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暮昆仑》卡门青德

11、 去戎装，君子如风路茫茫

　　亲自下令急召叶舒回天策府的是杨宁，但实际见他的却是天策府的最高统领李承恩，在他的书房里，四下再无旁人。

　　李承恩号称天策府历史上最强的统领，却显得十分年轻，即使在内府，他也习惯与身着戎装。他并没有过多寒暄和废话，扔给叶舒一卷布帛让他自己仔细看上面的命令，一面道：“昨夜，洛阳城内一户人家二十八口皆被屠，男女老幼无一幸免。”

　　叶舒惊讶地抬头，下意识道：“凶手……”

　　“未曾劫财，皆为一招致命。此户主人曾与宋南天有所瓜葛，所以嫌疑最大的人……”李承恩沉吟着，似在犹豫要不要将怀疑对象说出口。叶舒却一口接过去：“黑鸦陶寒亭？”

　　李承恩意味不明地笑了，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将密令看完，记下后烧毁，然后你便去浩气盟协助谢渊调查此案吧，注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此案竟然惊动浩气盟？叶舒想，看来确实与黑鸦陶寒亭脱不了干系了。

　　但是……能去传说中由武林各派正道精英统帅的浩气盟见识一番，与那些江湖侠客共建一番大业，为江湖、为黎民造福他自然求之不得，只是……
　　“不知道末将以什么身份进入浩气盟？”
　　天策府众人身份向来尴尬，对官府而言，他们插手料理江湖事务，算不得纯粹的官场中人，多少隔阂，而对江湖中人而言，他们又是效忠皇室的官家，不得不防。
　　浩气盟现任盟主谢渊虽然出身自天策府，但浩气盟到底是江湖组织，再怎么一呼百应，以匡扶武林正道为纲，终究与官府互相忌惮。
　　李承恩似乎有些好笑，转身在书案后的铺着毛皮软垫的大椅子上坐定，眼皮也不抬地道：“你可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叶舒一愣，随即双手抱拳，低头道：“末将遵旨！”
　　“下去吧。朱大人会替你打点好一切。”
　　“是！”

　　人人皆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水乡富饶繁华，杭州西湖美景佳人名满天下。而对于江湖人来说，提到西湖，首先想到的不是烟雨如画的美景佳人，而是藏剑叶家。

　　藏剑叶家擅铸兵器，尤以宝剑为长，建庄立派至今历史并不长，但已与蜀中唐家、霸刀柳家、长歌杨家，并称武林四大世家。不但武功自成一系，更以铸造出不少绝世神兵出名。武林中人人向往的名剑大会便是由藏剑山庄所举办，江湖中人更是以能得藏剑山庄所铸一神兵而自豪。

　　叶舒自少年时离家参军，常年与天策将士辗转征战，连惯用的武器也从双剑变成了方便突刺的长枪，久而久之，自己本乃藏剑山庄一脉之事，竟然也记忆淡然了。

　　翻出柜子底自己仍是藏剑山庄小少爷身份时所穿的服饰，抚摸着月白袍子上堪称奢华的精美刺绣，叶舒脑子一阵恍惚。回忆着密令上的内容，心底前所未有地沉重，虽几次想找李将军再仔细询问密令之事，传令兵都以“忙”字将他拦下。杨宁只是一脸凝重地提醒他：“叶将军，军令如山，切勿违令。此事若成，朝廷自会记得你的功勋。”

　　“若……不成呢？”他迷茫地道。
　　杨宁气恼地训斥：“别说丧气话！不成功便成仁！我天策将士何惧死！”说完便拂袖而去。
　　叶舒望着手里即使金线刺绣，也不失淡雅大气的袍子，不知怎么想起了幼年时爹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藏剑西湖，君子如风。我藏剑山庄所铸，乃君子之剑，君子爱惜自己的声誉与品行，自当如爱惜手中之剑，切不可轻易让其污损，你可懂？”
　　“爹爹……我好像……又不懂了……”叶舒茫然地喃喃。

　　天宝十年冬，浩气盟谢渊手下又添一员战将，据传为藏剑山庄二当家叶晖之子叶舒，早年便学叶家五少叶凡离家出走历练江湖，虽在人才济济的浩气盟内算不上武功一流，但为人沉稳踏实，不善迎奉却不让人讨厌，不久便深得副盟主张桎辕的信赖，时常带在身边，更因着藏剑山庄在武林的威望与号召力，着意将他培养下一代的接班人才。

　　天宝十年的腊月里，连气候温暖的江南西湖边都飘起了雪花，叶舒与浩气盟玉衡坛坛主司空仲平追踪恶人谷之首王遗风至杭州，却在西湖边失去了王遗风的踪迹，两人停马站在湖边望着水上沾染了霜雪的残荷。

　　湖的那边便是巍峨的藏剑山庄，点点飞雪中遥遥可见天泽楼顶熟悉的轮廓，只需在此下马乘船，片刻便可回家。叶舒恍惚想起当年在庄里无忧戏耍的自己，摇摇头，策马调转了方向。
　　旁边的司空仲平道：“叶少侠不回家一看？”
　　叶舒沉默半晌，道：“男儿有志，未老，不还乡。”

　　司空仲平说不清是赞赏还是好笑的笑声在身后远去。

　　纵马驰骋的叶舒不敢再想那道密令的内容，只是想：
　　昆仑山上，定然也是大雪封山了吧。
　　止水，不知道你收到我的信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