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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倾盖如故 人不必时时 ...

  •   到用晚饭的时候,苏小公子提议去吃隆兴斋的荷叶粥和奶汤蒲菜,楚别衣立刻表示赞成。苏小公子文不成武不就,在吃这点上倒毫不含糊,颇有一些心得,两人正聊得热闹,这厢陆府的管家已经进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七少请容公子到花厅一同用饭。”
      楚别衣问道“只有容公子么?”
      管家赔笑“是,只有容公子。”
      容雪桓抱着剑斜靠在紧挨着楚别衣椅子的梁柱上,此刻听到自己的名字神色不变“我不去。”
      管家面露难色,开口劝解“七少让我务必请到公子,厅里已预备下了上好的女儿红,容公子一定喜欢。”
      容雪桓终于极为吝啬的把眼光放在了他身上,慢慢道“我有说过我喝酒?”
      管家求助似的去看楚别衣“楚阁主,您看···”
      楚别衣淡淡一笑“听他自己的。”
      正巧苏小公子派出去安排马车的僮儿回来了,苏小公子兴高采烈地拉着楚别衣往外走,边走嘴里边叨叨济南府的美食美景不停,两个人这么走出去竟好像全无管家这人一般。容雪桓自然紧随其后。
      “为什么不去?”楚别衣故意落在后头,和容雪桓并排走着。
      “楚别衣,我不说并不代表我知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楚别衣无辜的摸了摸鼻子“这是否表示,你担心我?”
      “楚!别!衣!”
      “容兄楚阁主,前面就是隆兴斋了,别看这店不大,可却是百年的字号了,咱们吃完了还可以去游湖。”苏小公子叼着根麻糖转过头兴致勃勃的介绍“咦,你们是在吵架么?”
      楚别衣笑眯眯道“没有,怎么可能?”
      “啊,那就——”
      “我只是单方面的在挨骂罢了。”
      “啊,真的么?!”
      就在楚别衣以为苏小公子要为自己抱不平的时候听到他接着说“容兄好厉害!”
      连楚别衣都被呛了下,在陆家的这几天拜访苏小公子的出色人物可谓不少,上至太清观主这样的一派之主,下到各门各派的武林新秀,苏小公子虽然都极尽礼数的接待但从未有奉承夸赞,如今居然因为这种事情夸容雪桓厉害,哪里厉害?教训人的时候气势特别足么?
      “啊,我没有别的意思。”苏小公子也觉得方才那么冲口而出有些不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在庄里的时候就常常被大哥骂,骂我不学无术,骂我愚不可及。”
      “令兄也是爱之深责之切,至少在我看来,你的棋就下得很好,一个下棋下得好的人,很多事都不会做太差。”
      “楚阁主谬赞了。”苏小公子越发不好意思,一张小脸憋得发红“但是在庄里,也只有大哥骂我,二哥三哥连话都懒得同我说,至于其他人碍于我的身份更不敢了,可见责骂一事本是至亲至信间所为。容兄虽然是楚兄的下属,却可以言谈这样随意,足见容兄对楚阁主的信任,也足见楚阁主的气量,让人心生羡慕。啊,楚兄你笑什么,我是不是哪里说错了?”
      “不,你说的很对。”楚别衣微笑“我只是在想,为着你这一番话,就当浮三大白。”
      说是浮三大白,当然不可能只是饮三杯便罢了,实际上闹到最后,不要说游湖,苏小公子整个人都好似一滩烂泥瘫在桌子上,嘿嘿嘿的傻笑,扒都难以扒下来。楚别衣脸色看起来倒还算正常,只是话也渐渐多了。
      毕竟到门口的马车还有一段距离,容雪桓无法可想,只好负起苏小公子,楚别衣走起路步伐不太稳当,好在还肯乖乖跟在后面。只是没走两步,容雪桓便觉得不太对劲,一瞧楚别衣正低着头把手往自己手掌心里塞,奈何自己手正托着苏小公子的腿,他这样一塞,苏小公子半个身子都歪斜斜的滑了下来。
      容雪桓头痛不已,眉头一皱“放开!”
      楚别衣一撇嘴,正要作委屈状,做了一半又收敛起来,理直气壮道“谁是阁主!”
      显然醉得不比苏小公子轻。
      这个时候倒记起自己是阁主来了,容雪桓挑眉“那我把他扔掉?”
      楚别衣满意的附和“扔掉,扔掉。”
      容雪桓极力控制住自己面上表情,正色“别闹。”
      好容易将二人送回陆府,不能走正门,毕竟陆府办着丧事,两个人这么醉醺醺的回来不成体统。但也许,陆涉川是不会介意的——毕竟就在没几天前,陆家七少自己也醉得够呛。
      安顿好两个醉鬼,容雪桓觉得好像比和人打一架还要累。
      “外面的酒会有陆家酒窖里存的好么?”
      屋里没有剔亮子,黑漆漆的,衬得屋里坐着的那人眼睛格外亮。
      “谁?”容雪桓用拇指一拨,一小节剑身出窍,在暗夜里璀璨如霜。
      “陆涉川。”陆涉川双眼精光熠熠的盯着重霜,赞美“这真是一柄好剑,不是么?”
      容雪桓把重霜收了回去,但没有放下“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疑问,而几乎是不快了。
      “我想我已经和管家说的很清楚了。”
      “我知道。”陆涉川扬了扬手中的酒坛“所以山不来就我,我就只好来就山了。”
      重霜终于被放下了“君子不强人所难,陆七少何必如此?”
      “我不过是邀飞霜君喝一杯酒,难道连喝一杯酒飞霜君也不敢么?”陆涉川指了指迎门而立的走马楼“不如我和容兄来比一比,谁能更快攀上此楼,赢的人就把这两坛子都饮了,输的人只能看着。”
      “等一等。”
      陆涉川失望“我原以为容兄是个痛快的人。”
      “我提一坛,公平。”
      陆涉川眼睛里掠过欢喜的神色,果然把一坛酒抛了过来。
      等二人大汗淋漓的攀上屋顶,躺在冰凉的檐上望着满天星斗的时候,早就将赌约忘得一干二净了。
      “人不必时时都喝最好的酒,但喝酒的时候一定要有好朋友。”陆涉川拍开封泥,对着容雪桓的酒坛一撞“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看到你就觉得你很顺眼,你是我的朋友了。”
      容雪桓将手张开堵在坛口“如果你是为了攀交楚别衣,那么你找错人了。”
      “我为什么要攀交他,说实在的,我倒是有些讨厌他。”
      “哦?”容雪桓觉得很稀奇“你为什么讨厌他?”
      陆涉川理所当然道“人难道不总是讨厌那些曾经目睹过自己丑态的人么。”
      “那日我同样在场。”
      “但你不是把那种事情放在眼里的人。”陆涉川选了个更加舒服的位置,将臂枕在头下“今夜月明风和,容大哥难道打算就这么一直和我争论下去?就算我等得了,我肚里的酒虫也等不了了。书上写‘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你我相会虽是寥寥几次,但我却有一见如故之感。”
      “这一饮敬我们二人如此投缘。”
      “这一饮敬今夜好风好月好酒好朋友。”
      “这一饮敬容兄替我收拾那令人讨厌的老牛鼻。”
      ······
      陆涉川晃了晃空坛子,有些扫兴的将酒坛那么一抛,恰好抛到下面的池塘里,敲在水面上“咕咚”一声。
      他们二人的酒量显然要强于楚苏二人太多,这两坛子下了肚,不过尽了酒兴。
      “容大哥···”话说到一半,陆涉川像是被什么呛住,躬身咳了起来。
      看他抓着胸口,难受的好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的样子,容雪桓伸出手欲把他的脉,却被格了下来。
      “没什么事,年前与人交手,伤了脾肺,拖拖拉拉一直好不了。”陆涉川直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深深吸了口夜晚的凉气,好像把它吸到自己破破烂烂的肺里会好受一些一样,转头对容雪桓笑了一下“容大哥,我总觉得你眼熟得很,我们之前真的未曾有过一面之缘么?”
      容雪桓一时不知说什么,他不讨厌陆涉川,但陆涉川非同寻常的热情他真的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在沙哑高亢的尖啸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陆涉川神色一凛,屈起食指放在唇边打了个呼哨,一只威风凛凛的隼鹰收翼落在他的肩上,喙边衔着一小朵蓝色的珠花。
      “哈,是拙荆催我了。”陆涉川捻下珠花,抚了抚隼鹰的羽毛“小弟先告辞了。”
      他来得突兀,走得也痛快,转身翻下房檐的同时,隼鹰也振翅而起,一人一鹰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秋水芙蓉阁就算在夜里不上灯,也是一派的宝器辉煌,夺人眼目。
      映着名字,院里种着大簇大簇的鸳鸯芙蓉。
      陆涉川推门进去,一袭缟素的女子,绾着髻,正低头录着卷《金刚经》。一缕乌发从松松的髻子里面漏下来,柔柔的落在她白瓷一样的脖颈上。
      陆涉川伸出指尖将她的发挑上去,用那朵蓝色的珠花别住,在她颊上亲了亲。
      少蓉的笔顿了顿,又继续写了下去“问出些什么了?”
      陆涉川摇摇头,手扶在少蓉的椅背上,看她写字。
      少蓉朝旁边摆放花盆的独座怒了努嘴,那也是一盆芙蓉,唤作三醉,只因花朵一日三变其色,此刻过了傍晚花瓣已是血一样的红色了。陆涉川走过去,发现一只死掉的信鸽躺在花盆里,身上的羽毛早被血染透了。
      “鸽子身上带的字条被血迹弄糊了,只是知道是往楚别衣的院子方向飞的。”
      陆涉川撇了根花枝拨弄鸽子的尸体,反反复复看了,才说“那也不能说明什么,未许着是别人栽赃呢?”
      少蓉不动声色的把身子往一旁移了移,离那血腥味远了点“你不会是真的欣赏那容雪桓吧?”
      “为什么不呢?”陆涉川笑着反问“至少他的酒量很不错。”
      少蓉显然没有领会这个玩笑的趣味,不太赞同的望着他。
      “别生气。”陆涉川安慰“我只随口一说罢了,那楚三小姐你安置的怎么样了?”
      “安排在我这里住下了,她一个妇道人家,总不好和温老板他们两个大男人住在一起。”少蓉解释道“温老板他们住在南面的别院里,我排了人看护着,出不了岔子。”
      陆涉川故意长长叹了口气道“我陆涉川何德何能,得贤妻若此。”
      少蓉粉樱般的唇瓣抿出一道笑痕,青葱样的手指在他额上轻轻一点“你别在我这儿装傻卖乖,我知道你心里面明镜一样,不过是想诓我多出些力气罢了。”
      陆涉川捉住她的手,顺势将人圈在怀中,把下颚抵在她肩头,轻轻磨蹭着。
      少蓉吃不住痒笑了起来,反手去推他“别胡闹,先说正经事情,我看你言语间并不像很相信那温谢二人说的话,你是怎么想的?”
      陆涉川放开她,正了正色道“其实楚别衣弑弟得位江湖中也多有风闻,不过大门大户里,兄弟阋墙之举实属平常,若是讨厌不去结交就成了,算得上是他们楚家的私事。至于那位谢总管所说的彻骨生香,药效是否骇人听闻到那个地步,更是谁都没有见过,不过是一面之词。只是温老板所说的那最后一件事,以容雪桓的身手确实像当日同我交手的人,那楚别衣同月娘···”
      少蓉冷哼了一声“除了你那心上人,果真都不打紧。”
      她本是大门大户闺阁之女,此时说话也难免尖刻了起来。
      见娇妻动怒,陆涉川低下头来,居然不去搓哄,也不加辩解。
      少蓉一甩手,复又背身坐回椅上,赌气去抄那卷经书,只是手哆嗦得厉害,珠子大的眼泪“啪”的打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她用手去揩,又揩不尽。
      陆涉川在她身后柔声道“少蓉。”
      听到这一声,少蓉伤心的更加厉害,索性把笔丢开,用双手捧住脸呜咽起来。陆涉川在她身后小心陪着,等她哭了一会,终于累了,才转过身去打了盆热水,拧了布巾递给她擦脸道“这么晚了,不要抄了,我陪你歇下。”
      少蓉此刻已复平静,只是眼角还留着些许红晕,烛光摇曳映在湿润润的眸子里,好似秋水青光,越发惹人生怜。她篦了篦耳边的碎发,拿起搁在手旁的一件刚刚缝好袍衫,一手牵起针,用牙咬掉丝线,为陆涉川仔仔细细穿上“我知道你们习武的人不在乎这个,只是夜里天气凉,丧服粗薄难以御寒,穿上这个吧。”
      随即解嘲一般笑了笑“你瞧我,还认真同你生起气了,这戏一天天演下去,我自己都当真了。其实我并不是吃味,只是帮你兜着这些事情,觉得太过苦累了。”
      “抱歉。”陆涉川一只手慢慢拍着她的背,平日飞扬的眉宇难得染上悒郁“当初你为何愿意嫁我,你明知道,嫁给我后就再也难以过上普通女子的日子。”
      “嫁你有什么不好,就算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与其是别人我宁愿是你。”少蓉闭上眼,靠在他胸前,像是回到记忆里大婚那天,梦呓一样“嫁给陆七少是多么风风光光的事情,京畿中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羡慕我,我虽然失去了普通女子拥有的,却也拥有了普通女子没有的。”
      陆涉川低头,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发心上,女子淡淡的发香萦绕在鼻尖,他说“你何苦这么说自己,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好了,不说我了。”少蓉笑了一下“去瞧月姊吧,你不必担心我,我莫是疯了,会吃你的醋不成?”
      陆涉川也笑了“过了这些时候就好了,过些时候我陪你回门好不好?”
      少蓉眨了眨眼睛,做出兴高采烈的样子“我要给母亲和姊姊们带宝云坊的缎子。”
      “好,每人十匹好不好?”
      “给父亲带尊翡翠观音。”
      “好,我去求刁大哥,一定选尊最好的。”
      “我要别人都羡艳我,嫉妒我。”
      “好,就要别人都嫉妒我的蓉姐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倾盖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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