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利涉大川 腰悬金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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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别衣天明方归，才进客栈门就同容雪桓打了个照面。只是容雪桓周身气息楚别衣实在熟悉得不能再熟，倒并不吃惊，更没有对彻夜无归做任何解释。
他不开口，容雪桓自然不会去问。一行人继续踏上去陆家的行程，彼此无话。
陆家世代簪缨，陆老爷更曾任辽东都指挥使同知，宅子修得敞阔别致，就连门前的石狮都格外威风凛然。转过影壁，山水错落，屋室格局，不吝于江南任何一处最好的庭院。
随行之人都由管家领着安顿下，楚别衣与容雪桓先到帷堂行吊礼。
进了帷堂，年轻妇人服凶服跪在棺前，显然是陆家少夫人，却不见陆涉川。楚容二人行过吊问礼，陆少夫人照例还礼，又张罗管家安排二人食宿，解释种种陆涉川不在的理由。交谈间又有宾客陆续而来，陆少夫人系出名门，深谙场面逢迎此道，前后奔忙，依然显得游刃有余。
陆老太身前何等手腕，连在朝为官的儿子都压下三头，陆家虽然打着为老夫人治丧的幌子，更多的却是巩固陆老太留下的关系人脉。这种隐在丧礼下的拉拢交涉，使得原本的肃穆沉重的气氛被冲淡不少。既然大家都不是诚心吊会，自然而然将注意落在别处，当年陆七少是何等洒脱随性，最后居然为一个女人定了心，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不少人早就好奇不已。如今看到陆少夫人虽然斩衰，但吴盐胜雪、鬓发如云，当真天姿国色清婉动人，粗布麻衣亦不能掩，不由暗叹陆涉川的好福气。
正羡艳间，管家匆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七少回来了。”
随后一位二十出头的少年人踏了进来。那管家本不算矮，来人正好整整高出他一头，腰悬金刀，长身火色，重眉星目，隐然有将风。正是陆家七子——陆涉川。
容雪桓轻轻的“嗯？”了一声。
楚别衣侧过头，低声问道“怎么了？”
容雪桓道“这陆涉川你我已经见过了，正是昨日醉酒的那人。”
“啊！”楚别衣失声，旋即反应过来自己的吃惊过于引人注目，佯咳了一声，依旧挨着容雪桓耳边，忧虑道“你说，这陆七少会不会保全自己的声名，悄悄杀我们灭口？”
也不知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玩笑，容雪桓不悦的瞪了他一眼。
只是瞪也是白瞪，楚别衣知道这件事后反而心情大好的样子，又低声道“那刁老板那样难缠的角色，陆涉川却能拿他扯谎，可见陆七少广交四海确实不假。只盼着这次缔盟之事别再节外生枝，能够顺遂。”
同来客寒暄了几句，陆涉川走到妻子身边，悄悄握住妻子的手，低头道“少蓉，辛苦你了。”
这一句话存着十足的歉意和温存。
少蓉抚平他襟上的褶子，亦是悄悄回握他的手“我们夫妻之间，怎好这么说。”
这一举一动自然尽收在座之人的眼底，忽然从角落传出一声冷笑“陆老夫人尸骨未寒，她的好孙儿孙媳就这样在她灵前卿卿我我，让大家看这出鹣鲽情深的好戏了，当真世风日下。”
来客中不禁一阵哗然，毕竟在座的多与陆家关系深厚，作为陆家主心骨的陆老太虽然溘逝，但陆涉川俨然是位武林新贵，陆家的未来依然被看好。然而此刻这发声者显然不惧就此和陆家撕破脸皮。
众人这么不约而同的一回头，恰好把说话人的位置暴露了出来。
看清说话人样貌后又不约而同的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那人骨瘦如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道衣，带着方半新不旧的纯阳巾，毫不畏惧的一一回视道“怎么！贫道有哪里说错么！”
不知谁高声喊了一句“薛老儿，怎么又跑到陆家混吃混喝来了，你有帖子么？”
容雪桓看楚别衣坐在那里捧着茶发笑，问道“怎么，这人你也识得？”
楚别衣垂眸吹开浮着的茶末“光看样子也能猜到是个迂腐穷酸，臭名昭著之辈。这样的人物，我为什么要认识？”
坐在薛道士旁边长得十分面嫩的小公子一个劲的拽他的袖子，简直要把那本来就不甚合身的道服撸下来了。
薛道士大怒“你拽我作甚！修道之人从不妄言，苏公子要是对贫道所说不赞成，大可坦坦荡荡说出来！”
那苏小公子愧得满面通红，简直要哭出来，只好站起来一径道歉“薛道长是随苏某同来，得罪之处，苏某赔礼了。”
那薛牛鼻子是出了名的愤世嫉俗，嫉富如仇，凡是世俗赞成的他都看不过眼去，每每语出惊人，务必要显示出自己的超凡脱俗。功夫却是一滩烂泥，和他结下梁子的人有不少，但大多爱惜名声，不屑出手教训他，于是这薛牛鼻子居然这么平安无事的活到现在。如今也不知下了什么功夫，黏上了至剑庄的苏小公子，混了进来。
薛道士到底也算道门中人，太清观的观主看不下他丢眼，站起来打圆场道“陆家突逢变故，幸而陆公子同少夫人鹣鲽情深，相依相持，可见陆家后继有人，是陆家大幸，吾辈甚慰。”
这太清观主束白玉卷云道冠，身穿青绢道衣，须髯飘飘，尽得道骨仙风。他本是陆老爷的旧友，又是武林中久负清誉的人物，此刻以长者的身份出来说话，瞬间一呼百应纷纷赞成。
那薛道士还想说什么，大大的饮了口茶，润了润喉咙，刚张开嘴。
一枚极小的物什射入他嘴中，薛道士连忙以手捂嘴，哎呦惨叫，摊开手来，一粒花生米同一颗带着血的门牙躺在掌中。
这变故生得比刚才更快，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不知是谁“嗤”地笑了声，就像在干燥的柴火堆里的一点火星，瞬间燃了起来，满堂耻笑不停。只有以太清观观主为首的几位年长者，直直坐在位上，面露动容之色。
陆涉川唤人道“快找大夫来。”
他的脸上倒是十足的真诚，急切的样子不似作伪，让不少怀疑他的人打消了猜想。
陆涉川又道“方才是涉川莽撞失礼了，以后还赖各位前辈多多指点。”
这话说得大气，同时全了薛道士和太清观观主两人的面子，更难得的是这样的客套话陆涉川说得却让人并不觉得客套，立刻博得不少好感。
楚别衣也不管身边热闹，对容雪桓说“手这么闲，帮我剥花生。”
容雪桓果然垂下头依言剥了起来，他剥得飞快，手指轻轻一压花生壳便合瓣分开，倒出两粒饱满的仁来，没一会儿楚别衣面前就堆了一小堆。
容雪桓在江湖上走动的不多，做的事情也暗昧，但寥寥可数为人所知的几项都名头极大，爱惜他身手而打他主意的人不少，偏偏他对十二云阁忠心耿耿。但忠心乖训到这个地步到为主子剥花生就出乎很多人意料之外，毕竟像他这样挑尖的人，往往心高气傲不可一世，就算不如此，也没有不吝惜身份名声的。
楚别衣边捻着一粒细细嚼着，边问“温清侯来了么？”
容雪桓道“没有。”
楚别衣手托着腮，漫不经心的吃着花生 “搞不好在我们之前就到了，敌暗我明，那更糟。”
容雪桓突然问“你怎知温清侯会来。”
楚别衣背上一身冷汗，心里懊恼，一时大意将瞒着他这事给忘了。装作喝茶，脑袋里千回百转已找了千万个理由。
还没开口，已被容雪桓截住“不必说了。”
楚别衣一句话憋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呕得不行。以前他常觉得容雪桓冷淡的接近木讷，又开不起玩笑，时时绷着张脸很是好玩。结果这些年来，容雪桓越来越抵得住他的玩笑挑逗，终于等到今天被这样一块木头反将一军，才觉得自作自受。
好在这场风波过后，一切还算得上风平浪静，那胡闹的薛道士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其中缘由大家都心知肚明，自然没人去问起，倒是那至剑庄小公子有些羞涩的讷讷解释理由。
接下来在陆家的这段日子，楚别衣忙得简直脚不沾地。
楚别衣年纪轻轻就是一阁之主，手下又网罗着沈容二人这样的青年才俊，自然同样被不少人看好，身边常常围着不少前来结交的人。不少人关心他骤然目盲，楚别衣也一律风轻云淡盖过去，见他不愿深提，有点眼力见的人自然也不再追问。好在他从前的身手也仅算得上二流，只是长于经营网罗人才之道，大大减小了失去视力的损害。人们只知他目盲，不知他身中奇毒危在旦夕，一时倒也不敢轻视于他。
出乎意料的是过去这好些天陆涉川还没找上门来，大概还有碍之前被他们撞破路边买醉的尴尬。不管是要结盟还是结仇，这陆七少还真是沉得住气啊，楚别衣暗暗想。
楚别衣等得百无聊赖，其实这种风雨欲来感最是磨人，他倒是好性子，日日没事就跑去找苏小公子下棋。至剑庄名头固然很大，但这苏小公子上面有着三位哥哥，如今的庄主正是他的大哥苏围，可见这庄主的位置是怎么轮都轮不到他的头上的。虽然苏小公子因为薛牛鼻第一天就闹出那样的窘状，但依然有不少人或因为至剑庄的名气或因为好奇心来找苏小公子攀谈，苏小公子说起话来没什么纰漏，只是怯生生的像个大姑娘，一句话要来来回回琢磨许多遍，才细声细气的讲出来，渐渐地也就门庭冷落了。
初时楚别衣抱着棋盘不请自来苏小公子还有些受宠若惊，下棋的时候不愿占楚别衣的便宜，执意也不肯用棋盘，二人就这么空凭嘴念，盲棋也下得有来有往。这苏小公子识人的眼光不行，棋却下得不错，几天来二人胜负对半。
这一日楚别衣才起身洗漱，苏小公子就遣人来邀。
还没进到苏小公子的院子里，就听得一阵琴音，那琴音曼妙殊丽，有玉碎昆山、响遏白云之势，楚别衣立在檐下静静听了许久。
苏小公子见他许久不来，出来寻他，见他听得入神，献宝一样的高兴“从昨天早上起，隔墙的院里就有人弹曲子，我想着楚兄听到，也一定喜欢。”
说完后见楚别衣没有答话，也没有露出平时局促不安的表情，只是陪在楚别衣身边同样倾耳听着，摇头晃脑十分自得其乐。
待一曲终了，楚别衣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你可知隔墙住着是哪位？”
苏小公子遗憾的摇摇头“我昨日就想着去拜访，只是府里仆人说住着的不是今次的宾客而是陆家的家眷，不方便见客。”
“哦，这样啊，那可真是颇为遗憾呀。”楚别衣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利涉大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