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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引蛇出洞 他顿了一下 ...

  •   楚别衣目盲后十二云阁很是兵荒马乱了一阵子,和一般突然失明的人比起来,楚别衣可以算太过淡定娴熟了,不但可以妥帖安排自己的生活,连情绪也很平稳,阁里的事情也勉强还能主持。沈暇真被这么大起大落的折腾了一通,加上前一阵子诸事繁杂,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
      沈暇真可算得上心直口快的真性情,从前若有了不满甚至敢当着楚别衣面上发作,可以说是谁的面子都不给。作为下属嚣张到这个地步,恐怕也别无第家二分号了。楚别衣知他劳苦功高倒也纵容他,看他心里不痛快,只是默默陪着,不呵斥也不劝慰,等他自己慢慢消气儿,才同他分析利害。二人打小一块长大,楚别衣心思缜密城府深沉,平时相处反而更像沈暇真兄长。
      然而看着楚别衣去端手边的茶杯却屡次够了个空,这回沈暇真把满肚子的火都压了回去。
      天气闷热的教人心烦,下人刮了冰窖里储下的冰,制了绿豆汤镇着。楚别衣完全目盲后不喜下面的人进进出出,既是怕有心人窃了密去也烦底下人嚼舌根子。一日三餐汤汤水水都由沈暇真顺手带进来。
      那天端着绿豆汤正巧同容雪桓打了个照面,沈暇真眼珠子一转,将汤盅直往容雪桓手里塞道“糟糕,险些忘了我还有打紧的事,烦你将东西送进去。”
      容雪桓手都不抬一下,无动于衷的退了两步,眼瞧着又要往树上蹿。
      沈暇真连忙拽住他的袖子,不打自招“好吧,我只是想要是你送去他必然高兴。”
      容雪桓没接却也没挣开他的手,只是皱眉看着他。
      沈暇真叹了口气“这话本不当是我说,喜好南风虽然与世俗相左,但也不算什么惊世骇俗之举,京里的富户也有不少家里蓄养娈童。”
      看着容雪桓脸色一下子沉下去,眸中寒光四射,沈暇真觉得脖子上一凉,连忙补充道“但别衣待你却与一般不同,你于他有性命之胁,他依旧敬你重你。他待你的心思,想必同世俗待心爱之人的心思,并无二致。”
      这番话言辞恳切,听得出是发自肺腑。
      容雪桓神情有一瞬的踌躇,手在那汤盅上略一抚,冰凉的触感刺在掌心,容雪桓抬头,好像清醒过来一样。劲风一带,人已经隐没在了树梢。
      沈暇真心知这二人恩怨难以只言片语间消融,心内遗憾却无可奈何,只好自己沮丧的端了汤盅进去。楚别衣正在写字,毕竟眼睛不便,只好一只手按在落笔处下面一点的位置,写一个字便移动一下,速度很慢。听到响动,放了笔,侧耳道“暇真么?”
      沈暇真作出没心没肺的样子,朗声道“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楚别衣答非所问“以后不要强人所难了。”
      沈暇真笑容凝在脸上。
      楚别衣苦笑道“我虽然瞎了,却暂时还没聋。”
      他捡了方镇纸压在自己写的地方,推开椅子摸索着走到沈暇真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知晓你的苦心,多谢你,只是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况且你···”
      他顿了一下,唇角微翘“况且你也并不适合作什么红娘月老说媒的婆子。”
      沈暇真哭笑不得。

      送走沈暇真,楚别衣扶着门边,仰头唤了声“雪桓。”
      然后听到轻微的落地声,脚步声。
      楚别衣慢吞吞的往屋里走,毕竟不是天生目盲,即使他极力显露出适应的很好的样子,行为举止也比以前多了几分小心试探,要摸着熟悉的摆设才能行动。
      容雪桓突然超到他身前,放重了步子。二人大约离得很近,楚别衣几乎能感觉到容雪桓的衣摆扫到了自己的靴子。
      楚别衣会意,跟着容雪桓的脚步。
      容雪桓引着楚别衣走到桌前,将椅子挪开了些,好让楚别衣坐下。
      楚别衣冲他感激的笑了笑。
      那天看到的匣子放在书架上,落着锁,不知道钥匙让楚别衣藏到哪里去了。容雪桓对楚别衣道“你说那个很重要。”
      亏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楚别衣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悠然道“不是有你么。”
      容雪桓看着楚别衣光华涣散的瞳子平铺直叙道“你看起来并不害怕。”
      “你是想问我会好么?”楚别衣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喟叹“恐怕要教你失望了。”
      “和山庄那次,有关么?”
      楚别衣捏着调羹在绿豆汤里搅来搅去,避重就轻道“你别胡思乱想——帮我关一下窗户。”
      容雪桓绕到他的身后为他闭窗。时辰不早了,但还没有上灯,落了窗书房里的光线很黯淡。不过对于现在的楚别衣来说倒没什么影响。
      楚别衣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其实我不太愿意看见你。嗯,每次看见你我心里都没由来的高兴,总忍不住做许多蠢事。”
      他虽然嘴里说着不愿意见到容雪桓,此刻却微微侧着身子,抬头对着那人的方向。
      他有些遗憾的接着道“如果知道有这么一天,就一直不许你带幕笠了。”
      容雪桓慢慢回过身子,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他们一起共事了很多年,楚别衣对容雪桓那些心思可谓不宣之秘,楚别衣骨子里实则十分骄傲,身为世家子弟就算打小不曾被父亲喜爱器重,但也鲜少做低服小,面皮子也薄嫩,喜欢容雪桓便将他安插控制在自己身边,从来不屑做这些温存含蓄的剖白。
      楚别衣道“但我知道,你喜欢的一直是二弟,对么?”
      容雪桓淡淡道“楚宣是我的亲人。”
      楚别衣点点头“也是我的。”
      容雪桓听到他这么说意外没有生气,只是将剑穗上的那只玉佩合拢在掌心里,心平气和的问道“那你为何要害他,他其实很喜欢你这个哥哥。”
      楚别衣倚在椅背上,声音空洞中带着几分疲惫“大概是那时候太年轻气盛了吧,明明是长子,但因为母亲生我的时候险些死了,所以很不喜欢我,明明都是她的孩子,但她却为了让楚宣当家不惜挑唆父亲杀了我。我太想活下来了。”
      他慢慢收紧拳,让指尖刻在肉里,重复道“我太想活下来了。那时候楚宣对我抛以的善意和亲情根本唤不回我那些疯狂的念头,活下来的念头,报复他们的念头。”
      当年的事情他一直拒绝去回想,也从不向任何人提起,那是他一生中最不堪的记忆。不仅仅是被双亲抛弃的怨恨委屈,也有对利用自己亲弟同情信任的愧疚羞耻。父子兄弟相夷,无论谁是最后的赢家,都是惨胜。他被迫扯回回忆里,痛苦郁结几乎撕扯的他想要嘶吼出声,唯有此刻掌心鲜血淋漓的刺痛才能唤回几分神智。
      虽然其中缘由容雪桓早在当年决心为楚宣报仇的时候就打探过,只不过听楚别衣自己说出来又是另一番心情。
      容雪桓道“很乏味的理由,我不是楚家人,无法指责你,也无法原谅你。”
      楚别衣几近精疲力尽才说服自己平静下来,似乎没了力气应付容雪桓此刻的仇视,只是清了清喉咙不耐道“当然,毕竟我许诺你的事情还是作数的。不过我今天找你来是要说另一件事。”
      楚别衣附在容雪桓耳边。

      “走水了!走水了!”
      不远处的火光将夜空映得通红,院子里都是噼里嗙啷的忙乱声,仆役有的提着水桶,有的端着盆盆罐罐跑来跑去。纵使着火的不过是阁里的一角,人也都呼啦啦的涌了出来,妇人揉着稀松的睡眼抱着自家的娃儿,热热闹闹的挤在一起议论着,小丫鬟更是叽叽喳喳的三五凑作堆。
      “报——!阁主,火势自西南角起,四间厢房有损,天气干燥一时遏不住,继续向南面蔓延。”
      失火处离安置楚怀瑜的地方十分切近。
      楚别衣一蹙眉,扶案而起,沉声道“容雪桓。”
      容雪桓单膝点地“容雪桓在。”
      “速接少阁主来此,务必保证怀瑜毫发无损。”
      “是。”容雪桓迅速起身,越上房檐避开了院里挤挤攘攘的人流,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溜清风。
      这时楚别衣向来报的护卫询问道“可有死伤?”
      来报者答“厢房住的是阁里的几位客卿,吸了些浓烟,受了惊吓,并无死伤。”
      楚别衣“嗯”了一声,事情来得突然,原本的几分困意已经被一个激灵打的烟消云散了。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脚心凉飕飕的,竟是忘了穿鞋。他倦怠的挥了挥手“找大夫去看,让人好生安抚他们。”
      那人领命退下了。
      四周陷入长寂。
      书房本是重地,藏了许些卷宗秘辛。只是楚别衣最近常常宿在这里,不喜过多闲杂人,再加上有容雪桓坐镇,人手一时大减。此时此刻却成了十二云阁中最薄弱的所在。
      他用手摸到烛台,将烛芯掐了。左手执扇敲击着掌心,一下一下的。
      他在等人。
      然而他果然也没有失望。
      电光石火间,一柄快剑直刺楚别衣的眉心,楚别衣似乎早有所料,一脚踹在桌案上,椅子打了半个转躲了过去。
      来人急速变招改刺为削,袭向楚别衣下盘。
      楚别衣翻手展扇一挡,那人不知怎么在劈向扇面时稍有迟疑,为了避免暴露身份,那人显然使用的不是自己称手的兵刃,就这一错神之间先机已失。楚别衣已近身一扇杵在了他的麻穴上。
      那人下意识“啊”了一声。
      就这一声已经足够,朝夕相对的人,就算在这如幕的黑暗中,也能令人想起往昔言笑晏晏的样子。楚别衣好像岔了神,呆呆的立在那里。
      那人似乎也忌惮容雪桓快要归来了,只求速战速决。他本来一直免于同楚别衣拳脚贴身相对,无奈此刻剑被楚别衣的扇子绞了住,只得咬咬牙一掌拍在楚别衣肩上,抽身抓起书架上的匣子从窗户翻了出去。
      “铮”的一声,容雪桓的重霜钉在窗棂上。
      容雪桓上前用火折子将灯点上,屋里一片狼藉,桌子整个翻倒在了地上,毛笔案宗散了一地。洗笔的水盂打碎了,变成一片片白色的小刃,在地上盈盈反着光。楚别衣只穿着抹袜站在上面,袜子都被染红了。
      容雪桓踏过去,一把将楚别衣抗出来放在床边。利落的蹲下身将楚别衣的袜子褪了去,一声不吭的把碎瓷片一块快挑了出来。楚别衣把手搭在他背上,抖得不成样子。
      楚怀瑜站在门口简直已经吓傻了,连要哭都忘了。
      在周围守夜的护卫听到打斗声也赶了过来,容雪桓看了一眼楚别衣,转过头对那群护卫冷冷道“带少阁主去休息,其余人去追刺客。”
      为楚别衣上过药,容雪桓净了净手,走到窗边拔出重霜。剑尖上残留着一绺布条,是从来袭的那人身上撕下来的。容雪桓取下那布条递给楚别衣。
      楚别衣没有看,随手放在了一边,道“我大约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
      歇了这许久,他显然神思已定,只缓缓叙道“当初我被人劫去那山庄就已起疑心,我带你去的地方本是乘兴而起,路径除了当时同在的沈副阁主和烟罗,我只曾修书教明辉知道。那时我就疑心阁中出了内鬼,于是故意摆出彻骨生香的药方引蛇出洞。未想到,果然奏了效。”
      想到楚别衣一早吩咐自己放松对书房附近的戒备,又安排自己掐好时机回头接引,已是全然的信任,容雪桓问道“你怎知不是我?”
      楚别衣避过话锋不答,只是就着床沿慢慢躺下,闭上眼道“我很累了,要歇息了。”
      待容雪桓退出去后,他才慢慢睁开眼。
      其实睁着眼和闭着眼对他来说,本来就无甚区别,只不过只要一闭上眼他就忍不住去想那人。楚别衣自问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恰恰相反,年少时经历过手足相残、父子相忌,他待人总是十分疏离自制,饶是如此对那人也有几分真心。
      故而虽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他还是失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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