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三生路口盼鸿雁,不语红尘无殊途 ...
-
正月的昆仑山上连日来鹅毛大雪未曾停过,连绵险峻的山脉都被能将人没顶的厚厚积雪所覆盖,昏暗的天空看起来混沌不堪,不见一只飞鸟。散落于山脚的村落里,村民们家家闭门,商旅绝迹。而少有人知道这昆仑山深处的一处隐秘的山谷里,此刻的气候却是非常适宜。
恶人谷,江湖人人谈之色变的地方,比充满机关暗道的唐家堡更为神秘可怖。
传说进入恶人谷的那条路,叫三生路,在三生路的路口有一块巨石,巨石上有不知何年何月何人留下的一副字:
一入此谷,永不受苦。
此时这块石头上盘腿坐了一名面如冠玉的少年,正盯着脚下的道路发呆,一只麻雀飞过来停在他的脑袋上,啄啄他的头发吱吱喳喳闹了半天,觉得无趣便又飞走了。
“百里止水,你在这里做什么?”石头下面路过的一个白胡子老头仰起头瞪眼睛看他,不悦地道:“成何体统,快下来!”
来者正是江湖人称十大恶人之一的肖药儿,使得一手奇毒,但自从谷里来了个万花谷人称“还魂公子”的百里隐言,他就觉得好像多了个克星,成天浑身不对付,但又奈不得那狡诈的小子如何,因此没事了便爱找隐言身边这疯疯癫癫的小道士撒气。
止水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忧郁地道:“药叔,别闹,我在思索。我感觉我平静的内心此刻竟然充满了仇恨……”
仇恨?肖药儿干枯橘子皮一样的老脸抽搐了一下,想起这个现在自称满心仇恨的疯道士,曾经跟谷里那个最不好惹的小疯子莫雨打成平手,于是默默地转身,该干嘛干嘛去了。
对于气候复杂多变的恶人谷来说,冬天其实是最舒适的季节,有谷内地缝内泻出的岩浆的烘烤,止水穿着单薄的布袍坐在石头上也不觉得冷,这么一坐便不知道过了多久,而前面进谷的道路上,未曾出现一个陌生人或者商队。
隐言的身形飘然而至,那时已经黄昏了,一群乌鸦在附近的田地上嘎嘎叫着盘旋不去。
“你在干嘛?”黑袍的俊美青年不悦地挑了挑眉毛,一双凤眼也吊梢起来。
“阿花,现在我的内心竟然充满了仇恨……”止水愣愣地一开口,还是那个台词。
“……”隐言心想,你又抽什么风。
“我觉得这样很不好。我还记得曾经,我无喜无忧,就像唐家堡里的滚滚……”
“……滚滚是什么……”
“后来我便有了喜……”
“等等,男人是没办法害喜的!”
“我却不知优为何物,但今日!”
“等等,疯道士,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别想!你给我安静!”
“啊啊啊啊,阿花我好恨啊小舒那混蛋说好给我写信的啊!”止水抱住脑袋,不管不顾地大叫起来。所幸这会儿连附近平常最热闹的平安客栈都关门了,没人围观,还不至于太丢脸。
“……”隐言沉默,连刚从袖里抽出来的银针也神速塞了回去,半晌才道,“你这阵子跟吃错药一样就为这?”
止水吐口气,郁闷地在石头上伸展四肢躺平,望着天空喃喃道:“他说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会写信告诉我啊……君子要信守承诺!为什么说话不算话,好恨哪……”
隐言内心默默吐槽:那货才不是君子。
接着仔细衡量了一会儿,起身轻功飞走,不多时回来便慢悠悠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牛皮盒子,戳戳止水的肩膀:“喏,我昨天去村口行脚商那里拿的。商队遇到雪崩,没能进山,托行脚商带进来,所以迟了。”说完轻轻放下,叹了口气,却不觉得自己撒谎有什么不对。信是他扣下的,只是没想到这个忘性极大的止水居然还记得这档子事,生生闹腾。只希望遂了他愿,以后便不再惦记。
一直盼着的东西忽然到了手边,止水不知道怎么却迟疑起来。他坐起来看看隐言,对方温柔从容的微笑毫无破绽,于是拿过那个盒子,拆开来。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串细心用米纸和油纸层层包裹起来的红彤彤的糖葫芦。
止水不由笑了,小心地把糖葫芦放回去,先拆开信看起来。
隐言坐在他身边,无聊地玩着手里的笛子。
止水飞快地读完了信,然后把信原样折回,放回了那个写着“百里止水亲启”的信封里,异常沉默。
隐言奇怪:“怎么了?”
“阿花……我觉得,恨意好像更深了……”止水捂着胸口,一脸凝重。
“嗯?”
止水咬牙:“我的葫芦是被小舒那混蛋藏起来了,现在才告诉我,我要去找他!”
“等等,他送你糖葫芦赔礼了……”
“糖葫芦也不能熄灭贫道的愤怒!”
“还有这个……”隐言伸手敲敲他背上那柄玄铁剑,“你很喜欢吧,一直带着……可比你那神牛葫芦值钱。”虽然身为恶人谷的人,却成天背着一把叫“祛邪”的宝剑很奇怪。
“唔……”止水心说,我那葫芦是无价的!无价的!
“好了,去吃团年饭了。”隐言伸手拉起他。
恶人谷中人虽不少恶贯满盈、穷凶极恶之徒,但说穿了也是血肉之躯,遁入谷中多为不得已,谷中亦不乏已经幡然悔悟之人和一些老弱妇孺,如今既以恶人谷为家,这除夕夜里张灯结彩,一群人聚在一起乐呵乐呵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平日里能镇压住这些凶徒的首领王遗风不在,连小疯子莫雨都跑出谷去不知道干嘛了,这年夜饭吃到一半就从意气之争变成了鸡飞蛋打的一场混战。
止水和隐言与谷里的妇孺老弱坐在一起,见此很有默契地一起伸手,在混乱里抄了几盘幸免于难的饺子和两壶美酒,接着果断转身轻功闪出宴席大厅,远离战场,直接飞到远处的山坡顶上继续吃吃喝喝。什么,怎么不管老弱妇孺?哈哈,恶人谷里的老弱妇孺,那也不是普通的老弱妇孺啊!
果然不多时,有人就被媳妇揪着耳朵一面大骂一面扔了出来,在院子里哎哟哎哟跟媳妇求饶,他家儿子戴着个小虎头帽,站一边边神气活现地嘲笑自家老爹:“子曰: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爹爹,你便认了罢!”
气得他爹娘一起跺脚大骂:“哎哟,康雪烛这个夭寿的,教我儿些什么破东西!你才难养,你全家都难养!”
止水跟隐言这俩光棍在坡上看着,哈哈大笑。
“说起来,今日吃饭,似乎没见着康先生……”止水笑过后,自言自语道。
康雪烛当年亦是万花谷惊才绝艳的雅士,江湖人津津乐道的“无骨惊弦,素手清颜”,指的便是七秀坊高绛婷与这康雪烛。后康雪烛因思念亡妻入魔,骗高绛婷入万花谷疱其双手为亡妻塑像,后被追杀逃至恶人谷,大彻大悟后在谷里开了家顽童书院,专心教谷里的小孩读书。
“书院的小孩儿说是回去看师娘了,说起来,康先生的妻子到底埋在什么地方啊……”
“不知道。”隐言摇摇头,不知道比较好,若是被人知道,只怕是死人都不得清净。他一直觉得康雪烛看止水的眼神有点奇怪,真担心哪天这位师兄旧病复发,把这疯傻傻的小道士也捉去解剖了。说起来,他家小孩儿不抽风安静呆着的时候,看着到也是美人胚子一个,康雪烛不在谷里他反而放心。
想着,侧脸看了看身边正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饺子的家伙,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那白嫩细滑的脸颊,接着又一路摸上那双生的甚是白净,皮肤几近透明连血管都能看见的小耳朵。这小孩儿真奇怪,几年前捡到他,是这幅模样,如今除了长了些肉,似乎也没什么变化,都不见长个儿的,嗯,不长也好,再长就超标了。
“唉,你又长肉了吧?”见他没反抗,隐言心情大好,懒洋洋地道。
“……”止水停止了咀嚼,神色瞬间僵硬。
“真担心康先生会不会忍不住把你这只白嫩嫩的小羊儿抓回去庖丁了,啧啧~”
止水拍掉他的毛手,用力吞下饺子,恨不得咬他一口:“我才不嫩,冬季里为了御寒,会长肉是自然规律!”
隐言嗤笑:“恶人谷有冬季吗?”
止水回头望着身后山谷里那沸腾滚过的造成谷内四季不甚明显的罪魁——岩浆,真想把面前这坏家伙扔下去。
见他闷不吭声,知道是伤着了,隐言厚起脸皮一阵好哄,终于打消了止水明早给他饭里下巴豆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