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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天宝十四载 ...

  •   天宝十四载丙寅,范阳节度使安禄山率蕃、汉之兵十余万,以诛杨国忠为名,自幽州南向诣阙。
      丙午,以哥舒翰为太子先锋兵马元帅,领河、陇兵募守潼关以拒之。
      乱世山河,烽烟再起。

      紫源山恶人营地。
      米丽古丽的拇指轻轻柔柔地抚过弯刀的刀口,缱绻如抚摸自己的情人。她年岁不浅,眉眼却如少女般妩媚,举手投足皆是风情:“那阉狗将天子抬了出来,强逼哥舒翰出兵。”
      “潼关守不长久。”
      潼关一失,长安便岌岌可危。
      莫雨静默地站在那,大半身形隐匿于树影间,叫人辨识不清。
      他兀自低眼,长久地注视手中事物。
      借着火光,米丽古丽认出他手中拿着的还是今日期望穆玄英收下的布娃娃,挑了挑眉:“我往日倒没看出小疯子还是个痴情种子,可惜你便是买光了天下的布娃娃送到浩气营地任人挑选,小耗子仍旧看都不多看一眼。”
      打人要打脸。
      女人出身西域,眼窝微陷,显得深邃,她微微地笑,满是恶意:“你能找到原来那个?”
      原来的那个,被莫雨丢到树上,毛毛倔劲一犯,梗着脖子就是不肯求他,请过路的哥哥姐姐一次次打下来,最后在流浪中丢失的布娃娃。
      恶人谷中人过往多有情伤,起了纷争过手时嘲弄一二,直戳进人心窝子里。
      莫雨从前可没少提沈酱侠,纵是米丽古丽修习断情典,这般被人翻书一样地揭开疮疤也难免积怨在心。
      如今看见莫雨为那只小耗子伤心,她便痛快,仿佛报了昔日大仇。
      一柄短刀,刀锋雪亮,搁在米丽古丽的颈上,瞬间切断所有声音。
      刀在莫雨手里,他于一息间已然近身。
      青年嗓音低哑,全然不掩饰心中杀念:“你想和我动手?”
      只要还有脑子,又不一心求死,谁想同疯魔动手。
      血洗自在厅,尸横三生路。
      米丽古丽恍若未闻,凝神仔细打量他片刻,大笑:“小疯子,你也有今日!”
      苦陷于过往挣扎不脱,纠结深不可解,已成心魔。
      无星无月,夜风微凉。
      篝火明灭,林间投影晃动间形似鬼魅。
      米丽古丽笑声渐止,她觉察到哪里不大对劲。
      莫雨的刀自手中掉落,在湿泞的土上发出声闷响。
      随及,他整个人也仿佛脱力般跪倒在地。
      黑发遮掩大半面容,间隙里露出双赤红的眼。
      不是发疯。
      她想,王遗风把人带在身边调教了十年,红尘曲压制着,又兼之修习凝雪功,已是长久地没再发病过了。
      跪在地上的青年一手撑地,五指生生抠进泥里大半,他半晌才低低地唤了句:“毛毛……”

      【书稿就在我这里,有本事你们就来拿吧!】
      【毛毛!】
      紫源山顶,悬崖峭壁。
      莫雨跪倒在石壁边沿,喉咙里发出极其痛苦的嘶吼,如野兽被囚,抵死挣扎。
      他不过十五,流浪数年衣食不饱使他显得瘦削,身量也不如同龄人那般高,面色暗黄,无甚光彩。
      曾有次夜半时候,与他相伴那人迷迷糊糊间靠过来想枕他的胳膊,反被嶙峋肩骨咯得生疼,清醒过来后伸手去搂他,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把累了一天的他吵醒,伸手兜过他的脑袋往怀里捂,直闷得人出不来声喘不过气才算完。
      与他相伴那人,小他五岁,无名无姓,是稻香村的人在水车边捡到的,混名好养活,就叫毛毛。
      那是他好不容易从大火里带出来的人,再苦再难也没丢开手过。
      如影随形,一步不落。
      现今这么大的人,掉下山崖,别说看了,摔在地上的声儿都听不见。
      ——偌大一片天地,死个把人发不出半点声响。
      江湖险恶,是非繁多,风雨深重。
      而他手里有一本天下至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为什么跳崖的会是毛毛?
      乞儿贫苦任人践踏,书生软弱遭人压欺,而他无能,所以毛毛死了。
      莫雨站了起来,面向呈包抄之势圈住他的那群人,眉宇间已现癫狂之态。
      少年衣襟半敞,裸露的皮肤上凸现出某种奇特符咒,纹理可怖,使人见之生畏。
      血枫十里,阳谷霞光。
      这些人,为了空冥决,□□毛跳崖死的。
      激浪庄贤士。
      为一己私欲,视人命如草芥,也配称贤!
      从洛阳一路追杀至枫华谷,将他们逼入绝境,求生而不得。
      若不是他们,毛毛怎么会死?
      他们该死!

      莫雨借力起身,眼珠微动,看的是离自己最近的米丽古丽。
      是他们逼死了毛毛……
      杀了他们!
      迅如急电,势如破竹,曲指为爪,直取人喉骨而去。
      米丽古丽虽有防备亦是避得惊险,脸上挨了一着,刮出道红痕。
      小耗子好本事,不过提了一提,竟将人逼至疯魔。
      ——宁可在烈风集外的岩浆里头泡上三个昼夜,也不愿碰见一个疯了的莫雨。
      她出刀,刀身弯如弦月,倏忽间又是道银光。
      现出艳气幽幽,却狠辣十分地自人胸膛斜劈而下。
      足二尺长的伤口,卷起肉边,血肉模糊。
      莫雨也已然扣住她的喉骨。
      他避也不避,无所畏惧,一心杀人。
      女人骨骼纤细且脆弱,手指似轻还重地收紧些微,便于掌下咯吱作响,仿佛只消再加上半分力,她的颈骨就将弯折断裂。
      白衣忽现,衣襟带风,来人往莫雨腕上一拂,掌挟劲风当胸一击,内息吐纳,生生将他逼退十余步。
      米丽古丽捂着颈口将将缓过口气,眼角瞥见莫雨身法迅捷,凌利已极地合身欺上,弯刀离手截挡无法,只能咬牙避退。
      王遗风横笛于唇下,惯以红尘秘意,笛声清越,携着股罡气卷起千堆落叶。
      青年喉间含着嘶吼咆哮,却恍若被无形牢笼当头困罩,无可动弹,至力竭声嘶,才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王遗风收回骨笛,走至人旁侧,躬身搭脉。
      他心有疑惑,却没有十成把握,毕竟是桩私事,也没有同人商量的道理。
      “带回帐里休息。”
      十年前他初遇莫雨,不知晓红尘曲有压制血咒的功效,小疯子挠人又不依不饶,与之周旋许久,对其动向路数至今记忆犹新。
      所以虽然仅看了寥寥几式,仍可觉察出些端倪。
      ——莫雨出手章法,竟有七分形似当年,好比时光回溯 ,流水西去。
      他袍袖微敛,侧目看向米丽古丽,面色无常:“之前,发生了什么?”

      莫雨再醒过来已是翌日清晨。
      帐帘被侍婢撩起,散去里头沉积的大半药味,透进熹微晨光。
      他脑中浮现出千百个念头,纷乱如尘,骤然停息后,最终定格在毛毛跳崖的那瞬间。
      坠入深渊,生死未卜。
      往日里少年做什么都慢他一拍,走在路上都是含糊不清地叫嚷着他的名字跟在后面追,好不容易才够扯住他的衣角,没一会又甩脱了手,憋不住哭着要他等他。
      打小的眼泪包,动作从未像那般敏捷过,一时间面前恍若带过阵风,人就到了他再也碰触不及的地方。
      莫雨眼睛干涩得厉害,伸手去捂,才后知后觉地手上带着种皮手套,因凑得近,甚至能隐约嗅见丝血腥气。
      这绝不是自己的东西。
      他四肢虚软,勉力撑起身体却觉前胸撕痛,低头一看发现上身被纱布细致包扎,当中渐渐渗出抹血色。
      刚才动作大了,致使尚未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
      七尺身长,红衣白氅,怎么看也不是自己的身体。
      莫雨伸手抚了下胸前伤处,打心眼底升起份惶恐——前途迷茫,身份未知。
      从前在稻香村里,大人围坐一堆讲那些精鬼神怪之事,他抱着毛毛躲在草垛子后面听,看着小孩似懂非懂,却本能地煞白一张脸,攥着他的衣服死都不肯撒手。
      那是个什么故事?说人死后魂魄离身,若怨气深重则化为凶灵厉鬼,挑着阳气微弱的人下手,害死那人后附上身体,借尸还魂。
      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那么紫源山上,他岂不是被那群激浪庄的人,杀了。
      然后借着这个青年的身,又“活”了过来。
      “嗤,这人的命与我何干,”他咬牙,冷汗落了下来,起身要往外走,嘴里一阵阵劝抚自己,“我活着就没事了。”
      凶灵也好厉鬼也罢,他实实在在的活着,才能找到那些人,那些觊觎空冥决,先将他们逼出稻香村,而后置于死地的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他已然走出帐篷,心头一空。
      旭日东升,朝霞千里,天地间一片光亮。
      红枫连绵,浮云烟光远山长。
      目所能及无不是瑰丽景致,使人见之难忘,难忘得他的心一点一点收紧。
      这是枫华谷里,紫源山腰。
      是了,自己没死,那毛毛呢?
      黑衣短打的姑娘端着稀粥小菜走近,在见到莫雨那刻愣了愣,赶忙屈膝行礼:“少爷。”
      莫雨目光微动,没有动作。
      若是被人知道这类似邪灵附身的事会如何?
      请道士开坛作法,黑狗血桃木剑,尽诛妖邪。
      姑娘自然知道面前这位主阴晴不定的性子,昨夜又刚受了圣女一刀,说不准心情差到怎样地步,她被这长久沉默的注视搅得心里发虚两股战战,一时不慎将吃食打翻在地。
      这一下好似点燃了火药桶,姑娘反应极其剧烈,顾不得地上污秽直直跪下,一个头磕下来,嘴里说的尽是恐惧:“采采薇不是故意的,少爷饶命,少爷饶命!”
      莫雨几时见过这阵势,下意识想要退开又硬生生忍住了,他有所顿悟,沉声喝道:“滚!”
      自称采薇的姑娘顾不得周身狼狈,应是退下,总算捡回条性命的庆幸模样。
      莫雨先前的顾忌转瞬消逝,眼里浮现出狂喜颜色。
      她在畏惧他,荣辱命数被他掌握,是死是活全凭他的高兴。
      ——在这身体里头的魂灵是谁根本不重要,他们不敢质疑,没命质疑,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想如何便能如何!
      莫雨站在原地半晌,因莫采薇出现而打断的念头重新涌现在脑海里。
      他步履缓慢,走的方向是山脚,要去那处洼地。
      少年葬生的那处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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