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神者》清雀

13、十三 不详的黑色 寒流一阵接

　　寒流一阵接着一阵，天气越来越冷了，不仅宿舍里开了地暖，公共休息室也点起了壁炉。课也变得比之前少了，多出来的时间让我们自己去图书馆借书看。我自然比较喜欢这点，关于那颗被称作“神珠”的翠绿色珠子，光是想看到研究笔记要查的书就不少。
　　今天没下雪，我照例坐在公共休息室里的壁炉边看《古代封印器研究》，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了上来。“小九？”“是我……看什么书呢？”
　　“随便翻翻。”一听是叶神，我急忙把书合上。他并没有在意，挤到单人沙发里非要跟我坐一起。
　　“到旁边坐去，挤死了！”我叫道。叶神又来任性了………………
　　“不要，我冷。”
　　“你冷也到别的椅子上坐去！”
　　“不要。”
　　“你无聊是吧！”
　　“怎样。”
　　“……”
　　叶神任性的时候，完全拿他没办法。
　　然后林夕进来就看见我僵硬地陷在沙发里，叶神趴在我身上打盹。
　　叶神的头发有些长了，可以扎成小辫子长度。林夕看看他又看看我，坏笑着掏出头绳给叶神编辫子。我一点也不想阻止她。关于头发的长度，那是叶神家的传统，无论男女都会从十四岁起留长发。贵族相对于平民更为早熟，十四岁就算成年了。成人礼一般在十六岁或十八岁的时候举行。但叶神凌霄啊，明明一点也不像成年的样子。
　　下午没有课，月露草也还没有采，我们商议后决定，等叶神醒了就去西白铃森林。
　　向西出了龙骨走廊就是森林了，地上的积雪很厚，根本看不见地面。所以月露草什么的完全是小九在找，因为它能闻出来。毕竟是一种芳香植物，找也是很好找的。
　　东白铃一向是禁地，据说那里有连校长也赶不走的魔龙。相比之下，西你白铃森林则安全得像后花园。但小九总是停下来不安的张望。它的嗅觉比我的好，应该是嗅到了什么危险的信号。
　　“莫辰啊，没想到你的宠物还是蛮有用的嘛。”叶神拍拍我的肩。我们在雪松下的一片空地稍作休息，小九却丝毫没有疲劳的样子，还在雪松的树根附近刨雪。没跑几下，几只浅棕色的金花鼠惊慌地从雪洞里窜出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杂乱无章的脚印。小九立刻被这些活蹦乱跳的小动物吸引了注意力，低鸣着追了过去，一转眼就不见了。
　　“哎，哎，小九？你忘了你是来干嘛的吗？快回来！”只留下我在寒风中徒劳地招手。叶神和林夕采集的草已经装满了一个口袋，任务在我区招呼小九的时候完成了。
　　“莫辰，小九跑掉了还找得回来吗？”叶神关切地凑上来。我点点头。我对自己与小九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联系颇有自信，以至于我基本不管小九的行动。无论跑了多远，它最终都能回到我身边。它就像我的一部分一样密不可分。我所叹息的，是小九的灵智明明成长的不错，怎么会作出这种丢下主人自己先走的事情。
　　说不定小九真的是我的伴生式神。我充满期望地等待，但等了半天它都没有回来。
　　又多了个麻烦……“起来林夕，金花鼠的洞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去找小九吧。”
　　少了小九的陪伴，森林里越发寂静。纯白的雪，乌黑的树干，墨绿的针叶所构成的世界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周围的风景一直在重复，我们追寻着地上狐狸留下的脚印摸索着向前进，在雪上踩出吱吱的声音。猫头鹰空洞的嚎叫从北风里飘来，如果我还是狐狸的话，背上的毛早就竖起来了。小猪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森林深处，那里粗状的树枝纠错在一起，扭成一道道墙。
　　叶神的神色变得凝重：“总觉得气氛不对。”
　　我不以为然道：“森林的深处不就是这样吗？树多，挡住了阳光，所以才会这么黑暗吧。”林夕也附和道：“是啊是啊！虽然看着很可怕，但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吧。”
　　叶神却说：“不对。这里太安静了。太空洞了。”
　　我表示不理解。冬天动物们自然都不大出来的，寂静很正常。可是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但无论怎么说，小九还是要找到。动物们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一般来说……小九应该不会有事的。
　　越走越远。地面的积雪快有半人深，为了不掉进雪洞，我们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小九到底去哪儿了？好冷啊！”林夕又打了个喷嚏，这是她今天的第二十个喷嚏了。
　　“你不会是感冒了吧？回去煮一碗红糖姜茶吧。”我说。
　　“那是什么？”
　　“是人间的土方子，祛寒气的，很有效。”
　　林夕表示没有听说过，又吸了下鼻子。
　　“我的家乡从来没有这么冷过！好想回家啊！”她抱怨着，一边拨开挡在前面的灌木。
　　“那你肯定是从扶风郡南部来的。扶风郡的南部临海，四季如春，但是中心区是高原和山地，年年都是这么冷的。”我猜测道，“是哦，要是白铃学院在扶风境内，那肯定离会飞的城市很近！”
　　“你是说王城啊，它一直飞在天上，好神奇的。我们是不是能够根据这个推出白铃学院在哪？”
　　我笑起来：“做梦吧你。我们有多少死在沙滩上的前辈啊！不仅是敌人，就算是校长也不知道白铃学院到底在哪里。白铃学院处的空间乱流中，就像是大海中的漂流瓶，不断地改变方位，随波逐流。不可能被找到的，除非有内应。不，就算有内应也找不到吧！比起这个，还是找找小九实在一些。”
　　叶神走在最前面，他发现了什么，招手让我们过去。
　　前方是一个断崖，在一大片白雪和密林中，被什么人生生剐掉一块似的，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山谷。而我们正在寻找的小九，正蹲在悬崖边全神贯注地看下面。
　　我轻声唤它，它跑回来拽着我的衣角要我去看山谷里面。
　　山谷并不大，一眼就能看全了。白雪中有一大块突兀的黑色，像是一条黑龙。
　　其实龙就是一种动物，没有什么好稀奇的。面前有条龙就和面前有一只壁虎一样，这种情况出现的概率不高，但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问题是，小九告诉我，下面的黑龙是一条魔龙。
　　这就值得稀奇了。魔龙虽然也是龙，但它和一般的龙相比，就像是把人类和猴子相比，差距可就大了。一条魔龙的地位比人类战士和法师还高，而且要高得多。所以看到永丰银行用魔龙做职员我才会那么惊讶。
　　魔龙具有与人类相当的智慧，甚至更甚于人类。如果说普通人类是战斗力为五的渣渣，那么普通战士的物理攻击可以到一千，普通法师的法术攻击可以到一千五，而一条魔龙的两攻都过万了，防御力就更不用说。学校怎么可能允许这种生物出现在经常有学生去的西白铃森林里！
　　叶神放在望远镜，得出一个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结论——这条龙是有人带进来，他的脖子上系着项圈，被粗壮的铁链拴住了。
　　无论是什么东西，进入白领学院的唯一途径就是坐火车撞天门山进来，没有火车就是把天门山凿穿了都进不来。
　　“我们可能发现了一个阴谋。”叶神蹙着眉，沉重而低缓地说，“这条龙我在拍卖会上见过，本来我想买的，但最后被一个没有公开身份的买家买走了，没想到又在这里见到它……”
　　我拿过望远镜一看，真是巧了，就是那天我坐火车前，在集市上那个热情的妖兽店老板给我看的异龙。
　　“我也见过它。”我说，“这不就是猎人总会今年捉的所谓稀世珍品嘛。”
　　那条龙被短短的链子拴得死死的，无精打采地睡觉。说不定是活力满满的睡觉。反正它在睡，并且似乎从很久以前到很久以后都要一直睡下去。我们三人一狐狸像来的时候那样悄无声息的回去了，除了林夕打了一路的喷嚏外，不带走一片云彩。
　　回去之后，我第一时间冲进了校长办公室，凤校长却外出不在。而其他几个老师早在我开口说第二句话之前，就一口咬定：“不可能的！学校里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或者直接是：“是你看错了吧！”诸如此类。
　　我最终决定不跟校长以外的人上报这件事了。不报就不报吧！反正到时候出事了也是他们负责。我已经尽了我的义务，可以说是仁义至尽。我和每一个能接触到的老师都说过了，信不信就是他们的事。
　　“其实，所谓的智者不过是一群笨蛋。”在公共休息室里，我愤愤地咬着饼干，对靠着火炉看书的叶神说。
　　叶神连眼睛都没有抬：“其实我们都是笨蛋，从贱民到平民到上层的人都是笨蛋，统治者就是那个最大的笨蛋。”
　　我用力的点点头，随即就笑了，说：“那几年后你岂不是成了千海郡最大的笨蛋吗？给自己留点口德好不。”
　　没想到叶神却点头欣然接受了这个说法，“对，就是笨蛋啊。这是由人本身所带来的，过度自信，经验主义，盲目相信自己所谓的‘理性’而听不进别人的话，被‘自己’本身迷惑看不清自己和真相，人就是这样的东西啊！我们终究逃不过‘人’本身的限制，可以说，只要是人，无论你我，都有这样的毛病。毛病大但地位高的，那就危险了。”
　　他的话一向不是很多，这是他今天最长的一句话。
　　“那么，你会成为那样的人吗？”我收起笑容。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们所能说的都是过去的事情，我们所谓的真理也是对过去的总结。虽然明天由今天孕育而生，但没有人能够说未来，预言也不能。”
　　“那预言课上的那些预兆要怎么解释。”
　　“那只是一个暗示，如果对了，你都会觉得预言是正确的，如果没有实现，那么今后所发生的任何一件能与那个预言产生联想的事情，你以为预言实现了。”他轻缓地说着，手中又大又厚的硬皮书又翻过去一页。
　　空旷而温暖的休息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金色的巨龙在深红的墙面上孤零零地张牙舞爪。小厨房里林夕的红糖水嘟嘟的冒着泡，散发着红糖与生姜混合着的奇异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