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暮昆仑》卡门青德

15、变故

　　巨变的突临，让叶舒有些措手不及。

　　大年尚未过完，趁着年前连挑恶人谷位于中原的几个秘密联络点的气势，浩气盟再次暗中出动，准备向刚查明的几个江南的恶人谷联络点动手。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浩气盟派出的人马却全数折在江南，少有回还。

　　负责此次行动的司空仲平听完回报后当即大怒，问过详细情形知道乃是恶人谷在据点设伏，请君入瓮将浩气盟几波去偷袭的人马全灭，便直接去见了谢渊。

　　据浩气盟在江南的大规模清洗行动失败后第三日下午，叶舒与若干天璇坛弟子一起被召集至正气厅时，心里有些不安，情报是由他经手的，但他没想到会泄露给恶人谷。他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而那些事情将是他无法掌控却必须面对的。天璇坛主要负责浩气盟的情报收集，一向神秘的坛主尚在外执行任务，而从行动失败的情况看，谢渊和张桎辕一致认为：并不是情报有误，而是有人走漏了消息，提前给恶人谷报了信。

　　谢渊坐在大厅上的虎皮座椅里，魁梧的身躯不动如山，表情一如既往地萧杀严肃，而叶舒看着一边张桎辕盯着自己的目光炯炯，充满了疑虑和失望，心底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达到了顶点。他开始回忆自己的进入浩气盟后做的每一件事、执行的每一件任务的细节，有些恍惚。

　　“天璇坛叶舒可在？”谢渊居高临下地扫视过厅内一干弟子，冷冷地问道。

　　“在！”叶舒一个激灵，抱拳出列。

　　谢渊看了这个台下原本应是前途无量的小辈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道：“叶舒，十三日至十七日，天璇坛内情报可是由你经手处理？”

　　叶舒咬了咬牙，只得硬着头皮道：“是。”

　　“另外可还有人接触过十三日至十七日我盟关于进攻恶人谷的情报？”

　　叶舒知道糟了，但具体哪里糟了，他仍是不敢相信，不由有些无措，他愣了半晌，大厅上鸦雀无声，安静得一根针掉地上也能听见，他也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混乱：咚、咚、咚！一如那个与止水在一起的夜晚，却无丝毫喜悦与甜蜜。

　　可怕的静谧，正气厅内从上到下都在等他的回答。

　　叶舒屏住呼吸，低声答：“没有。”

　　张桎辕不由皱起眉头，忍不住开口：

　　“既然如此，为何我盟突袭恶人谷据点的计划会泄露？”

　　“我并未将计划泄露给恶人谷！”叶舒解释道。他知道这很苍白，但他的确没有、也不想将情报泄露丝毫给恶人谷，除了那次猎场与陶寒亭交过一次手与对王遗风的追踪，他甚至不认识恶人谷的其余任何人。

　　谢渊的脸色则更冷，厉声道：“但有人有人举证你在洛阳时与恶人谷之人有来往，且曾往恶人谷送过信，这该如何解释！”

　　叶舒不由一脸茫然：“恶人谷？怎么可能？盟主，我并不认识恶人谷之人。”一旁的司空仲平见他不认，冷笑道：“百里隐言、百里止水你敢说不认识？十月你曾到洛阳城内的长乐商行可有此事？”

　　叶舒心里一惊，一头雾水之余，只能沉默。

　　众人见他沉默，却道他是心虚，都露出不屑的神色。一向极看中叶舒的张桎辕更是面色阴冷，不发一言。

　　“叶舒，你可有话说！”
　　叶舒定了定神道：“却有此事，但不知百里二人、长乐商行与此事有何关系？”

　　谢渊继续斥道：“百里隐言与百里止水乃恶人谷中人，他们在洛阳出没，便发洛阳灭门血案！你敢说你不知？！那长乐商行实乃恶人谷出资支持，你当我们不知？”

　　一番话当即在叶舒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他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止水怎可能是恶人……我与他写信是刚到浩气盟，叙旧而已！也未曾透露过半分浩气盟的情报！”他……只将浩气盟的情报传给过天策府！难道……不，不可能。

　　“还想狡辩！”谢渊怒斥，一面示意手下将一个盒子呈上来，扔到叶舒面前：“这是前些时日从你洛阳家中截获的恶人谷百里止水与你的回信！送信的密使当场自尽，你还敢不认？”

　　“不可能！”叶舒抓起那封盒子里跳出来的“密信”，只见信封上工工整整写着“叶舒亲启”四个大字，那就是他日夜盼望的回信，但此刻竟然成了一盆污水，重重泼在他身上，他颤抖着双手急切地拆开信封，看完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信中第一句便写：小舒，谢谢你救了我恶人谷的兄弟。止水的字一度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一横一竖都规规矩矩，板正笔直的楷书，似乎连笔锋勾撇都带着一种认真不妥协的意志，跟本人平时那呆呆软软的样子倒是形成有趣的反差。

　　后面的内容他无心再继续看下去，下意识捏皱了信纸，闭上眼，深呼吸多少次才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盯着谢渊慢慢道：“止水真是恶人谷之人？你们如何知道？”
　　“我们自有情报来源。”谢渊看他一眼，冷冷地说，“况且，江湖人称还魂公子的恶人谷神医百里隐言，亦不难打听。近年来与他形影不离的百里止水，与几大恶人关系甚笃。你与恶人勾结，害我盟内兄弟，还不认罪？”

　　止水竟是恶人谷之人？

　　“不……不可能！我也未曾向他泄露任何情报！如何认罪！”
　　旁边的司空仲平大怒：“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跪下！”

　　叶舒咬紧牙，挺直了腰，不跪，脸色却苍白地可怕。

　　“人证在哪里！”他一面顽强地抵御着厅内越来越冷的空气，一面带着一丝希望看向张桎辕，盼望这个了解并欣赏他的前辈对他能有一丝信任，帮他洗清这不白之冤。然而张桎辕却只是一声叹息，摇摇头撇开了视线。

　　看到所谓的人证出现在大厅内时，叶舒明白了张桎辕态度的由来，更是同时如坠冰窟，冷到了骨髓里。

　　那一身他最熟悉不过的战袍铠甲走来的人是杨宁，引他入天策府并传授他天策武功的杨宁。

　　杨宁并不看他，径直走到大厅上行过礼，便面无表情道：“谢盟主，此人正是我天策府叛将叶舒。”

　　叛——将！叶舒性子再沉稳也经受不住这样的突变和打击，当即便瞪圆眼睛如遭雷击，半晌后忍不住上前想抓住杨宁说个清楚。

　　司空仲平眼明手快，立即上前一把揪住他，出手点了他周身大穴，使他以一种看起来愤怒却可笑的姿势呆立在大厅中央。

　　杨宁依旧不看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道：“八月末，因查出叶舒与恶人谷中人有染且拒绝悔改，天策府将其除名。没想到他竟然仗着叶家声誉，隐瞒劣迹进入浩气盟危害武林，本将奉李将军之命，特来指证。此乃李将军亲笔手谕，请谢盟主过目。”说完，递上一封以天策府特有火漆印章封口的信件。

　　叶舒已经彻底懵了，他感觉全身的力气被抽离了身体，只是冷，冷得可怕，禁不住颤抖起来。他终于开始明白了什么，却害怕去想，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承恩秘密命他到浩气盟潜伏，密切监视浩气盟动向窃取浩气盟情报时，他以为已经是自己人生最糟糕的境遇，却未曾想到那只是将自己推向深渊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