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骨生香》荐春风

12、请君入瓮 不期待被回

　　天气热的让人不耐，薄薄的布料都汗黏在了身上。更何况两个大男人，这样紧紧贴着，更是尴尬。
　　脸上的汗顺着腮滑落，没入领口。
　　楚别衣道“也快到了吧。”
　　容雪桓“嗯”了一声，回道“前面就是济南城了。”
　　因为日子太紧，不能坐车，只好驰马。
　　楚别衣道“雪桓，停下来让大家歇一歇。”
　　容雪桓依言勒住缰绳。
　　这次出行论理来说本应由沈暇真随同，只是十二云阁最近生出这许多事，一时间走不开人，楚别衣只点了十名身手好的心腹，连着容雪桓一共一十二人，前往济南陆家。楚别衣目盲后需要询问的地方难免多些，容雪桓本不喜言辞，无奈这一队人里除了楚别衣便是他位份最高，偶尔代楚别衣张罗布置，前前后后倒比以前多说许多话。
　　众人正待整顿歇息间，不知怎的从路旁蹿出个人来，正正巧巧撞在一人的马上。那马原本就驰势未消，此刻受了惊吓，立时发足前奔，扬蹄一甩眼瞧着就要踏在那人身上。众人大惊，这日驰千里的好马腿力极是惊人，这一踏之下难免骨裂重伤，都暗暗为这人捏了把汗。
　　正惊诧间，那人抬臂一格一顶，竟将整匹马撞开了数步，连带着马背上的人也被掀翻了下来。那人倒是还愣愣站着，纹丝未动。
　　容雪桓早已横剑在手，几步走到那人面前，沉声道“什么人？”
　　话音未落，眼前那人晃了一晃，笔直的倒下了。
　　容雪桓用剑把他拨弄过来，瞬间酒气冲天。
　　楚别衣袖里笼着扇子，慢慢走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容雪桓道“一个醉汉罢了。”
　　楚别衣笑笑“能轻易搏倒骏马，就只是一个醉汉这样简单？”
　　边说着边摸索着将手搭在那人脉门上。
　　本来还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倏然睁眼，反手制住他，腕力之大，有开碑裂石之力。且出手迅如惊雷，楚别衣一时间竟没能躲开。
　　电光石火之间，容雪桓的重霜出鞘，搭在那人颈前。
　　气氛正紧张，楚别衣忽然觉得手上钳制一松，轻轻一挣居然挣脱开了。不禁怀疑道“怎么了？”
　　容雪桓沉默了一下，回道“他又昏过去了。”

　　陆涉川醒来的时候觉得全身都要散架了，胃里也一阵一阵的犯恶心。然后才发现自己被横搭在了马背上，也许宿醉对他来说算不得可怕，乘马就更算不得了——毕竟他几乎是从马背上长大的，但是宿醉之后又在马背上反复颠簸，简直要命。
　　“他醒了。”容雪桓冷冷道。
　　陆涉川蔫蔫的撑起身子，一拍脑袋，醉酒前的事情倒想起了七七八八，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道“惊了你们的马，实在抱歉。”
　　楚别衣冲着他声音的方向笑了笑，道“是我们的马险些误伤了阁下，现在日头正烈，阁下醉倒在路上难免沾染暑气，于是就冒昧带阁下同行了，等到了陆家，再找大夫为阁下诊断是否被马匹所伤。”
　　陆涉川身子一打晃，险些从马背上掉下去。失声道“陆家？！”
　　楚别衣点头“虽然唐突，但陆家向来仁厚，陆老夫人生前更是有名的善士，想来不会见怪。”
　　陆涉川心叫糟糕，不知今儿如何背运，正好碰上了去陆家的宾客，再相见时丢脸是免不了了。只是眼下自己仍旧一身酒气，是无论如何不能回去的。但要表明身份如实相告，又实在拉不下面子，需得找个好理由搪塞过去。
　　又见这一队十二人，刚才回自己话的应该便是里面主事的人物，看起来年纪尚轻，只是双瞳涣散无神，似乎是个盲人。又在心中滤了遍名录，实在想不起武林中年轻一辈有这样的人物，大约是哪门哪派的掌事不便前来，便派了手下的人也未可知。
　　只是再往前去，眼见着就到陆家了。陆涉川性子洒脱直爽，向来不屑编谎，一时间竟没有好的主意。
　　又听得那目盲的年轻人说“还未请教阁下名姓。”
　　“我叫···”余光恰巧瞥见街角一家当铺的字号，陆涉川立刻道“我姓刁，正是前面这家当铺老板的堂弟，你们把我放在这里好了。”
　　“这···”楚别衣犹疑了一下，只好道“好吧，改日再来向兄台谢罪。”
　　容雪桓冷眼看着陆涉川忙不迭的跳下马，晃晃悠悠的走到当铺前，果然他还没踏进门槛，便有个衣饰华丽身材微胖的中年人疾步走出来扶他。一叠声关心道“怎么喝成这样。”
　　“你不是看中他的身手，要招徕他。”走出一段后，容雪桓问。
　　楚别衣问“那当铺东家可是个长圆脸吊梢眼的胖子。”
　　容雪桓点头，点过头才想到楚别衣是看不见的，于是轻轻嗯了一声。
　　楚别衣解释道“这少年人身手不俗，出身料想不凡，而这济南城里有头有脸的刁姓人家也不过只有一家。刁家和云阁也向来有生意上的往来，明辉没少吃亏，这刁大少也算是官家和绿林都关系深厚的人，又是出了名的吝啬钱财、一毛不拔，做起生意十分难缠。刁这一字，可称名副其实。可惜刚才那人是他的堂弟。”
　　容雪桓道“原来你也在意这些人言。”
　　楚别衣面色一滞，惨笑道“你说得对，也许我的名声还要比他更差些。”
　　从前楚别衣时常以调笑容雪桓为乐，最喜欢看他被激得又怒又厌的样子，也算是同平日疏离冷漠别样的表情。容雪桓知道他是故意逗引自己说话，于是更加沉默，偶尔有一两句也是针锋相对。
　　然而楚别衣失明之后，性格却越来越温吞，容雪桓偶尔挑衅也只是不在意的笑笑。容雪桓只觉心里压着股无名的火气，反而更加不快。
　　天色已暗，众人投宿于夹城内的一家客栈，歇息整顿一宿，第二日再去陆府拜会。
　　客栈小的很，倒是院里有很好的一池荷花。因为处在夹城，正应了李义山那句“春去夏犹清”，十分阴凉。
　　用过饭食后，小二每间送来一桶热水。
　　容雪桓濯发洗身毕，在灯下擦剑，他经心的事情并不很多，但很爱惜重霜。门被象征的敲了两下，还没等他开口，人就进来了。这样不见外，不作第二人想。
　　楚别衣走过来，坐到他的身边。他已经很适应目不能视的生活了，就好像一切都和他眼睛还能看的时候一个样。
　　容雪桓在等楚别衣开口，楚别衣却不说话，好像只是为了来他这里静坐似的。
　　容雪桓终于忍不住不耐道“什么事？”
　　楚别衣一言不发去捉他的手。容雪桓连忙把重霜收回鞘里，皱眉道“又怎么了？”
　　却并没有把他的手甩开。
　　楚别衣有些得逞的笑了，他说“雪桓，你最近看我似乎没那么讨厌了。”
　　他没把握说喜欢，只好退而求其次，选了一个没那么讨厌的措辞。
　　容雪桓的手老老实实被他握着，淡淡道“你想多了。”
　　楚别衣也不生气，继续道“容雪桓，我不信我在你心里，只是一个仇人，你不要自欺欺人。”
　　他那样笃定，容雪桓也懒得反驳。
　　楚别衣得意道“当初我和你订下十年之约，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容雪桓难得的挑了挑眉，反问“不是为了让我成为云阁助益？”
　　楚大阁主恬不知耻道“嗯，这个，都有一点。”
　　容雪桓冷哼了一声。
　　气氛难得这样好，楚别衣当然不会自找不痛快，再去挑起有关楚宣的话来，只是他和容雪桓之间除了楚宣，又似乎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楚别衣虽然出身世家，又是长子，但一路走来和顺风顺水实在没有什么关系，尤其是应付形形色色的人物，颇算得上油滑。只是因着年少时就遇见容雪桓，自此没再对其余人存过心思，倒对情人间的相处十分生疏。
　　只听见容雪桓说“你何必如此。”
　　他原不是感情外泄之人，这一句话也听得几分叹息动容。
　　楚别衣微微一笑，问道“你知道么，其实最初，我只是觉得你的名字很好听。”
　　那一日的天气，二人的服色，面上的表情，周遭的环境，都已记不清了。只是记得别人对自己说“那就是阁里小字辈中天资最出众的，叫容雪桓。”
　　其实那一天他连容雪桓的脸几乎都没看清，只是记下了一个名字。哪里料想到渐渐下来，这名字在心里生了根。以至于后来以十年相挟，做下了何等疯狂的事情。
　　现今回头想起来，那实在是很平常的一日。
　　“何必如此，我本也是这样想的。”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他打小就心思很沉，发现自己对容雪桓的态度后，虽然惊讶，但极快的按捺了下来，以为这样的情感长不过一两年，总会渐渐消弭。
　　“这大概是我一生中，唯一估错的一件事。”他说。
　　“楚别衣，你原本不是这样的人，何须做出这种样子。”容雪桓漠然打断他“如果我让你放弃十二云阁，算还给楚宣，你我过往一笔勾销，你也肯？”
　　楚别衣没想到他会抛出这样的问题，沉默了一下，道“只有这不行，十二云阁与我原是重于一切。”
　　容雪桓没再说话。
　　楚别衣心里却一下子警觉起来，他一直只当容雪桓深恨自己，从未料到容雪桓会将云阁也一并迁怒进来。八年前他同容雪桓定下约，不能说没有私心，但另一方面也正是如同容雪桓所说，当年十二云阁换了新主，处境艰难，他拉拢容雪桓是为了使他成为十二云阁的助益。而这些年来，容雪桓一直是他左膀右臂，由于的私心，他也下意识的信任着容雪桓，但如果有朝一日容雪桓背叛云阁和楚家，他不由越想越心惊。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至关重要，决不能随意处之，他必须消了容雪桓心底这份念头，不然后患无穷。
　　“雪桓，我没想到你会如此幼稚，连怀瑜都不如。”打定主意的楚别衣再开口，已是一反方才笑闹的态度，淡淡道“你以为十二云阁倒了，楚家散了，就算为二弟报了仇？二弟对楚家的用心，不逊于任何一个人，至始至终对他不起的只有我一人，和楚家，和云阁无关。更何况，以二弟仁厚，便会愿意看到云阁败落，无数兄弟流离失所？你连他的为人尚且不清，还谈什么爱恋之情！”
　　说完这话，楚别衣觉得掌心那只手瞬间僵了，心道这下不错，原本想要借着这次同行的机会修缮二人的关系，结果弄到现今局面。
　　不过他让容雪桓所讨厌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真正是虱子多了不怕咬，也不少今天这么一番话。只是他刚才这么肆无忌惮的提起楚宣，正是犯了容雪桓的忌讳，原本以为容雪桓会立马翻脸，没想到容雪桓像是被这一番话打击的呆住。见容雪桓许久不见动静，担心是方才自己把话说的太重了，刚想出言缓和气氛，开口却是轻“呃”出声。
　　原来这一番对话耗费心神，情绪又是大起大落，楚别衣心神专注，竟一时没注意到体力的毒性生了变化。刚刚这么略一放松，心底便升起一股激痛，从胸口一路上翻，连带着整个头部也浑噩起来。他连忙缄口，将呻吟阻在嘴边，好在容雪桓径自发愣并没有注意。楚别衣暗自凝心静气，想催动内劲将毒性强行抑住，没想到他愈运气那毒性反扑的愈快，他心里一急险些差了内息，身子微不可觉的晃了晃，连忙用空着的一只手撑在椅上稳住身子，头疼欲裂，楚别衣很想用手去扶，却不欲让容雪桓发觉自己的不妥。
　　他不愿意让容雪桓把自己的软弱收进眼底，因为原本在二人的位置中，他就一直落在下风。他钟情于他，无论是拿身份压制，拿言语刺激，甚至是戏弄调侃，都不过是想要隐瞒自己钟情于这个人的事实。他也许希望容雪桓明白自己的心意，但并不代表他愿意让容雪桓知道自己已经泥足深陷到何种地步。不期待被回应的感情，就不应该留下太多的蛛丝马迹，变成可供他人谈资的笑柄。他宁愿留给容雪桓的印象是强大、从容、甚至是卑劣、但毕竟掌握着一切，如果他永远不会是容雪桓喜欢的样子，那么至少要是一个他能够敬畏的对手。如果把这些都剥离掉，把这些他引以为荣的骄傲都剥离掉，他可笑又可悲的心思，便会叫他一览无余。
　　这是他不愿意的。
　　知道自己的状况不宜再做徘徊，楚别衣将容雪桓的手握了握，才恋恋不舍的放开，笑了一笑“早些歇息，我总觉得陆家没那么简单，今夜怕是最后一个安稳觉了。”
　　便推门而出。
　　他扶栏疾走了几步，终于在转角停下，搭在扶栏上的手握得发白，一丝血线从唇角顺了下来。方才他坐在容雪桓房内的种种不妥，便知是美人舌的毒性又深了一步。平复了好一会，熬过一阵毒发，楚别衣舒了口气，将头抵在栏上，笑了。
　　于我而言，你不可重于十二云阁，却可重于一些别的东西···
　　一张巾帕被塞到手里，他拭去唇边的血迹，他清了清喉道“厉大哥。”
　　厉应寒并不说多余的话，只是问“可以走么？”
　　楚别衣点头。
　　二人前后脚离开客栈，厉应寒照顾着楚别衣的伤势，故意将脚步放慢了一些，兜兜绕绕几个圈，来到一间简陋的民舍内。
　　厉应寒这时才道“我脚下功夫不如雪桓，他怕早已知道我一直跟着你们，你为何不把你的打算告诉他？”
　　这房屋破旧，屋内摆设也寒酸，大约是厉应寒临时胡乱找来的落脚处。楚别衣拣了只鼓墩，扑了扑上面的灰坐下道“他不算是云阁的人，不该为了这个送命。当初我父亲虽然教他立下重誓，但本意只是为了保护楚宣，如今留待他教导怀瑜，也算正合宜。”
　　厉应寒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从怀中掏出一本丝绢面的册子给他。
　　楚别衣方接到手里，便是一股扑鼻的血腥味，触手仍有粘腻之感。
　　厉应寒道“这是云阁设在陆府的眼线刚送来的宾客名册，血还是温的，上面果如阁主所料有温清侯的名字。为避免引人耳目，我此次带来的人手不多。”
　　“但济南府可完完全全是陆家地盘。”楚别衣珍而重之的将名册收起。
　　厉应寒一撩衣摆，单膝及地，铿锵道“厉应寒率刑堂部众，万死莫辞！”
　　楚别衣扶起他道“我自是信你，也请厉大哥信我，此次事关云阁危亡，楚别衣绝不会因情误事。”
　　楚陆两家关系甚浅，然而这次突然向楚别衣示好难免显得唐突。加之当初孙迁之逃出云阁后栖宿的花楼属在陆涉川名下，着实巧合，不能不惹人疑心。那么瀛楼身后之人呢？会不会也是陆涉川，楚别衣这样揣测过，只是瀛楼将消息捂得密不透风，一直苦无证据。但这一段时间来，一直着意陆家动向，也不算全无发现——譬如宴客名单上温清侯的名姓赫然在列。于是他表面只率少数人马前来，私下却暗中调遣厉应寒率部众暗中出发，紧随己后。
　　“难保这次不是谢赏樱、温清侯联合陆家，演出一出请君入瓮，大伙都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楚别衣转了转手中的折扇，面容沉静“楚烟罗已经查实同温清侯书信来往一段时日，这次出逃难免不是投靠了温谢二人，她毕竟是我亲妹，如果今次遇不上自然是好，但若遇上，你们行事不必挂碍她楚家二小姐的身份。”
　　这其实也一直是厉应寒所担心，如今听楚别衣亲口说出来，心内一松。
　　“螳螂欲食蝉，而不知黄雀在后。”楚别衣用扇子敲击着掌心，唇梢一勾“他们既要请君入瓮，我们何妨遂了他们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