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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二子乘舟 父子双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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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烟罗揉了揉稀松的睡眼,懒洋洋的喊道“翠绡!翠绡!”
穿着翠色的衣服的小丫头连忙跑了进来,嘴里答应着“唉,小姐,在呢。”
楚烟罗没有起身的意思,用被蒙上眼睛,嘟嘟囔囔的抱怨“昨晚走水闹腾到大半夜,这一大清早的吵什么?”
翠绡一拍手背道“我的小姐,咱们阁里出大事了。我刚才听到响动出去打听,幸亏我同守卫里一个小哥是老乡,听说这事还要暂且压着···”
楚烟罗在被子里瓮声瓮气道“说简略点——”
“那守卫小哥告诉我,沈副阁主同外人勾连,昨夜还想要加害阁主,阁主已经遣人带了半数云阁的人手捉副阁主去了呢。”
楚烟罗从床榻上弹了起来。
翠绡连忙安慰“小姐不用担心,阁主没事。”
转念一想,小姐担心的倒未必是阁主,那沈副阁主平日里常常来往,时常送些新鲜玩意儿给楚烟罗解闷,二人斗嘴打闹几乎不将礼教大防放在眼里,天长日久很难没有一些别样情愫。于是改口宽慰道“副阁主的事情一时还没个定夺,小姐你先别着急。”
楚烟罗一阵风似的穿戴齐全,将头发胡乱一拢,从妆奁里翻出件玛瑙十八子手钏往翠绡手里一塞,催促道“那你还不快些再去打听了来。”
打发了翠绡,楚烟罗缓缓把手搭在胸口上,沉沉吸了口气,惊慌失措的表情一点点褪尽了。
她能感觉到心砰砰地在胸膛里急促的跳动着,不知道是紧张、兴奋抑或别的。她用左手扶着颤抖的太过厉害的右手,很迅速的勉强写下一张字条,然后娴熟的卷成一卷塞到小竹筒里。
快一些,她心里隐隐催促着自己,只要这一封信放出去,她几乎已经算得上成功了。一想到这里,她花一般的脸上激动的几乎血色尽失。楚烟罗快步走到院中,探手伸入鸽笼,将竹筒牢牢系在鸽子的腿上,一把把鸽子抛开,目送信鸽转过屋檐不见了。
“烟罗···”熟悉的声音从背后飘来。
她的肩膀狠狠的抖了一下,慢慢回过头···
沈暇真白衣红袖静悄悄的立在门口,他的脸色比楚烟罗好不了多少,好像要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却费力的僵在脸上“别衣来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肯信···楚烟罗,我真是恨你。”
他慢慢把手蒙在眼上,哑声道“我真恨你。”
“楚烟罗人呢?”楚别衣问道。
沈暇真吸了吸鼻子,平静道“信鸽已经拦下来了。”
“楚烟罗人呢?”楚别衣重复了一遍。
沈暇真道“反复查找过了,没找到装彻骨生香匣子的盒子,但想必还在阁里。”
“沈暇真!”
沈暇真终于道“人跑了。”
楚别衣深吸了一口气“我给了你一半的人马,你居然把她放了?”
于是沈暇真又跪在了楚别衣的屋外。
跪就跪了,还抽抽噎噎个没完,气得楚别衣拿脚去踹他“别从这里丢人现眼的,弄得人以为我欺负你。”
沈暇真惨叫了一声。
楚别衣有些心虚,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装着不经心的问“踹哪儿了?”
沈暇真哭丧着脸道“你踹脸上了。”
楚别衣悻然的摸了摸鼻子。
那匣子里一开始就没有彻骨生香的方子,那两卷泛黄的卷轴上面一个字也没有。楚别衣也从一开始打得就是这个算盘,楚明辉手里的匣子没有他的钥匙打不开,他不必担心。而他书屋里的匣子是用了熏衣方的法子,将卷轴用沉水香一两、栈香五两、甲香二两、苏合香二两、麝香一两、丁香一两半、白檀香一两七味熏制过,收纳在匣中,沾者衣香十步可闻。
昨夜里他故意拿扇面迎向剑刃,那人略有迟疑,他便疑上了楚烟罗。扇面是楚宣画的,楚烟罗儿时就敬爱她的这位哥哥,不过自从楚宣死后别衣掌权,她也就甚少提及他了。毕竟生在这样的家里,哪怕是作为人人娇惯的幼妹,也难免要学会察言观色。那么平日她的鲜妍烂漫又有多少是真的呢?
楚别衣觉得心里苦涩难过,不仅仅是对楚烟罗的失望,还有他作为兄长的失职,他以为在自己的护佑下楚烟罗不涉世事,能够安稳的生活着。最后沮丧的发现,不过是自己的自以为是罢了。他想,他故意连夜叫来沈暇真将事情和盘托出,又令沈暇真亲自领人去捉烟罗,一方面是希望沈暇真借此认清楚烟罗无意于他的事实,又一方面也是自己心里暗暗期望沈暇真放楚烟罗一把,不必真的落到兄妹相残的地步。
只是楚别衣知道这次沈暇真的伤心恐怕并不比自己少,更何况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楚烟罗竟模仿他的声音栽赃于他,以寻求自保,全然不顾沈暇真生死。想到自己双目已盲,耳力最近似乎也有消褪,加上楚烟罗暗助温清侯,谢赏樱也一直从旁虎视眈眈,十二云阁一时间可谓群狼环肆,正是用人之际。于是耐下性子安慰开解沈暇真,只盼他不要沉迷儿女私情不能自拔才好。
沈暇真在一边还要请罪,楚别衣摆手道“放了就放了罢,烟罗毕竟是我亲妹,抓起来当真杀了她不成?只是日后她如若被人挟持用来牵制云阁,可是不能了。”
言语间隐隐有一刀两断之意。
沈暇真痛苦的点了点头。
楚别衣道“她离开前可有话给我?”
沈暇真迟疑了一下,道“并没有。”
楚别衣说“当时屋外围着那么多人,我要想打听不难打听出来。”
沈暇真知道这话从外人嘴里听来更加难堪,于是只好实话实说道“我问她你并没有什么对不住她的地方,她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她说宣哥当年也没有丝毫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又为何当年做到如此地步。父亲母亲和楚宣都因你而死,这个仇她不能不报。”
楚别衣似早有所料,轻叹道“楚宣毕竟也是她的嫡亲兄长。”
二人按下此事不再提,专心讨论了一番去陆家祭拜的事宜,同陆家缔盟是大事,礼数务必周全。等谈完已是日影西沉,送沈暇真离开后,楚别衣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他估摸着容雪桓呆的那棵树的方向,高声道“你不必跟着。”
十二云阁虽大,但楚别衣少说也住了二十多年,自信每个屋舍的位置用处早已熟稔。于是也不叫人,只是拿扇柄抵着墙壁顺着走。路上偶尔遇到几名巡逻的护卫,但都碍于楚别衣的身份不敢深问,只是行礼罢了。
约莫走了两盏茶的功夫,楚别衣在一扇耳门上摸了摸,门上有几道深痕。楚别衣见果真找对了地方,不免有些得意。
这里本是一处花园,楚老阁主请了当时苏杭最好的山水师傅构设搭建,儿时他们兄妹三人时常在这里玩耍。
那时候楚烟罗非常小,黏黏糊糊的跟着他和楚宣身后,稍有不称意就哭闹不休。他和楚宣常哄她顽,楚宣的性子又比他更好一些,能翻出的花样也多。后来因为自己长楚宣几岁,先进了学堂念书,回来后喜欢装大人样,教楚宣习字下棋。楚宣开始觉得新奇,又因着少年早慧,还当真认认真真学过一阵,时间长了却难免无聊,不肯再听他啰嗦了。
最好的时光算来算去也不过那么寥寥两三年,开始是因为他大了,不好再和两个小孩子玩闹,再后来是他们都大了,母亲不喜他的心思那样昭然,自己渐渐变为阁里奇异的存在,兄妹三人也就越发生疏了,只剩下表面上的和气。
耳门上的痕迹是当年他们三个人比个儿的时候让容雪桓拿小刀划来作记号的,那时候容雪桓就跟在楚宣身边了。
楚别衣在门边摸着那刻痕比了比,发现才到自己腿根。
再后来呢?楚宣越来越超拔出群,眉目张开了都有些楚老阁主的年轻的影子,两个儿子中父亲自然更喜欢像自己的那个。
再后来呢?母亲的枕头风大约终于吹动了父亲,只是自己作为长子却一直是挡在楚宣成为少主道上的一块石。
他并不十分怨恨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已经老了,难免神智昏聩了些,耳根子软了些,但是还不至于到虎毒食子的地步。但是母亲私下遣人埋伏劫杀自己,父亲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但是他默许了。
其实楚别衣多少能端倪出,那一日父亲让自己出行办事的神情同平日不一样,似乎也有犹疑不忍,但最后还是让他去了。
自此,他全然灰了心。
于是他请楚宣喝了一顿临别酒,他的酒量并不浅,那天大约是心情的缘故,醉的却很快。他握着楚宣的手,是意外的亲密和推心置腹。他交代楚宣要孝敬二老,照顾幼妹,以及担起整个云阁。像每一个将要远行的温柔兄长。
楚宣自然疑心,再三追问。
准备顺遂母亲心愿,独自去赴死的心事慢慢被和盘托出。
他苦笑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厌恨我,要我去死,自当遵从二老的心愿。况且就算躲过了今日的死劫,难免还有来日,与其杯弓蛇影的活着,倒不如成全了别人。”
他还说“等我死后,你便是楚家唯一的儿子,不可再骄纵淘气惹父母伤心。你我自小境遇便不同,得不到双亲喜爱,我虽遗憾,但并不嫉恨你。”
他说“楚宣,你要好好活着。”
那一夜他们兄弟二人说的话,几乎比之前十八年的还多。
天光熹微,他摇摇晃晃的起身去拾案边的佩剑,准备动身。然而一扭身,只觉得后颈一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再醒来时身边是沈暇真。
沈暇真告诉他,一切如他所料,楚宣穿了他的衣裳,顶了他的名姓,已经出发了。沈暇真问他是不是现在去追,他算了算时间,摇摇头道“再等等吧。”
三日后,他带了楚宣的人头回来。
他将装着人头的血淋淋的包袱放在楚老阁主和自己母亲的勉强,闭目道“儿子救援不及,迟了一步,教二弟替我受难。”
父子双方的博弈,他抓住了楚宣的善良,最终险胜一筹。
从此以后,他是楚家唯一的儿子。
老阁主一夕倾颓,渐渐无心阁中事务,他在阁中的势力更加明目张胆的浮之水面。也许是在这时他的父亲才发现,原本温驯软弱的儿子,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成长成了可博蛟龙的猛虎。
半年后十二云阁易主,一年后老阁主仙逝,丧葬极尽哀奢。
而夫人自痛失爱子后,一直居于深院,至死未出。
这一场闹剧,楚宣也许是卫寿,可惜他楚别衣并不是公子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