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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闲窗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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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期已过,满苑落花。长欢撑一把雀戏桃花伞面的油纸伞,立在寒涧居扉外,对守在门口的紫衣侍姬朗声道:“你们王妃在吗?去告诉他,宛长欢求见。”
长欢觉得,她医好了永安王妃,配出了浮生醉的解药,应当是五国医史上史无前例的奇迹。九日前她便已知晓,医书上关于浮生醉解药的记载是师姐的笔迹,自然,这是师父研究出来的。师父之所以不许它流传于世,一定有师傅的理由。
侍姬应下许久,却未出来。长欢只得收了纸伞,径直走进去。
房中甚暖,薄烟缭绕。循着记忆踏入从前容符璧带她来的卧房。竟然没有一个侍姬守着,静的孤寂。长欢也不顾礼数,掀开层层绛紫的纱幔,果然见着了醒着的窀穸。
他半倚在榻上,身上斜斜盖了云被,肩披灰鹤氅,只着雪白中衣。整个人如同未消的残雪,身形纤瘦,唇色灰白。
九幽市井传闻窀穸曾为容符璧的护卫,长欢不敢相信,这么一个纤弱的人,是如何护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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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阁中三月之久,不见阳光,窀穸肤白若冷寂的皎月。见长欢踏入房中,费力抬头看了一眼,自袖中现出的枯瘦指尖掩唇轻咳,半晌,因许久未言的喉咙声音十分干涩:“你……”
长欢颔首:“在下长欢,是璇宫叶霁的同门师妹,几个月前,是师姐唤我来医你的。”
心道,他果真是醒了。肤色比起从前略显光泽,眸中亦有神采。从前见他卧在榻上,那般无力的模样,几乎断定他再不会醒来。
窀穸攒出一个温柔的笑,辨不出悲喜,轻声道:“如此,多谢了。”
长欢刚想再说什么,听闻身后微响。她余光向后瞟,雕花玉柱边的紫纱幔后,有一截玄色的衣角。上纹九云蛟龙。
许是容符璧来了,长欢不知道此时是继续在这儿看热闹好,还是回去吃点心好,
踌躇间,听得窀穸道:“长欢姑娘,坐。”
经他这么一说,长欢寻了个春凳坐下,心里默默觉得还是看热闹有意思点。
大红锦云毯上的青铜祥雀钟鼎中有白烟飘散,长欢侧目留意,紫纱幔之后一向沉稳的人此时十分焦急自他双拳紧握便可看出。
榻上病弱的男子似乎与长欢一样注意到他了,窀穸的目光在紫纱幔上停留了片刻,眸子一沉,又转向别处,与长欢客套闲言了几句。
这想必是不想见他了。长欢也装作不知,不找那个不痛快。
良久,窀穸听见他手叩雕花嵌流华珠的檀柱的声音。窀穸凝眸,唇抿了抿。容符璧双手急促的撩开纱幔,黑髓珠帘相互碰撞,便如此时他凌乱缠绕的心绪。
容符璧玉山一般的身影挡在雕花檀柱后,一只手搭在镂空雕纹上,按的指节泛白。白烟笼的鹤颈烛台光影幢幢,将他的身影投在层叠纱幔遮掩的一幅巨大的壁画上。
顺着宫灯的光线看过去,窀穸亦有些动容。他拢了拢肩上的灰鹤氅,柔和的眸光一闪:“侯爷。”
容符璧走近几步,停在榻前。掀开半掩的青碧纱帐,垂头看他。
仿佛未曾注意到房中还有长欢,容符璧深吸一口气,敛住心神激荡。伸手抚上他的青丝,戴了翡翠玉扳指的指停在他的面颊处。看他的神情,像是不敢确信他醒了一般。
窀穸与他相处数年,从未见他如此的模样。毫无血色的面颊一偏,略略怔住,偏头不再看他,两相无言。
半晌,容符璧如梦初醒,俯身猛地拥他入怀。冰凉的身体,触指生凉。窀穸闷哼一声,仰头失神,隐在散乱青丝中的一张脸被纱帐挡着,看不清表情。
长欢本着听一听墙角也无妨的心态朝纱帐内观望,饶有兴致的准备看下去。
埋在窀穸颈间的容符璧低声轻诉:“穸儿…穸儿…原来你,真的醒过来了…从此以后,切莫…切莫再离开我了…所有的计划…一步一步,我都与你说…”
长欢印象里的容符璧不是个多言的人,今次却絮语了许久。她有些心惊,这世上竟然有这样残忍的劫数,一步错,步步错,万般怨悔也是无济于事。那么自己,会不会有那么一天,陷入往昔的过错中无法自拔呢?好在她这个人豁达,虽比不得容符璧那样滴水不漏,却很多事情,能看开。
窀穸无力的挣扎了几下,勉强道:“不必了。三个月前,窀穸将这条命,还给了老侯爷。是承蒙长欢姑娘相救,才获此重生。”将他揽入怀中的容符璧身形一顿,窀穸又垂了垂眸道:“过几日,等我的身子养的差不多了,我便要走了。侯爷这十几年的照拂,窀穸谢过了。”
一番话他说的断断续续,语气却是从前未曾有过的绝决。容符璧未曾料到一般,一时没有反应,失神地看着他。看的长欢心中一抖,看他的意思,是要与容符璧恩断义绝了。能换的一个重新来过的结局,也不枉她前去燕国一路跋山涉水寻得穿心莲的辛苦。她宛长欢总归也算做了件善事。
容符璧表情惊愕,显然不可置信这几句话是从窀穸的口中说出。却还不死心,又问:“你要走?”语气中略有凄然。
窗下,对影成双。
窀穸不再看他,目光移向窗外,一枝冷栀合露斜斜伸入窗棂。许久未离病榻,连晞光都有些刺眼:“是。”
浓华露重,影双双。
长欢看得正起劲,廊外传来轻响,回头,正是碧川提着油纸包出现在紫纱幔后,笑吟吟的看着她。
长欢会意,意味深长地回了个笑。意思是好歹让我看完这段儿再说。
碧川瞟了一眼帐内,复又看向长欢,张口轻声道:“长欢,出来。”
不舍得又看上几眼,长欢念在碧川的手里有她的点心,心一横,起身随他转入寒涧居外。
殿外,枝枝月桂如盈满月。碧川立在一枝花下,那样蚀心逐骨的绝世美艳,只一眼便让长欢酥入骨髓。他挑眉问她:“你还没看够?”
长欢想了想,一脸可惜,诚实道:“还真没。”
晞露湿了枝头,月桂相互遮掩可见远处天光云淡,风萦过,一榭冷香。碧川伸手正了正她发间的水红绢花,笑道:“走,回客房,我有事同你说。”
长欢露出少有的犹豫神情:“就不能先让我回去看完吗……”
碧川:“……”
月桂香十里,末春晴日长。
于是,长欢甚欢快的奔回去补完了后半场,回来时已月上中梢,碧川在暖榻上把她的点心蚕食的只剩下两块。
长欢坐在木案前,挑明了烛心,问道:“嗯?你要说什么?”
此时夜风微渺,云浮檐角。两人对坐小阁,闲窗夜话。一盏风灯,两个人,三壶醇酒,四碟小菜,言至五更天。
碧川合上书卷,等下缓缓映出一抹绝色无双的影。他莞尔轻笑:“今日在酒楼里,又有这么一桩传闻,你要不要听?”
长欢兴致上来,托腮支在案上,做出感兴趣的模样:“你说来听听。”
窗里灯花依旧,窗外残月隐在云中,宛转朦胧。碧川漫不经心地抬眸望月,想不到百八十年后遇到九云算的女子后,会过的这样精彩。他斟罢青梅酒,娓娓道来:“今年春,雪国内乱,昭国趁机吞并边境几座城池。却因有“战神”之称的永安侯心绪不佳,无心再战,硬生生错过了这个名正言顺千载难逢的机会。”
风声杳杳,渐远迷离。长欢疑惑道:“这几十年来各国太平,反对战乱。昭国虽国力繁盛,但此时贸然出手,定暴露其野心。”一口暖酒饮下,似乎驱走了五脏六腑的寒气。她又分析道,“照理说,昭国出战,覃国云国两个邻国必不会坐视不理。这机会又如何名正言顺了?”
“你有所不知,”碧川笑意盈盈,心道原来她谈起国事也是如此头头是道。吹了吹杯上散雾,解释道:“前年,雪国以祝寿为名送给云国的数十美貌少年,其实是雪国遂养的暗人。一个月前,在宫中的一位少年刺杀了云国的王侯。昭国此时作为云国的友好之邦,岂能坐视不理,便是依着这个缘故,自然名正言顺的出兵了。”
长欢用手沾了酒划着布阵图,戏谑朗声道:“又是雪国!哎,你说雪国是不是专产男宠啊,先是那什么容符璧身边的流景,再是赠给云国的暗人,先前……我在家里混账的时候,李凤来还给我送了俩少年。如今想来,是不及你风华绝代,但清秀灵动,又懂事乖巧,我都没印象了……我挑了个好看的留下,另一个给了洛卿雪,那一个如今还在昭日堂我的暖香阁待着呢。”长欢这才发觉自己扯远了,一段国事谈成了风月。她小酌一杯,拽回话题,“你方才说什么?容符璧不出兵,那昭王不得怒发冲冠啊。”
碧川把玩着杯盏,道:“洛卿雪?她是何人?从前没听你说起过。”
此言一出,长欢惊叹于他的关注点竟然不是男宠而是洛卿雪,开口道:“我表妹,你这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应当也听说了,岫崆教的千金。”
“原来是这样,”他了然,“你猜得不错,昭王盛怒,昭国朝廷中的臣侍亦上书指永安侯沉于儿女私情。诚然,这也不怨他,王妃身中浮生醉,他自然无心出征伐战。”
案上爆出一簇灯花,烛火明灭。长欢品了口点心,感叹道:“他也太意气用事了,要是我,我就去,古往今来跟权威对着干的人都没啥好下场。”
听长欢这样说,碧川且淡淡笑道:“所谓当局者迷。在局外的人,看的真切,却劝不得。人许多时候,本能所致,身不由己。”
提起容符璧,长欢蓦地想起一件事:“十日前深夜我在江边散步遇见过容符璧,不知怎的,他情绪失控了,竟对我说起……老侯爷有个什么计策要除去雪国左翼,联系了这桩事一寻思,流景亦是雪国男宠,传闻当时容符璧宠他,是不是有别的目的?他不像对窀穸无情啊,以血做药引这种高危的事都干的出来,却又让窀穸以身试毒,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完了他那天还抱了个装着两块玉的香囊,在江边自言自语,要不是我心理素质好还真被他吓住了。”末了,长欢总结道:“那什么,改日我还真得去雪国看看。”
碧川仔细端详这桩事,道:“竟是如此?去年冬永安侯极力助昭王铲除雪国,此时的雪国,正调养生息,没想到昭国又整这么一出。”他垂眸笑了笑,打趣,“酒家里的说书人道,自今年初春昭国打击雪国,雪国惶恐,加之内乱在这个时候兴起。雪国给齐国送了三次帖子,皆被回绝。这个盛产男宠的国家,现在气息微弱,你真要去还得早去啊。而且,永安侯府那位荣宠正盛的流景公子不知去向了。永安侯对外宣称,封护卫窀穸为正妃,算算日子,那个时候,窀穸已经中毒。”
长欢勾了勾唇,意有所指:“能让流景不知去向消失的,恐怕也只有永安侯一人了。”
“也许吧,”窗外夜幕下,一只乌鹊划破宁静,星光璀璨,片刻后归于沉寂。碧川不觉远眺,遥望着他行于人世间千百年亘古不变的月色,仿佛此时回到了百余年前,风烟山上,乱石如冢,亦有人陪他对月小话,凭酒小酌。只是身边的人,不再是九云,而是长欢。碧川饮下青梅酒,亦醉亦笑:“装了两枚玉的香囊……那玉上,是不是题了名字?”
夜深,风寒,霜重。长欢添了盏酒暖身,茅塞顿开:“是。一块玉上写了窀穸二字……另一块,貌似是异族的文字吧,反正我不认得。”
碧川淡笑提醒:“你忘了,永安侯本不是中原人。”
长欢立刻来了精神:“嗯?”
他低笑一声,悠悠道:“昭国的习俗,于元夜之时将心上人的名字刻在玉上,放入朱色的香囊中焚香供奉,这一对心上人便可长长久久。”见长欢依旧保持者疑惑的神情,复又续道:“还没明白?容符璧的南疆雪原上的雁丘人,估计他也不姓容,两百年前雁丘归顺昭国,雁丘统领封王册侯……那什么姓来着译过来中原的姓是容。”
“活得长就是好,”长欢思考许久,道,“木连吧,好像是木莲来着。李凤来,你知道吧,紫塞那边,族姓季若译过来,不好弄,云国国主大气,直接赐了云国的国姓李。虽说如此,李凤来可是货真价实的中原人,他祖上许多年前便离了紫塞,跟着云国混去了。”
碧川嫣然一笑:“这样。听闻二百年前,紫塞分为两拨,一拨在遥山安家立业,一拨归顺了云国。”
再闲言两句,长欢困了,倚着木案便沉沉睡去。
只是,她好像忘了一件事,既然昭国的风俗是将心上人的名字雕刻在玉上,那锦囊中,又如何会有两个名字?
与此同时,寒涧居。
月华入窗,在冷寂的大殿中央投下容符璧长长的背影。那厢,暖意融融临窗对酒,这厢,寒风恻恻相顾无言。
窀穸身影虚浮,曲卧在他面前。面上犹带一丝笑意。三年前,他在亭中篆刻他的名字之时,三月前,他在宴上饮下浮生醉之时,皆是眉心蹙起,凝眸间含了苦涩的笑。
窗外月桂依约,落花含露。
夜色如墨,偶拂清风。只九曲回廊的檐角挂了点着的灯笼。
他在窀穸耳边轻声道:“如今,父王走了,主上也不再信任我……穸儿,连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这一夜,是容符璧生平少有的几次示弱。雁丘男儿,纵马拼杀傲视南疆,沙场上马背上夺的天下。他一生坚毅,向来都市旁人依附他。尤其是窀穸,两人相识十几年,该他背负的不该他背负的,他都悉数承担。窀穸沉睡这些天,容符璧想了很多,他做的这些,他运筹帷幄极力争取的未来,竟然从未对穸儿说过,一个字也没有。
“大梦多日,一朝醒来。”窀穸缓缓道,“过去的往事,我已不愿再回想。且,老侯爷的恩情,想来窀穸也已还完。”
容符璧心下大怮,勉强敛住心神。痴痴自袖中取出一个红锦香囊。
窀穸苦笑,昔日他偷偷藏起的东西,他竟是发现了。
三年前,七夕元夜,他躲在后亭中刻下他的名字,用的是雁丘文,因他知晓,来日他迎娶王妃时,红笺婚书上落款定是雁丘的名字。可他的妻子,许是邻国王侯的郡主,许是昭王亲自赐婚的公主,此生能与他携手终老的,一定是一个高贵的女子,万不可能是他。
旧时的酸涩,卑微的心愿,如今再想起来,便如饮了烈酒一般,悲痛满喉。
清脆一声,落在容符璧骨节分明的掌心中的,有两块玉玦。除了写着雁丘文的一块,还有一块,通体莹白,边处磨了棱角,微微泛黄。仿佛,被人拿在手中,看了好多次。
窀穸怔住,顿时潸然泪下。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那高高在上的少年侯爷对他的真心不以为然。
容符璧亦心中翻腾,倾身在他耳边沉吟:“现如今,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半晌,长长叹息道:“是了,我早该告诉你的。”
窀穸抿了抿唇,眸中透出哀色。啜喏道:“那他……”
“他是雪国暗人,我对他的感情……穸儿,你信我……那不是真的……”容符璧蓦地激动起来,“穸儿……你还欢喜我的,是不是?如今主上平定雪国,这一局早已完结,往后我什么都告诉你……留下吧,可好?”
夜色空廖,他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殿中,凄凉的仿佛无物可依。
如一根弦紧紧绕在心中,容符璧屏住呼吸,等他的答复。
半晌,窀穸抬眸,隐隐期盼的目光对上他眸中,将他深深映入眼底,十几年里的悲欢离合一齐涌上心头。他于人世短短双十载,今日方察觉,最美与最痛的记忆都系在他身上。
轻叹一声,窀穸道:“好。”
红锦囊中的白玉玦骤然落在地上,霜尘蒙月映下来,莹润的玉上现出两人相拥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