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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那小疯子 ...

  •   “那小疯子甫一入谷,杀人百余,流的血能染红整条三生路,”谢渊以枪点地,字字铿锵,“后不知悔改,多行孽事,他欠下的血债、手上的人命何其多数。”
      “玄英,他已经不是你那个莫雨哥哥了。”
      床铺角落里坐着个人,弱冠之年却如孩提般抱膝坐着,看过去未免可笑,他嘴唇紧抿,唯在听到那个名字时眼底有了些许光亮,后石入大海,重归黯淡。
      他扯了半卷书稿跳下山崖,耳畔风声呼啸,间隙里隐约有个人还喊自己的名字,于是他脑海里浮现出个念头:自己不在了,莫雨哥哥以后没有他陪着会不会难受,要是也像个小姑娘一样哭鼻子,到时候还没人拿着包子糖葫芦布娃娃去哄他——可是莫雨哥哥不用死就好了。
      没想到一半便感受到阵剧痛,痛楚蔓延四肢百骸,穿透肺腑断筋裂骨,几乎将呻吟从他口里逼出,只是有黏稠温热的液体浸过他的喉咙鼻腔,堵住所有出声的可能。
      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昏厥过去,再醒来是已经在个帐篷里。
      毛毛起初以为是悬崖下头恰好有人经过,发了善心救治自己,但醒过神仔细一看却并非如此。
      床铺和从前破旧寺庙里的草席子一个大小,前夜里他才在上头一个跟头由这头滚到那头,勉力伸长了手脚还是不能将其填满,被莫雨揍得哎呀叫疼才肯老老实实睡下。可现在,他够了够床沿,觉察自己明显是高了。
      手形宽大,四肢有力,连带着头发都长了不老少。
      这个人不是他,那是谁,为什么他会从这具身体里醒过来?
      满心欢喜瞬间被覆灭,心一截截凉透。
      “玄英!”谢渊的眼底能烧出火来,“躲躲闪闪成什么样子,这副模样,如何对得起你爹娘在天之灵!”
      “如今正值李唐危难之时,贼子宵小放肆猖狂,铁骑践踏万里河山,你却心系私情无德无为,怎配做我谢渊弟子!”
      “叔叔,”他听得懵懂,抬起眼无措道,“我,我不是玄英。”
      谢渊话一出口有些后悔,担心说得重了令侄儿心头负累,听了回应当即似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个透心凉,瞪着眼看他,仿佛能瞪出朵花。
      阎王爷手里辛苦抢回一条命,加上十年悉心教养出的徒儿亲侄,昨日刚背着自己同恶人谷那小疯子见过一面,今日就说出这种荒诞的混话,搁谁身上都受不住。
      “你不是玄英,”他重复念叨了句,已然怒极,嘴角反而拧出丝笑纹,“那你说,你是谁?”
      那他是谁?
      他应该是稻香村的毛毛,十岁稚龄,父母双亡,有个甚似血亲的哥哥。
      毛毛目光闪烁,嗫嚅道:“我不能说,但我不是这个大哥哥。”
      谢渊琢磨了一会反应过来话里大哥哥说的是他自己,又见人明显是有事隐瞒,疑窦顿生,厉声:“你说,自己是谁!”
      ——怎么能说出去。
      幼童不谙世事,却也见识到空冥决何等厉害,引出人无尽贪欲,并为此不择手段,若说出自己身份,哪怕仅有万分之一的几率,这人知晓自己与书稿有关,到时候又是怎样的险境。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毛毛心中莫名烦躁,不得发泄,捂着耳朵直皱眉:“反正我不是他,叔叔你不信就算了。”
      这话幼稚又任性,决计不该出自一个青年口中,更别提对象还是他一向敬重的谢渊。
      穆玄英纯善,不会只为了那小疯子,刻意欺瞒。性情转变如此之大,便是再受什么刺激,也不该如此。
      谢渊静立,不发一言,兀自沉思。
      他出身天策,戎马多年,已知所谓鬼神不可信,却不由对侄儿那滑天下之大稽的说词有一分想法。
      月弄痕进来,正撞见两人类似对峙的状况,顿了顿,抱拳向谢渊:“盟主,有事禀告。”
      “说。”
      她犹疑地又看了床铺上青年一眼,更想避开他的意思,放轻了声:“紫源山恶人营地,昨夜莫雨狂性大发,与米丽古丽缠斗,双方各有伤损。”
      谢渊冷哼,动作间铠甲擦撞,他抬手指点:“何止是那小疯子,他也魔障了。”
      熟悉的名字第二次被提及,清清楚楚地印在耳里脑中,燃起满腔希翼。
      毛毛顾不得与他争辩,急急追问:“是哪个莫雨?”
      月弄痕一头雾水,不明白这问话意义何在,只好笑回:“自然是恶人谷十恶之一的莫雨。”
      是恶人谷十恶,不是他的莫雨哥哥。
      况且就算真的是莫雨哥哥,这副模样去见他,他也……认不得自己。
      青年眼圈一红,不再说话了。
      谢渊却大有受到欺瞒的恼怒,喝道:“自称不是玄英,关乎那小疯子倒是记得明白。”
      就是再迟钝也该晓得出了大事,更别提姑娘家本就心思敏锐通透,月弄痕请示道:“盟主,玄英他……”
      “青天白日里胡扯八道些东西,就为了小疯子!”谢渊一提那人牙根都是发痒的,念及昔日雨卓承之祸终究叹气一生,不欲再说,“罢了,此事就放下。”
      “穿衣起身,潼关有变。”
      “天子旨意到时,哥舒翰将军必不能抗旨不尊,一旦领兵出关,则潼关不保。”
      由是祸乱继起,兵革不息,民坠涂炭,无所控诉。
      乱世离人,众生悲苦。
      “无论如何先行商策,至少多拖延些时日。”
      毛毛糊里糊涂听个大概,纵不甚理解,却也明白事情严重,不敢拖怠。
      他借用大哥哥的身体,自然这段日子的事宜能帮则帮,也免得有朝一日他回来,收拾自己留下的烂摊子劳心劳力。
      屏风上搭着软甲外袍,里三层外三层。
      他偷眼去看面色阴沉的谢渊,脸皮薄红了耳根腮边,不好意思地挠头道:“叔叔……我不会穿。”

      浩气主帐,谢渊首座,七星中除驰援天策的翟季真,留守落雁的张桎辕及赶赴长安侍驾的可人外分坐两侧。
      大事已定,该轮到私事。
      “事情就是如此,”谢渊大致说了过程,屈指叩桌,面有愁色,“我原以为玄英久居浩气涉世不深,遭奸人诱导——莫家那小子有所图谋,假借昔日情分哄迫玄英装成这副模样。”
      可似乎又并非如此。
      穿衣需要他人帮衬,虽待人有礼却分明不认识这些与他朝夕相处的浩气中人,甚至于,月弄痕试探地说起父母亲人,他对穆天磊生平之事也一无所知。
      “玄英既然认得莫雨,除去那句问话,再没谈及,”月弄痕端坐一边,拇指似缓而急地拨弄着腰间兵刃刃口,她略作回想,“我刻意提起他也只一笔带过,意在隐瞒。”
      简而言之,实在是不正常。
      若是别人还不必特地费心思商讨,偏偏他是浩气恩人之子,七星从小带大的人,哪怕有分毫的不对劲也要追究,容不得闪失。
      其实要个理由也不是没想到——转眼已是十年,离孙思邈老先生所说的绝日日趋逼近,谁说得准这反常是不是一个前兆。
      影面容沉静,忽而开口:“他无力承担重责。”
      谢渊明白话中所指:他们与恶人谷议定共助大唐讨诛安史乱党,但两方毕竟嫌隙太深,是敌非友,谁知王遗风会不会毁诺反水,令他们不得不防,如此安排下来,可用的人手捉襟见肘,穆玄英是协理主事的首选。
      可惜看他如今模样,已成负累。
      “是我对不住天磊兄。”
      四下一时沉默,劝慰无法。
      战火自范阳而起,一路向西北漫延,东都失陷,潼关天险眼见难保,下一个便是长安,这等危急关头,他们没有时间精力去看顾一个懵懂无知的穆玄英。
      “为今之计,只能差人将玄英护送返往浩气,暂时护他周全,待困局稍缓,再派人手去找孙思邈老先生。”

      “少盟主想去山顶倒也不难,只是途中有块地方是恶人谷营地驻扎所在,行动需谨慎。”
      两个蓝衣客进恶人谷势力范围,简直是送肉。
      藏剑弟子手持轻剑在前带路,脚踩落枫窸窣作响。
      王遗风尤其喜欢紫源山的一座六角凉亭,手握猿骨笛能在里头一站就是一整日,兴致高时信手吹奏一曲,内力倾注声传千里,惊得林里鸟雀飞掠走兽奔袭。
      为了行走方便,恶人谷的营地就在亭子附近。
      毛毛紧跟在他身后,闻言眼睫微扬,低声道:“恶人谷?”
      藏剑弟子倒没注意他话里对阵营全然陌生的意思,反倒被勾起心底里的一点记忆,手腕翻转指地斜扫,青光一漾,剑尖染血,他出身西湖山庄,骨子里带着少爷脾气,无所顾忌:“若非形势所迫,浩气何须与他们结盟。”
      他凝视手中剑锋,眼有恨意:“我兄弟数人身死恶狗刀下,却不能为他们报仇。”
      一切以大局为重,不可多生是非。
      毛毛被唬得心头一跳,随他动作看见杂草间一条手指粗细断成两截的蛇,手指痉挛般抽搐会,强压下心中惧怕,想了想开口道:“我也有个兄弟。”
      藏剑弟子侧目看他,满脸讶异,寻思着从前没听说过盟主还带回过别的人。
      青年眉宇间英气凛凛,目光却温润和善,减去三分气势显得平易近人,他面上笑意微微,是在安慰他:“死后只希望那个兄弟能平安活着,别为我再身处险境。”
      他自知失言,赶忙摆手解释:“我是说若我死了。”
      藏剑弟子微愣,继而抱以一笑,道:“自然是假设,叶某多谢少盟主。”
      他停了停,笑里泛苦,有所感慨:“有时候活人比死人难熬,谁又说得准呢。”
      毛毛霍然抬头,目光怔怔,想反驳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这话听得人心头酸涩,胸口堵着一口气出不来,于是两人都沉默下来。
      再行半柱香时间到了山顶那处突兀延伸而出的石台。
      毛毛四下找寻打量很久,没发现疑似血迹的存在,总算松了口气。
      ——那些人应该没再为难,莫雨哥哥没受伤也没有死吧?
      他往前多走了几步到了边缘,略略低头往下看。
      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看得人头晕目眩腿肚子发软。
      就是在这里,他跳下去,莫雨伏身要去拉他却扑了个空,满心悲痛时眼里印照出的景象与他所见到的如出一辙。
      有时候活人比死人难熬。
      藏剑山庄的二少爷自小衣食无忧不知他人难处,故而以情为一生最重,亦不知世间何其多人哪怕苟延残喘也想活着。
      山间有风,卷得人衣袖猎猎。
      藏剑弟子赞叹不已:“好景致。”
      他转过头去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若以后咱们走失了,三个月后,稻香村那棵大榕树下再见。
      他要回稻香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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