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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云苍狗名具尘 春风楼不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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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雪桓抱着剑坐在一棵大树较粗的枝干上,偏头看着印在窗户上的影子。
已经足足有月余,楚别衣一步都没踏出书房,开始时偶尔还令人将怀瑜送来,后来便谁也不见了,一日三餐也是例例在房里用。
阁里已经渐渐有了流言,说是阁主生了不治之症,已近膏肓。沈暇真忙得焦头烂额,捉了几个位置不痛不痒的嚼舌者当着众人的面抽了鞭子,又送了刑堂才硬把事情暂时压了下去。
事情闹得连他这个不问阁事的人都知晓了。
不过以沈暇真每天在书房门口叹气踱步的次数,想要不知道也很难。
很久没见到那张脸,他倒有点不习惯。其实这些年他也不是时时随在楚别衣的身边,有时候领任务一出去就是三两月,只是以前只要两人得空在一起,楚别衣就像烦不够他一样,总是阴魂不散的在他身边晃悠。
像现在这样隔着一层窗户纸···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鬼使神差的下了树,走到了窗纱前。
楚别衣大概是倚在榻上睡着了,影子绰绰的伫在那里,半天也不动一下。
他伸出手来,在窗纱他的影子上描描摹摹。
屋内,
楚别衣看那人突然走近,手指抵上窗纱,愣了一下。他没敢动,直直的看着那人指尖在窗上点出来小小的阴影。心内是鼓噪的狂喜,唇梢不住染上笑意。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他在心里把容雪桓刚才在窗上摹画的笔画顺了一遍,发现,那是一只龟···
确实是一只龟。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忿然推窗,孟夏的风拥了满怀,窗前哪里还有人。
树上人低低的笑了,衔了片叶子,对着唇吹了起来。
在楚阁主“闭关”的日子里,容雪桓就像被钉在了树上一样,好在他向来耐得住寂寞。更何况有时候沈暇真吃了闭门羹之后,还会遥遥冲着他的方向龇牙咧嘴的做鬼脸,颇有点苦中作乐的精神。
不怎么见面后,他们二人的关系反而出奇的缓和下来。
破宅那夜,容雪桓是多少承他的情的,这么一想,再见面就总有些尴尬。楚别衣这样闭门不出,他反而松了口气。
倏然,树干微不可见的晃动了一下。他眉一凛,手按在剑柄上,俯身一探。
这一探不打紧,惊得专心致志爬树爬到一半的娃儿一个没蹬稳,险些掉下去。容雪桓一皱眉,同时长臂一捞,挽救了他家小少主摔成滩肉泥的悲惨命运。
楚怀瑜毕竟还是个牙都没换齐全的娃儿,吓得赖在容雪桓怀里筛糠似的发抖,脸上还死绷着,努力做出不害怕的模样。
容雪桓不禁想起楚别衣说,楚怀瑜就是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突然就心情大好。
楚怀瑜估计是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实在是太丢人了,稍稍从容雪桓怀里起开一点,正襟危坐又满怀期翼的等着容雪桓质问他为什么爬到树上来。没想到容雪桓只是冷淡的看了自己一眼,就又歪过头去发自己的呆了。
楚怀瑜不说话,容雪桓也不说话。
楚怀瑜憋不住了。
他晃悠着自己细瘦的两条小腿,老成持重的叹了口气。然后满腹心事的开口道“你说父亲会不会死啊。”
容雪桓默默伸出一只手,撑在小孩的腰上,以防他得瑟着掉下去。
“外面的人都说父亲要死了,所以才不肯出来见人。”楚怀瑜眨巴着眼睛,眼眶却慢慢红了。
“你很喜欢他?”容雪桓突然开口道。
容雪桓自认不是个面慈心软的人,只是忽然有些怜悯这个小男孩,一个楚别衣的外室所生养的儿子,也许整年也同自己的父亲见不上几面——过节的时候楚别衣向来是留在阁里的,但终究保留着些骨血天性。这天性,大概是他这种无亲无故之人永远也不能够了解的。
楚怀瑜觉得这个问题从某种程度上肯定了那些个人的说法,于是越想越伤心,豆大的眼泪珠子终于夺眶而出。他抽抽噎噎的问“那父亲死了,那些人是不是会欺负我,不给我饭吃?”
“······”
容雪桓觉得刚才自己想得真是太多了。
容雪桓冷着一张脸,用袖子使劲抹了两把楚怀瑜花猫一样的小脸,道“不会的。”
楚怀瑜眨巴眨巴眼睛怀疑的看着他。
容雪桓学着楚别衣的样子拍了拍小孩的脑袋“我若说不会,就是不会的。”
容雪桓一声极似神棍的“不会的”,好像给楚怀瑜吃了颗奇异的定心丸。等沈暇真等人回过神来,他们的小少主已经和被人偶然喂了一口的野猫一样,不是在树上就是在爬树的路上了,横竖是死死赖上了容雪桓。
而楚怀瑜倒真的在爬树上显露出了一点天赋,在别人家的小少爷一板一眼的和先生念《弟子规》的时候,楚怀瑜已经像只小猴子一样在树上上蹿下跳了。
容雪桓照吃照睡,在保证楚怀瑜不跌下树磕破自己脑瓜壳的前提下权作没有这么一个人。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玩一样的教小孩一招半式。楚怀瑜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磕磕绊绊的学全了一套拳法。
沈暇真叼着根草,蹲在树下,对树上的一大一小道“你说楚别衣是不是死在里面了,里面都臭了吧。”
沈暇真还在说笑,眼底的阴影深得吓人,头发却梳理的一丝不苟。他现在不仅仅是十二云阁的掌事,楚别衣闭门谢客后,他也是十二云阁的门面。
就偏偏在这么个时候,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打破了勉强维持着的平衡。
陆家老太太脚一蹬,驾鹤西游去了。
陆七少虽然为人不羁却是出了名的孝子贤孙,陆家虽然平日里克勤持俭,这次丧事却一反常态的大操大办。楚别衣作为十二云阁的阁主自然也接到了帖子,要亲到陆家以表哀思。
陆家这么做,自然是交好的姿态。应承下来,也摆明了十二云阁的态度。
五十三天来,楚别衣书房的门第一次打开了。
沈暇真站在门口道“阁主,飞霜、楚明辉、二小姐都到了。”
楚别衣道“都进来吧。”
楚别衣依然坐在书案后,午后日影西斜,半张书案笼在阴影中,楚别衣就这么斜坐在阴影里。
书房里倒是纤尘不染的样子,卷宗整整齐齐的码在案头,楚别衣闭门谢客这么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自己收拾。
待众人都站定了,楚别衣才开口,一开口便是霹雳般的消息“等这次从陆家回来,我准备把阁主的位置传给怀瑜,怀瑜还小,站在这里的诸位不是云阁肱骨便是怀瑜亲人,把他交给你们,我很安心。”
话一出,四人具是一惊。心直口快的楚烟罗最先忍不住道“哥,你···”
楚别衣做了个制止的动作,接着说“彻骨生香的方子,是云阁镇阁之物,向来是阁主同大总管各持一半。”
他从袖中掏出两把锁匙,分别将案上摆着的两只精铁匣子打开,向众人一示。内中果然各安放着卷泛黄的卷轴。
他将其中一只连同锁匙向前推了推,道“明辉,它是你的了。”
楚明辉接过铁匣,一撩衣摆,单膝跪下,道“定不负阁主所托。”
楚别衣微笑着点了点头,将手放在另一只匣子上“你手上的钥匙是开这只匣子的,而我手上的钥匙,则是和你手上的匣子相配。这只匣子,等我从陆家回来会交给副阁主,待怀瑜成人,请副阁主代我交给他。”
这本该是他亲手交托的东西,此时却交给沈暇真,无异于交代身后之事。
他站起来,在脉脉的昏色中,微含着头,唇边的笑容是难得的温柔。
他道“我楚别衣一生所幸,便是认识在座诸位,同风共雨赤诚相交。今日因目盲不能再继阁主之职,与诸位共事,甚为遗憾。”
杏花疏影江南路,瘦西湖畔春风楼。
如果说瀛楼是一座楼,春风楼便是一个字号,这个字号在七年前拔地而起,迅速布遍了江南江北两岸。
春风楼主是个温雅和善的年轻人,最喜欢结交江湖豪杰。
比起瀛楼的胭脂红粉、千金豪掷,春风楼似乎更符合那些个延绵几代,有头有脸的江湖世家附庸风雅的调子。汉人讲得是传承,至圣先师孔子讲,程朱讲,明堂宦海遵循此道,就连看起来逍遥的江湖也不能够免俗。这些个手里握着精妙心法,剑谱刀式的大家大派,与白衣出身的江湖人士本来就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富贵功业,有时真是阎王殿前就注定。
而春风楼也正凭着受这些个世家子弟、门派少侠青睐一直压着瀛楼一头。
正是如此也更显出了春风楼的传奇,因为这些个讲究传承的大家大派竟肯□□风楼的账,买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春风楼的账。
春风楼当然不可能仅仅是一号酒楼,有江湖人物聚集的地方,自然也有江湖最炙手可热的消息。春风楼私底下的消息买卖,便又是另一桩事情了。多少人也正是看中春风楼的消息。
春风楼不蓄武卫,春风楼主不善刀兵。然而春风楼就处于江湖一个奇异的平衡点,这么风平浪静的存活了下来。
谢赏樱曾经这样调侃过温清侯,他说“你的脚一只踏在江湖里,另一只却在江湖外。”
他也诚心告诫过他,这样的情境毕竟不能持久。
那时候他还是十二云阁的大总管,温清侯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半大孩子,明里暗里都对温清侯有所提携。
那时候的初衷也许并不单纯,结交下来谢赏樱却发现温清侯率直中带着些张狂的性子格外对自己的胃口,温清侯所有的正是他作为十二云阁总管一直求而不得的自在潇洒,他羡慕温清侯又欣赏温清侯,于是心生亲近之意,熟识之后更是引为知己。
清风吹拂着扶栏旁系着的绿丝绦,眉目温柔的青年靠在栏杆旁正为一妙龄少女描眉,他执笔描眉的功夫就好像临水描花般细致轻柔。
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手里端着小镜照了照,喜笑颜开道“楼主画的真好看。”
温清侯将笔搁下,微笑道“好了,去吧。”
自己转悠着去后厨捡了两样点心,又拿了一壶秋露白,美滋滋端着上了楼,去敲那人的门。
过了好一会才听到里面的人道“进来吧。”
他推门进去,看到谢赏樱仅着一件中衣,头发也没梳起来,正握着一只小壶给窗边的盆栽浇水。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谢赏樱身边看他侍弄那些花花草草,问道“才醒么?”
谢赏樱浇完水,又拿出把剪子修修剪剪起来,淡淡道“醒了一会了,嗯,大约在你给那孩子画眉前就醒了。”
温清侯心情不错,撒娇一样撇了撇嘴“什么孩子,说的好像自己很老似的。”
谢赏樱一笑“我是老啊,至少比你老多了。”
温清侯倒了杯酒端给他,腾出一只手玩弄着谢赏樱照看的好好的一盆兰花,问道“一直闷在屋里腻味了么?”
那酒倒得太满,谢赏樱不好去接,干脆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方若无其事的接过去,闲闲道“这大白日的,有美酒有佳肴还有人伺候,有什么好腻味的。”
他墨黑的长发蜷曲披散在雪白的中衣上,领口微微敞着,手里把着细瓷酒杯,颇有几分富贵风流之态。
温清侯睇眼看着他笑了笑,用指甲去掐那兰草细长嫩绿的叶子,又问道“怎么不见司砚?”
谢赏樱转着手中的酒杯打趣“还说没看上司砚?我让她去办事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
谢赏樱自己去琢磨昨日打的谱子,温清侯掐了一会那叶子,大约也觉得没意思,起身就要走了。走前对谢赏樱嘱咐道“楚别衣大约做梦都想不到你居然敢跑到这儿来,但毕竟是十二云阁的地方,就算没意思你也忍一忍罢。”
被温清侯哄孩子一样叮咛谢赏樱有些好笑,心想当年春风楼刚成,温清侯才真的是个半大孩子,自己前前后后不知为他操了多少心,如今这个孩子倒翻过来操心自己了。这么一想又欣慰起来,不知什么时候,温清侯已经成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了。
看他半天不应声,温清侯叫他“赏樱?”
谢赏樱连忙配合的点了点头。
等温清侯走后,谢赏樱走到窗边,那一片兰叶上布满了深绿色的小小的月牙,软趴趴的耷拉在盆边,同整盆生机勃勃姿仪出众的兰草格格不入,一看就是温清侯方才做的好事。他叹了口气,拿剪子将整片叶子绞了去。
想到温清侯临走前的那句“赏樱”不禁摇了摇头,原本他还在十二云阁的时候,温清侯称他为“大总管”,虽然看起来生疏客套,实则有几分调侃的意思。后来他离开十二云阁,自然不好再这么叫了,温清侯起先还叫他“谢大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谢大哥”就变成了“赏樱”。
谢赏樱不是迂腐之辈,对称呼其实并不怎么看重,只是温清侯执意改变称呼背后的心思···
自从他叛出了十二云阁,温清侯倾力相帮,甚至不惜为他放弃了春风楼中立的立场,暗中同十二云阁为敌。这其中所担的风险,他怎会不明。正所谓患难见知交,他自然十分感动。只是他出身名门,向来顺风顺水,如今寄居他人篱下,哪怕是刎颈之交,亦总有几分不自在。更何况他从十二云阁出来后,同温清侯呆在一起的时间大胜从前,日子久了,竟然生出些不明不白的味道,教他暗自惊心。
然而总是正事来得打紧,那些个暧昧不明的儿女情长此刻只好暂时搁下。按捺住心内繁乱思绪,谢赏樱不由得多饮了几杯。
今天春风楼难得清闲,来客也多是些文人骚客或下等官吏,温清侯本不必应酬。奈何其中一小吏温清侯向来青眼有加,也不好突然冷落下来,这才匆匆下楼,耐着性子与那青年官吏闲谈几句。
当温清侯又一次向窗外瞥去的时候,那青年官吏忍不住笑道“温老板在瞧什么?”
温清侯收回目光为他续了杯茶,道“我在等一只鸽子。”
二人结交有一段时间,已经可以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于是青年官吏打趣道“青鸟殷勤为探看?”
温清侯不好意思的低头笑了,算是默认。
青年官吏眸子一亮,指着窗户道“你千等万等的传书密使到了。”
温清侯站起来,抬起胳膊,那白鸽颇为乖觉的落在了他的手腕上,自己偏头理了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