此时见这女子豁达,不知怎的,竟应了下来。
碧川拂了拂茶盏,翻开的玉指盈白的要与茶烟混在一起。他含笑看着她。
“多谢。”
白衫客撩了衣袂坐下,啪的一声将白软剑按在檀木桌上。
碧川想起一本游记上,隐约写过:昭国白衫客,无名无姓,好游山泽。行踪不定矣。
长欢热情,抬手斟了一盏青梅酿,朗声道:“在下覃国宛长欢。至于他,唤他碧川。”
白衫客谢过,闲闲开口:“寒卿?他同在下很像?”
“他与我一样是覃国人,住在祁安。这么一打眼看上去啊,太像了,寒卿也是一袭白衣,所以今日认错人了。”
夜风半拂白纱,隐隐露出他白皙的下巴,虽看不清表情,长欢却觉得他在笑,低沉的声音在晚风中缓缓消散:“如此么,便是有缘。”
壶中的酒液尚温,白衫客抬手为长欢碧川各自斟了一杯,酒香清冽。
“方才听你们在谈永安侯那桩事,在下也略有耳闻。”
长欢兴致上来:“哦?说来听听。”
白衫客续道:“方才那位仁兄说,永安王妃喝下那碗掺了毒蛊的茶水,并不是为了证清白。而是为了……”顿了顿,复道,“王妃是老侯爷在九幽荒郊捡的,为报老侯爷之恩请,王妃发誓此生尽其所能
为侯府所用。他救下容符璧,也许是为了还老侯爷的救命之恩。也许,是他生无可恋了。”
闻言,碧川饮下一盏酒,粲然笑道:“阁下如何知晓?”
白衫客为自己添了酒,漫不经心的看着酒盏,声音无甚起伏:“坊间市井传闻诸多,在下妄自揣测的。”
听到此处,长欢蓦地站起来,对碧川道:“我得去找容符璧问明白。你今晚早些回去,明日一早,我们也许得立刻赶往燕国。”
话未散,那一抹红影已离席。碧川抬眸,疑惑不解:“怎么了?”
长欢道:“若他一心求死,若我救这个人没有意义。那么窀穸,我是不会救的。”
星幕沉沉,皎月如钩。长欢立刻到永安侯府,求见容符璧。
廊下立着两个提着宫灯的侍姬,寒涧居外,一抹墨色身影衬着月华。
发觉长欢,容符璧走近了,问:“神医安好。这么晚了,有何事求见本王?”
夜风犹寒,长欢紧了紧坎肩,昂头直直望进他幽若深潭的紫眸中,淡淡道:“我想知道,王妃是如何中毒的。若我救了他,可他根本不想醒来,可他一心求死,我忙活一顿,又有什么意义呢。”
有风凛过树枝的声音,窸窣如泣。
良久,细不可闻。
他一直没有说话。
长欢心道,果真。又说:“侯爷想清楚。我救活了他,他醒来,对这人世间再无依恋,这样,对他来说未必好。他不醒来,你尚是双十年华,便要随他而去,岂不可惜。”
枯瘦斜枝遮在朦胧月前,将庭前寒霜分成片片晞影。长欢再没有做声,这病医的着实可惜,她此时这么一劝,看他的样子,是不再三思了。
半晌,容符璧握紧的拳头抵在雕花回廊玉柱上,再抬眸,一双凌厉的眸子溢满绝望,神色定了定,薄唇开合了几次,终道:“神医可是听说了什么?可……我不能没有穸儿,再者,他说过会陪我一世…
…所以,本王恳请神医成全。”
长欢抿唇沉思,若搁在往常,这样的人她是不会救的。对人世间再无执念,救过来又有何意义。师傅告诉她,行医的意义在于度人苦楚,泽被天下众生。可她救了他,于他只是徒增悲念而已,这样一来
,便失去了她行医的初衷。若不救,长欢隐隐觉得,窀穸,对师姐很重要。
蓦地,她想起信末那几滴血,也许,师姐想用她的血为引,救活他。
望着那飘渺云丝遮掩的月色,长欢若有所思,轻轻点头:“好,我试一试。明日一早,启程去燕国。还请侯爷备好车马。”
孤寒钓月,一夜风烟寂静。
夜半,长欢披衣临窗翻医术,芰荷挑明了烛心,房中明亮如昼。
碧川坐上锦软榻时,见她托腮支在案上,瞳瞳烛光前是挂了银铃的雪月钩与泛黄的医书,只这两样东西,便知是宛长欢在此。
“我听你好像说明天一早我们要去燕国,怎么了?永安王妃的毒解了?这么快。”
长欢烦闷合上医书,将事情前因后果给他理顺了讲了一遍。以及,告诉他她在纠结到底救不救窀穸一事。
碧川笑笑,无所谓道:“若是我,我便救。他这样潦草一生,想必执念尚未消散。”把玩着雪月钩上的穗子,复又道,“至于永安侯,你也无须可惜愧疚,是他自愿的。”
他偏了偏头,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勾唇仿佛饶有兴趣:“人世间的事儿,真让人看不明白。”
长欢看着他的眸子,摇摇头,泄了气似的趴在案上,喃喃道:“可,他自杀了。明明知道那酒盅有毒,他还是喝了流景盛给永安侯的茶。”
夜已深,紫檀窗外枝斜影瘦,残花朦胧。长欢困了,轻声道:“算了,明日我们去燕国。不早了,唔,你也睡吧。”
碧川看着她走入内室,目光锁在小案的医术上。借着红烛看,泛黄的宣页上蝇头小字十分娟秀,他一时兴起,一页一页的翻找关于她口中浮生醉的记载。
蓦地觉得,自己风烟山的故友九云,九云初遇他的心上人那一日开始,执念忽生,沉入自己虚妄编织的梦境,便如饮了浮生醉。心里还有些酸涩,那是碧川百年来少有的感觉,不然,自己的心思,九云
不会不明白。只是,他惦记了他的心上人四百年,这么久,这么久。
碧川在人间活了九千年,世事无常,人间的事看得多了,只觉愚昧可笑。一直不明白这世事,也不想明白,更不屑明白。随这凡人女子游荡了一月之久,竟对凡尘俗世起了兴趣。
合了书卷浅笑,半晌,依案而眠。
翌日,两人骑了容符璧赠的汗血马,一路向南行往燕国。
燕国地势极巘,坐落于齐国之南。远看那般幅员辽阔,一望无际。缥碧的山脉之上终年积雪,且梨花盛放。
越过湍急的浔江,便是燕国境内。南江流淌于燕国东南,与浔江相接。
长欢与碧川租下只乌篷船,溯浔江飘荡。虽是亭午时分,却天色微黛,远山横叠,青碧不断。山中开满雪白的梨花,犹如簌雪堆砌。水天相接,疏雨打江,恍若入了水墨画。
碧川半倚在船头,携了酒壶,眉目间浮上一丝笑意,畅饮罢,目光飞向远处的渡雪绵山,道:“燕国,果真是个好地方。”
舱中的长欢掀开箬帘,有细雨打在她的红袖上,长欢另一只手搭在眉骨处,刹那烟雨山岚映入眸中。
江上久久回荡她清脆戏谑的笑:“这个地方,我不常来。虽说走了三年了啊,还有这么多好地方呢……”
碧川唇角勾了勾,放下酒壶,闲闲道:“救还是不救,你想好了?”
长欢摇头:“没。”
苍穹之上是风雨轻轻,雾缭之中是山色岚岚,船舶之外是卷云渺渺。一片霞光,三分湖色。
碧川突兀的笑了,低头将酒壶递给长欢:“喏,昨日在韶关打的酒,你尝尝。”
长欢撩起箬帘坐下,恍惚有些怅然。声音略略寂寥:“我不喝,你自己喝吧。”
碧川不甚在意,仰头饮下。雨串成了帘,一簇簇萦在乌篷船的桅杆上。
“你知道吗,”她望着冷雨,迟疑道:“我师姐,好像喜欢窀穸。唔,这些天也许你也看出来了,我前来九幽救他,是因为我师姐给我寄了一封书信。我一直不晓得,要不要救他。”
芦蒲摇,风乍起。
长欢擦去面颊上的雨珠,续道:“师姐对我有恩,不仅是同门之谊,更是……若是旁人,我不想救扭头就走,可窀穸,他不一样。”
他面带疑惑,玉指叠交敲在酒壶上。半晌,问她:“你师傅,是何人?这一路上,听你经常提起。”
说起师傅,长欢欢喜了许多:“啊,是说我师父啊。璧国璇宫,玄姬。”
“玄姬……”碧川喃喃开口,挑眉一笑,说:“原来是璧国这位宫主。世人皆道璇宫宫主风华绝代,有千万张脸,面面倾城。”垂眸打量了长欢几眼,“没想到她教出来的徒弟,是你这个样子。”
长欢用素手拨了江中流水,道:“我师傅很厉害的,我的医术就是她教的。至于那些传闻……唉,我也不知道。”
不知怎的,长欢有些难过。自一年前师傅入关,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师傅。同师傅相识五年,却一点也看不出师傅在想什么,师傅想要什么,以及……这么多年了,师傅在等谁。
山涧中有寒鹭穿云而过,几抹云川,渡青山。
两日后,抵达南江畔。
长欢依川草录描述,于岩中寻得雪白的穿心莲,此莲莹莹如冰雕般,可隐忍心脉。
将莲装入锦盒中,念及路途遥远,两人连夜往回赶。
当夜宿在燕都泸沽,这座城池位于中原边界,所以中原人与燕族人交杂而居。
燕国坐落在极大的巨谷中,千山映雪,飞瀑流水。这一方谷,名曰仲荒。
泸沽城便犹如仲荒中央一座仙都,长欢倚在灯塔之上向下观望,灯火阑珊。
觥筹交错,碧川手中拿着酒壶,亦朝窗外看了看夜景,展颜一笑:“青梅酒。”
看了眼他打的青梅酒,敛眸随口问道:“出来这么几回,回回打的这酒?”
青梅酒入口绵柔,回味无穷。碧川呷了一口,纤细莹白的食指轻抚自己的唇,六角宫灯下,一双绝色的美眸蓦然睁开,笑意一丝一丝漾上唇畔,只这一抹笑,顿时让满座喧哗飘出许远。他眸光一闪,片
刻便恢复浅笑,叹息道:“没什么,喝这个都喝习惯了。”
长欢寻思,你就作吧你,这么多天了,你这一张脸在外边晃荡,麻烦一个都没惹上,着实不容易,不容易。原本长欢还预备英雄救个美什么的,竟没这个机会。
见她沉思,碧川放下酒盏,凑近了道:“想什么呢?”
长欢接过酒,触指生温,摇头道:“没呢,什么也没想。”
碧川笑:“还在纠结救不救窀穸?这花都采了,再不救人,我看浪费了点。”
提及此事,长欢忽然生出一个想法,斟酌问道:“哎,你说要么我在药里加两味叶密,七味子,让他痛痛快快的忘记前尘旧事,然后离开永安王府,一切都重新开始。也算是一桩善事,你看如何?”
碧川摇摇头,叠指叩在梨木桌上,莞尔:“你是觉得,永安侯会放人?”
长欢诚恳道:“我觉得不会。”
正纠结着,长欢看向廊间门帘半挂的雅间中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有两个人在案前对酌,她好奇望过去,正好与那人目光相接。
蓦地看清他的脸,长欢心下一沉,完了。可那个不怎么想见着的人已经看见了她。长欢沉稳冷静的一手抓住碧川的袖子,一手拿起梨木桌上的雪月钩。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那一抹黑色人影,堪堪正是她二哥,长珩。
碧川还没反应过来,正疑惑间,身后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宛长欢!”
长欢与他无话可说,心道今日真是运气背。叹息之余,挑眉看向长珩,他眸含盛怒,一张俊雅的脸阴晴不定。长欢随便寻了个春凳坐下,“晚上好。”
碧川在心底暗暗发笑,此番她这是遇着仇家了?
雅间中立了七八个玄衣的昭日堂的弟子。长欢瞧见,二哥旁边还有一个紫衣公子,此时长珩气极拍案而起,他颔首道了一句,宛兄息怒。
紫衣人身配铜剑,发若泼墨,剑眉淡敛。柔和的眼神扫过长欢,在碧川身上停留了片刻。
碧川不甚在意,掩口轻笑:“这是你什么人?债主?”
“我二哥……”长欢亦轻声说,“债主?也差不多了。那个紫衣裳的不知道是谁……哎,有点面熟。”仔细看看,多半是二哥幼时便相交甚好的洛家大弟子洛松涛。松涛不是岫崆教主所出,却得洛教主
真传,十几岁便能将岫崆的嫡传功夫倒过来使。
长珩怒视她,两团怒火在眸中酝酿:“你怎么在这里?女儿家的,平时顽劣些也就罢了,整日东游西奔的,成什么体统?”
一时喧闹的酒楼顿时寂静下来,还有几声窃窃私语,说是昭日堂的人。
长欢抬眸,笑的甚是找抽:“你顽劣我东游西奔我不成体统,你们不是已经习惯了么。”心道今日果真不宜出行,好好的个磕,就这么给唠散了。
话音未落,长珩手握成拳,条件反射的就要按桌上的风花剑。长欢寻思,估计这架势杀她祭刀的心都有了。
身边的洛松涛伸手从容拦住长珩,淡淡道:“宛兄,切勿冲动。”
不知为何,碧川觉得,眼前的紫衣人看长欢债主的眼神很是热切,含了情谊。
长珩顺了顺气,看着洛松涛,想起了什么似的冷声对长欢道:“无论如何,明年中元节前回家。这不是在跟你商量。”
“商量也没得商量,”长欢随意坐在春凳上,手撩了撩自己面颊上的青丝,坚决道,“我不回去。”
“回不回去由不得你!准备准备接手昭日堂吧,还有,同松涛把婚事办了,算是了了爹娘的一桩心事。好歹你是昭日堂的女儿,怎可不孝到这么地步!”长珩说完,歉意的看了看洛松涛,把自己这个不
成器的妹妹嫁了他,作为兄长他都觉得这事办的何其残忍。好好的一个名门后辈,婚姻不幸啊不幸。
窗外徐徐吹来几缕清风,松涛的面颊被吹拂的青丝半掩。半晌,青丝落下,原本气定神闲的眸中透出一丝惊愕。果真,他便是洛松涛,此番得知这个消息还能站得住,长欢觉得他着实是个奇人。
长欢偏头似乎想了想,伶俐道:“我都不认识他我就嫁?”
碧斛盏在长珩手中寿终正寝,再翻开手来,已经碎成一片一片,洛松涛听见一向直爽的宛兄怒机沙哑道:“混账!嫁给松涛万不会委屈了你。他是爹最看重的夫婿。”
长欢做出疑惑表情:“啊?爹那么看重他自己怎么不嫁?”
松涛隐在紫袖中的手抖了那么一抖。
长珩一拍桌子,另一个碧斛盏飞向长欢。看到她眼底的不羁和脸上的不屑,长珩便有怒火在胸中燃烧。
身后有几个弟子没忍住,笑了出来。碧川转头含笑打量她,想不到,她的嘴上功夫这么有声有色。
长欢向旁边一躲,碧斛盏飞过她倚的檀桌。碧川反手接住,将茶盏放到檀桌上。
碧川回眸,顿时满座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张绝美且雌雄莫辩的脸上。
忆及他与长欢方才在同一桌喝酒,此时有站在他身边,长珩怒火中烧,养男宠这个不检点的习惯还没改吗,凛声质问:“欢儿,他是何人?”
长欢幽幽道:“我路上捡的,与你无关。”想起初春风烟山那一日,她唇角在灯笼光晕下痒处个浅笑。
茶盏重重摔在紫檀木桌上,一声巨响。长珩眉心紧蹙:“宛长欢!你还将昭日堂列代祖先放在眼里吗?你行为如此不知礼义廉耻,昭日堂的名声都被你丢尽了!”
长欢无奈苦笑,这几年来回回有幸见着二哥,回回整这么一出。说不了三句就得打起来,他持祖传的风花剑,她执祖传的雪月钩,一母同胞的兄妹动起手来,谁也不让谁。堂中的昭日剑法长珩练至第七
重,长欢深得璇宫玄姬真传,两人也算半斤八两,基本上是平手。
许是今日堂中弟子并洛松涛都在,他不好发作。
偌大一个酒楼,宾客都看戏似的看着他们,鸦雀无声。长欢偏偏头,话不投机半句多,没有必要再在此丢人现眼了。
长欢拿起雪月钩站起来,碧川会意,跟她一前一后走出这酒楼。不回头不去看,二哥暴怒的声音却忽略不了。跨下楼阁那一刻,她有些难过。她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拦住她,再斗下去也只是两败俱伤,昭
日堂名声扫地。原本,原本她还想问上一句,姑母的身子好些了么,卷帘呢,卷帘过得怎么样了。可二哥那灼人的气势在,她愣是没有开这个口。
一路无言,行到古瓦小深巷。碧川忽的看她,突兀的发出一声轻笑,久久回荡在巷中。方才她还是唇枪舌战,怎的现在便一副受了欺负的模样。相交三个月之久,她一向豁达的不能再豁达,不拘小节的
不能再不拘小节。碧川忽然觉得,原来她也有愁的时候。
听碧川那么一笑,长欢也觉得此时甚不符自己的性情。也笑了出来,回想起长珩的怒容,洛松涛的惊色,顿时明白自己作大了。外人面前,也该给兄长给昭日堂留几分颜面的。
蓦地,碧川伸手抚她的发,轻声道:“你有心事?”
雨声渐响,淅淅沥沥,长欢回过神来,拉着他到檐下避雨。托着腮沉思了片刻,仰起脸认真地问:“有些时候,我是不是很作啊?”
碧川想了想,配合她的认真,诚恳道:“但我已经习惯了。”
长欢:“……”
雨穿成帘,苍穹之上犹如玉珠簌簌倾洒。小巷中点了灯笼,挂在楼阁人家檐角,风卷了残月疏雨,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映得满巷雪白梨花濯雨依约。
碧川没有问她家里的事,她也不想说起。风骤雨大暂不能回客栈,两人檐前并前坐着,落了白梨瓣的青石板微凉,话题扯着扯着就扯到了解毒后,再去何处云游。
长欢性子不喜拘束,这三年来一直都是走走停停,遇到喜欢的地方便多留几日。她广交朋友,四海知己,寂寞了便会友人,三年来过的惬意。
看着落雨,长欢继续托腮沉思。半晌,眸中粲然,问他:“自初春我们相识,想来也有个把月了吧。真快,九幽那桩事了结了,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碧川敛眸低笑,长叹道:“衢州……就去衢州吧。许多年前,哪里还是诸国纷争,云国还未崛起。我在那里,初识的九云。”
一双碧色的眸似含了潭水那般潋滟,他忆及前尘往事,思绪万千:“十七年了,他走了十七年。”唇边漾出一个嘲讽的笑,却仍然绝色无双:“果然如他所言,再不回来了。”
长欢听至此,听出了他口气中的怅然,劝道:“故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不算分别。说不定哪天,就忽然相逢了呢。你莫伤心。”说起衢州,长欢忽的欣悦起来,扳着指头算的热闹,“好啊,去衢州。
云国凤翎王的九世子,李凤来,你可知晓?啊,还有号称藏剑公子的君妄,我同他们相识!那儿地势偏北,桃花开得早谢的晚,到了六月里啊还能见的满山香艳。五月初年年有初夏诗会,云国才子聚了
满堂……还有啊,衢州临东鲤江,江上凌空二十四桥,到了晚上满桥灯花如白昼,煞是好看!去年冬至我同李凤来一起吃饺子,他与我下棋,输了,被我遣到青楼唱曲……”
梨花白,雨潇潇。
声声打在檐上,模糊了檐下两个身影。隐在笑言中的窃窃私语,亦听不真切。
她听得他抿唇轻笑:“好。”
一路快马加鞭,七日便抵达昭国九幽。
入得永安侯府,容符璧早已备好制解药的那几味草药。长欢终是决定救他,取了穿心莲去膳房煎药。看着烟火冲天的药炉,她一手嗑着瓜子,一手捏着七味子,寻思是放呢还是不放呢。
药煎到一半,有侍姬叩门,长欢放下瓜子疑惑回头,侍姬的手中端了小盅,盛着血液,一片深红,血味浓郁。
长欢默默将小盅放在桌上,心想,也许是出于后悔,也许是出于愧疚,他做出这样疯狂且不可挽回的事。
寒涧居中,仍是白烟氤氲。再看榻上的窀穸,雪白的面色中透着暗灰,唇色浅淡。长欢俯身搭脉,深深觉得赶回来的真是时候,脉象微弱,在这样下去,撑不过七日。
血混了药汁,房中一片血膻之味。容符璧仿佛几日未眠,一双凌厉的紫眸十分憔悴,神情再不是长欢走前那般心焦急促,而是面无神采,毫无生机。
长欢隐隐觉得,碧川让他尽力救窀穸,也许是有道理的。
哀,莫过于,心死。
将盛在紫盅内的药汁调好,长欢犹豫半晌,还是觉得应该最后劝他一回。思量如何开口时,容符璧先沙哑道:“这药……好了吗?”
长欢顿了顿,点头道:“好了。只是……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性命不是儿戏,还请侯爷斟酌三四。许多事,不可挽回亦不能挽回,我觉得,便没有再挽回的必要。不如将目光放长远些,都会过去。”
容符璧将拳抵在额上,神色晦暗,疲倦的闭上双眼。他们的过往,长欢只听说了一点,且还都是市井传闻,本来听着听着极有兴致,此番忽然没了听故事的兴趣。
春色盈暖,人世薄凉。那案上的岚桂,早已干枯,
长欢将紫盅放到案上,心生怜悯,道:“你想要的,是他活过来呢,还是给自己一个惩罚,让心不那么日夜难安。”
被她看穿似的,容符璧的身子重重颤了颤,像一只寻不到洞穴的南疆雪狼。半晌,长欢听见他压抑道:“本王……最后再委屈他一回,就一回。若本王死后,希望与他同陵合葬,永世相伴。”
“我一直不信什么死后的事,”长欢说,“他是你的妻,同你合葬于礼相合。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一句,永安侯,封他为妻,合葬同心,是否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呢?还是骗了他,骗了天下人的同时,顺便
连带自己也骗过去了?也许,你明白,许多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不会再重来了。”
燕支烛下,寂寥如尘。
至此,长欢也不明白自己今日为何会这么多言:“如你所愿,也着实算是上苍眷顾,我寻到了穿心莲。穿心莲,引人心脉,醒神清绪。医的了身子,医不了心,他醒后,他的心结怎么办呢。”
容符璧蓦地抬头,狭长紫眸映出血光:“那又如何!终是,无论生死阴阳,本王都是同他在一起了。”
长欢不在劝,指了指药盅:“也好。药凉了,喂他喝吧,如若有效,他差不多十日内便能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