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暮昆仑》卡门青德

14、烟影不逢，惟识一雨

　　叶舒就没有这么好命能悠闲地吃一顿欢乐的年夜饭了，他到底没有与叶蒙一道回藏剑山庄。
　　浩气盟接到情报称恶人谷康雪烛近日到了去落雁城的必经之地——南屏山，不知意欲何为。而今逢除夕之夜，南屏一带府衙官兵多已回家与家人团聚，兵力本就不足，还得分出人手维持几个村落的富人在这小年夜联合举行的焰火大会的安全，为防止有恶人作乱或趁机潜入浩气盟，盟内接受天策委托，派了部分弟子出来协助维持村子治安。
　　叶舒则负责调度指挥这批人马。
　　与轮值的民兵队长打过招呼后，他带了两个刚入盟不久的弟子从午时后便负责在伴江村一带巡逻。
　　路上遇到几个官兵打扮的人，见这边的青年身着一身少见的鹅黄滚蓝边锦袍，身背一轻一重两把大剑，领着两个同样身着蓝色滚边短袄的年轻人，知道是浩气盟的人，便哈哈一笑道：“哟，这小哥浩气盟新来的吧！”
　　叶舒抱拳道：“正是，不知道两位是？”
　　“嗨，大兄弟甭客气，咱们同是天下沦落人，老哥几个是驻信塘的守卫，要不是上面儿没人不会拍马，谁特么倒霉这大过年的出来巡逻。”
　　“可不是，那帮龟儿子现在就老婆孩子热炕头，唉，这江边真他妈冷，贼都不稀得出来，快快去集上找杯热茶喝。”
　　说着上来亲热地勾了叶舒的肩膀便往前面村子那一片灯火里赶，一面走一面骂这世道不公怎么每年都是老子出来巡夜。叶舒摇摇头，倒没觉得让自己出来有什么委屈，反正他年轻，资历浅，自是应该多锻炼，再说以前在天策，更苦的任务都干过，巡巡山什么的，算是相当轻松。
　　接近集市，人变得多起来，来来往往甚是热闹，南屏山虽地处偏僻，但中间有江水流过，岸两边大型村落也不算少，这集市也颇具规模。
　　因为坚持巡逻，他与那两个要去吃茶的官兵道了别，又安排了那两个弟子，自己一路顺着街市走过，耳畔不停传来鞭炮声、小贩的吆喝、小孩儿吵着要吃糖葫芦的声音。叶舒紧绷的面部表情不由舒缓了一些，走到小贩身边，买了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一串伸到那不停哭闹的小孩儿面前：“喏，叫叔叔就给你吃。”
　　那一不停跟孩子无措地说着“娘钱不够，你爹爹还等着咱们买面回去过年乖啊乖”的母亲愣了愣，那孩子倒是机灵，眨巴眨巴眼睛，飞快地叫了一声：“叔叔好！”接着就一把抢过叶舒手里那串诱人的糖葫芦。
　　“哎呀！”朴素的妇人尴尬起来，慌张地拽着孩子想让他把东西还回去，谁知道这干瘦的小东西已经飞快地在糖葫芦上舔了几下，盖了戳，彻底占为己有了。
　　想起止水每次都很认真很紧张地咬糖葫芦，结果还是咬一嘴碎糖的傻样，叶舒不由笑起来，拍拍孩子的小脑袋，对那妇女点点头，道：“新年好。”
　　妇女露出笑容：“谢、谢谢大侠！您也好！”
　　叶舒点点头，抬脚正要走，却觉得似乎有什么人在看自己，他顺着感觉往视线方向看去，只见那不过是一个紧闭着的药铺门口，台阶上坐了个蓬头垢面抱着竹竿草席哈欠连天的乞丐。
　　丐帮？他觉得此人有些奇怪，看其身形不似一般乞丐瘦弱，便抬步走了过去。
　　那乞丐见有人过来，也立刻振作了精神，竹竿往地上的破碗一敲，弱弱地道：“勒位大爷，行行好，赏口饭吃，告花子我给你唱个锅……唱得好咧，你就多赏点嘛。”
　　“……”作为目前浩气盟的见习情报人员，叶舒开始努力判断他那奇怪的口音。
　　见他没反应，那乞丐眯了眯眼睛，清了清嗓子道：“大爷，我开唱了哈！”
　　见有叫花子卖艺，周围有人觉得新鲜，围了过来。
　　“噢噢噢噢噢~~~我森森地爱着你~~~~~”这叫花子一开口，颇有些惊世绝俗的气势。
　　“你却爱着一个傻哔——”锵锵锵，竹竿儿在破碗上敲着节奏。
　　“傻哔——不爱你噢噢噢噢~~”锵锵锵！
　　“你还给傻哔——落无敌~~~~”锵锵锵！
　　“你比傻哔——还傻哔——————”锵锵锵！
　　待那叫花子眯着眼睛无比陶醉地嘶吼完，再睁眼一看，面前就只得一个活人了。
　　叶舒同情地看着他，然后扔下一块碎银，半晌道：“还是去学个莲花落吧。”然后转身大步走开。
　　乞丐捡起银子，嘴上千恩万谢，心里却已经是骂翻了天：格老子的，我认识你！你是那个勾引小道士的当兵的！啷个又成了浩气盟的了，有问题！
　　待叶舒走远，那乞丐慢慢起身，往一个僻静的街角走去，待叶舒折回悄悄跟过去，拐过弯便不见了人影，只见那是一个死胡同，地上扔了一卷草席，一个破碗，一根短竹竿，再无人影。

　　叶舒想了想，没有再追，转身大步走开。
　　不一会儿，那死胡同内凭空出现一个人影，扯掉头上乱蓬蓬的假发，拍拍胸口吐口气：“哎哟，小狼崽鼻子好灵……二回要小心点咯！”谁知道背后忽然一痛，便动弹不得了。
　　伴着一股清冷幽香，一柄凉飕飕的剑搁在他脖子上。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唐柳雨好笑地想：这还只是母黄雀呐！
　　只听得背后人压低嗓子冷冷道：“告诉我，康雪烛在哪里？”
　　“康……啥子烛？”他暗自运功解穴。
　　“唐柳雨别装傻，我知道你知道康雪烛的行踪。”
　　“哎，你认错人了我不叫唐柳雨！”说完，穴道已经被他顶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头就地一滚，瞬间就滚出了巷子，拔脚就跑。

　　“站住！”后面这位虽然武功一流，到底江湖经验不足，气得一声喝，提了剑就追。

　　于是不一会儿叶舒就听见身后不远的闹市一阵喧哗，似有打斗，回身就施展轻功去看究竟。
　　只见一个颇有些眼熟的纯阳女弟子追着方才那奇怪的乞丐一路从集市跑过，那乞丐显然轻功稍逊一筹，很快就被追上，狼狈地躲闪着那小道姑奇快无比的剑法戳刺。
　　叶舒果断拔出背上轻剑，纵身提气协助那小道姑几下就把这假乞丐敲晕了绑起来，就近找个无人的院落，丢进去准备问话。
　　“多谢叶大侠相助！”那道姑吐口气，收起长剑对叶舒感激地一抱拳。
　　“阮姑娘客气。”叶舒夜也抱拳回礼，一面道，“不知此人与姑娘有何恩怨？”
　　“谈不上恩怨，我只是有话想问他。”阮安明显不太想说。
　　“那请姑娘先行问话。此人鬼鬼祟祟出现在附近，等会在下必须将他带回盟内交盟主发落。”
　　“这……”阮安皱起眉毛，看了看脚边那一身狼狈正晕着的男人，摇摇头，道，“叶大侠，此人并非坏人，交由盟主发落……这不太合适吧……”她找唐柳雨本无恶意，若是害他被浩气盟当成什么奸邪之徒办了或者严刑逼供，她良心大大不安。
　　“并非坏人？为何乔装在我浩气盟附近如此鬼祟？”叶舒想，即便不是恶人谷的细作，也怕不是什么名门正派。
　　“他是唐家堡的人。”阮安见这叶舒油盐不进，只得无奈道，“唐柳雨，不算什么坏人。”方才若不是闹市里唐柳雨怕伤及无辜没有真正出手，否则以唐门独步天下的暗器机关手法，也难以抓住他。
　　“唐柳雨？”叶舒不由一惊，在浩气盟内情报机构呆了一阵子，有些江湖秘闻他也有所了解，江湖情报界暗中流传“烟影不逢，惟识一雨”的说法，这“一雨”便是指唐家堡近些年出现的又一朵奇葩，唐柳雨。
　　相对于唐家堡自豪的机关暗器、剧毒、暗杀术，唐柳雨似乎更对追踪和收集情报感兴趣，但并不专门效力于任何一股势力，却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情报贩子，因为比起金钱、权力，他更热衷于追踪一些江湖事件、八卦秘闻的真相。当然唐柳雨也很聪明并且擅长易容，他的行踪和长相、到底知道些什么，其实并没有几个江湖人能确定，否则便是九命怪猫，怕也无法逍遥至今。
　　叶舒惊讶的是，阮安这看起来涉世不深的修道之人，竟然能抓到唐柳雨的行踪。再看那唐柳雨，一副脏兮兮的落魄糙汉子面容，想便知定然是易容了。
　　“这……亦是有高人指点。”阮安语焉不详地解释道。
　　刚刚醒来的唐柳雨大怒：“高个锤子！是唐甜甜对不对！瓜娃子又陷害老子！要不是老子不喜欢唐门轻功……”
　　阮安叹口气，有些祈求地看他：“唐大哥，你便告诉我罢！”
　　“老子不晓得！”唐柳雨粗鲁地挣开身上小儿科一样的绳索，抖抖身子站起来，没好气道：“康雪烛是啥子人？老子想跟踪他也要看自己有几条命！”
　　“你出现在这里难道不是追踪康雪烛？”
　　“哪个跟你说的！扯淡！”
　　康雪烛？
　　叶舒一惊，看向这两人，不由问阮安：“你找康雪烛做什么？”
　　阮安道：“我只想问他一件事。”
　　叶舒不解：“阮姑娘，切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阮安笑笑，说：“叶大侠不必多言，我阮安苟活到今天，不为别的，只为查明当年害我师父的真凶替师父报仇。若真是康雪烛所为，阮安便是拼得一条破命，即便技不如人，九泉下与师父相见，亦算有个交代。”
　　叶舒有点不懂这姑娘的心思，钦佩她的决心之余，只觉得过于极端，还想再劝，唐柳雨闻言却道：“你师父？忘机子？”
　　“正是！”
　　唐柳雨叹气：“笨姑娘，此事已过经年，纯阳宫上下皆已不再追查，你何必如此。”
　　阮安正色道：“只为还家师一世清名。”
　　师傅出事时，她并不在宫中，掌门李忘生亦正与其他掌门被邪派余孽困于南疆黑龙沼中，当时纯阳宫代为主事的乃李忘生的师弟卓凤鸣。待她得到消息赶去时，只见到宫内几个在那一役中幸存的弟子正就地将她师傅早已被野兽啃得面目全非的尸骨就地火化。
　　卓凤鸣说，忘机子趁掌门不在偷盗寄放于宫内禁地的武林至宝《空冥诀》残页，被发现后连屠三十八名同门，后出逃，被柳随心率人一路追至昆仑山口，最后忘机子又遇恶人谷康雪烛偷袭，与之交手重伤后逃入雪林为野兽所噬，几乎尸骨无存。柳随心侥幸活着寻回他的尸体，就地火化后带回一套破烂不堪的染血道袍和一柄她师父生前从不离身的剑。
　　这个事件中，除忘机子，共死去六十三名纯阳弟子，据说皆为其所戮。
　　多荒唐的故事啊！
　　想起掌门回来后知道此事那长达一个月的沉默，因当事的弟子都死去了，柳随心一口咬定乃忘机子偷秘籍杀同门，被康雪烛黄雀在后劫杀。因着其他当事弟子都死去了，卓凤鸣亦是事发后听人回报，其中诸多蹊跷之处不甚明了，顾及宫中人心稳定，李忘生最终也并未下令再追查，阮安不由愤恨地握紧了手中之剑。若不是谨记师父生前教诲不得无理妄杀，亦想证师父清白，她早就不想忍耐，直接一剑把柳随心一干人戳个对穿。
　　唐柳雨摇摇头，看着她的眼神赞赏中带有一丝悲悯，忍不住道：“你晓得你师父为你起名为安，是为何意？”
　　阮安低头想想，眼眶不由又红了，低声道：“是愿我一世长安。”
　　“既入江湖，哪得长安？回去专心修道，别让你师父泉下不宁。我走了，莫再找我，你非要见康雪烛，开春后自行去恶人谷顽童书院。”说完，唐柳雨的身影便凭空消失了，两人正在诧异间，院子外一道黑影腾空而起，接着在空中展开两道巨大的蝠翼摇摇晃晃飞走。
　　“那是……”叶舒惊讶道。
　　“一种能飞行的唐门机括。”阮安无精打采地说，“以及今日此事，还请叶大侠保密。”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沮丧，带着一种浓重的无处发泄的悲伤。叶舒能感觉得到，也有些放不下心，便道：“不知道阮姑娘下面准备去哪里？”
　　“我是偷跑出来的，要赶紧回去了。”阮安抬起脸，恢复了平日冷静沉稳的表情，对叶舒一抱拳道：“今日多谢叶大侠相助，阮安多言一句，叶大侠请务必小心身边的小人。就此别过。”
　　“小人？”叶舒正待细问，阮安却不给他时间，一个纵身使出纯阳轻功，姿态潇洒地飞走了。或许因为同出一脉，那身法与止水倒是神似，叶舒不由恍了恍神。

作者有话说

　　为了避免忙起来忘记更，明天的份一起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