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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嫖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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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特别的,左右不过是一座桥罢了,难不成她还会化身妖孽,修成人形来为祸人间?”罗卿绵的语气,颇有几分不以为然的意味。
“相传,此桥是玉瑾王朝开国皇帝为自己心爱的御妃所建。御妃生性豁达,最受不得皇宫的四面围墙与束缚,此桥临河远眺,俯瞰帝京,号称帝京一大奇景。百年前,帝妃携手同游,羡煞仙人。”柳经年长睫微动,声音夹杂着淡淡的哀伤。
罗卿绵笑笑,“一般开头很美的故事,最后都不得善终!”
她才不会相信,柳经年会是那种伤春悲秋,为儿女情长所触动的人。
“十八年前,凌国公与大将军风琴然挥师北上,夺都城,定天下,后来风将军叛变,正是被凌国公诛于此桥之下。”柳经年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起伏波澜。
罗卿绵看着他沉静如水的面容,心中不禁涌起一抹诧异,“凌国公?这样称呼当朝天子、你的父亲,合适吗?”
柳经年漠然转身,目光如炬,透着凌厉锋芒,微笑间不掩桀骜的风骨,自有几分睥睨天下谁与争锋的之意。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若一味安分守己,只知道退让,如何能成就一番事业。”
“看来你很不安分?”罗卿绵泰然自若地看着他,笑意温柔,语气却带了几分挑衅与试探。
半响,柳经年眸光敛起,淡然一笑,“怎么会,我是父皇最不得宠的儿子,也是他最多余的儿子,方才所言,只不过是触景生情,心生感慨罢了!”
罗卿绵知道这个话题不适宜继续下去,状若不经地问,“风将军兵败之后,此桥就荒废了?”
“那一战,风家军三万铁骑,全部葬送在这石桥之下,风氏满门,在阵前被全部屠杀,包括风将军只有两岁的儿子风慕野。”
一场惊心动魄的乱世厮杀,腥风血雨中葬下百年枯骨,星辉寂寞冷,又徘徊着多少不敢的亡魂?
罗卿绵忽然觉得有些发冷,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柳经年赠与她的披风。
“奉旨诛杀风氏满门的人,正是辅国大将军、你的父亲——罗盛。”
锐利的目光,忽然漾出几分温柔,柳经年淡然一笑,缓缓舒了口气,一眨不眨地盯着目瞪口呆的罗卿绵。
“你说这世界上有鬼吗?”罗卿绵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哦?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柳经年轻咦了一声,流光璀璨的双眸隐现不解之色。
“我怕冤鬼索命!”
“若是真有鬼魂一说,不知道偌大的帝京,有几个人能身家清白地夺过鬼魂的报复!一将功成万骨枯,不过是历史的必然罢了,登高位者,哪一个不是踏着森然白骨一步步走向万丈荣光呢!”心生怅然,柳经年目色中燃起迷离的光晕,语气悠悠,“若是当年风将军能够懂得这个道理,也不会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听你说话的语气,我有种你要造反的错觉。”罗卿绵得出自己的结论,虽觉荒唐,虽觉大胆,但她就是这么以为的,并且深信不疑。
柳经年是一匹狼,一匹披着儒雅外衣的苍狼,他仔细地收敛着危险的气息,只为了某一时刻最后的搏杀。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就不怕我告诉别人吗?”有些失笑地看着一脸肃然的女子,柳经年竟是未曾表露丝毫不满,仿佛罗卿绵只不过在与他开着玩笑,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你若不这么想,我自然也不会这么说!”笃定的目光灼灼如火,罗卿绵相信,她的判断绝不会错,眼前男子于苍凉处心生睥睨天下的豁达与感慨,绝非偶然。
“按你这么说,好像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莫非,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笑了笑,柳经年心生几分玩味,忽然就好想逗弄一下这个总是让他眼前一亮的女子。
罗卿绵愕然,随即反应过来柳经年在调戏自己,于是利落地反调戏回去,“如果我是,那么此刻你早就被我咬的肠穿肚烂了。”
愣了下,柳经年哑然失笑,忽然就觉得心情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这里没有朝野之中的尔虞我诈,这里没有皇室内部的权欲倾轧,没有烦恼,没有牵挂,入目一片萧索荒芜,长夜无眠,与一个只有数面之缘的女子互相调笑,只是片刻的欢愉与释然,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奢望,对于他……
熟悉的桥,荒芜,萧索,泛着彻骨的寒,他经常在这里驻足,在这里流连忘返,只为了缅怀那一段尘封在岁月中的往事。
他没有告诉罗卿绵,风琴然被诛后,有一个妃子被皇帝赐了一杯鸩酒,亡。
那个妃子,正是他的生母。
不过这些,终究与她无关,也许他是真的寂寞了,或者是害怕寂寞带给自己的迷茫与困顿,会让自己越发泥足深陷,才会不由自主地向她倾吐这些往事吧?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十里烟花长街,笙歌艳舞,绮丽流光,尽显帝京的浮华与奢靡,纸醉金迷之中图得的片刻欢愉,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她一个千金小姐,大半夜地来到这种地方,意图还真是让人难以捉摸,忽然想起坊间的种种谣传,柳经年不禁皱了皱眉头,一顺不顺地看着罗卿绵。
“你又是为何出现在这里?”不答反问,罗卿绵将问题抛了回去。
“当然是解决生理需求了。”男人来这里寻欢买醉,不过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哪里还有问的必要。
“我也是。”点点头,罗卿绵将同样的答案留给柳经年。
平静的面容不禁隐隐浮现一道裂痕,柳经年压抑着爆发的冲动,“我来这里可以找女人,你呢?”
“嫖男人!”罗卿绵理所应当道,仿佛在说着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容任何人质疑。
明明毫无道理的话,为何从罗卿绵的口中说出,竟也让人没那么排斥了。
“你还真是胆大妄为。”淡淡一笑,柳经年也不禁开始赞叹罗卿绵不坚不催的脸皮厚度。
“其实,还不够胆大妄为。”说完这句,罗卿绵水润的双眸中竟饱含了几分遗憾的神色。
“那么依你看,如何才算得上胆大妄为呢?”心中升腾起好奇之意,柳经年不由得有些期待罗卿绵的答案,这个小女子,还总是能带给他惊喜与惊愕,长夜漫漫,倒也平添了些兴致,总好过了无生趣地饮酒望月,独自凭吊万千愁容思绪。
“把你嫖了,我就可以名扬帝京了。”思忖着柳经年发怒的样子,罗卿绵的脚步慢慢地向后挪动了些许,有些吃不准柳经年的反应,但是她不后悔,对付柳经年这种狼子野心的人,只是用嘴巴占他的便宜,已经很仁慈了。
“难道你觉得你在帝京的名气还不够大?”听闻,李府今天一共去了十三个媒婆,纷纷收回了十三家公子的生辰八字,李月华只怕从此要顶着命犯扫把星的美名孤独终老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浑然不觉地站在自己面前,脸上挂着似是嘲弄,似是玩味的淡淡笑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她有做过什么轰动帝京的事吗,罗卿绵浑然不知地想着。
索性不再看她,柳经年仰起头,饮尽壶中残酒,疏冷的月光下,最后一滴酒滴落荒芜破败的桥面上,不起涟漪。
“最后一滴酒,敬这百年石桥,敬这沧桑世道,人世沧桑,幻灭浮沉,最后竟不如一座没有生命的石桥,可以屹然长存。”
他这一生,注定要被桥下掩埋的往事所累。
“有空的时候,我会来这里烧纸的,就当,祭奠那些死于父亲刀下的亡魂。”忽然间想起柳经年方才所说的故事,罗卿绵微一动容,水色染目,那么小的孩子,竟然也要被卷入这无尽的杀戮之中,纵使父亲只是奉命行事,也终究让她心生愧疚。
若是他没有葬于那场权力的征伐之中,只怕应当也如柳经年这般,长成翩翩少年了吧?
手腕一动,披风滑落在手,罗卿绵将披风递到柳经年怀中,头也不回地离开桥上,向着醉春楼的方向走去。
柳经年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看着她绝尘而去的背影出神,眼里精光闪烁,“经天,你觉得她会去哪里?”
角落里冒出一个眉眼温柔的少年,看着罗卿绵离去的背影,认真道:“不会真的去嫖男人了吧?”
“也许吧!”柳经年微微一笑,声调明显上扬。
“王爷想通过她来拉拢罗将军?”经天眼巴巴地凑过来。
“你觉得可能吗?不过,她倒是个特别的人,让人忍不住想要与她亲近。”柳经年不置可否,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
一身翠绿色锦袍的少年公子摇晃着手中墨绿色的折扇,眉开眼笑地走进了春意坊的大门。
发生这一幕的时候,柳经年在发呆,经天在跟着发呆,以至于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那抹翠绿的身影。
握紧手中的披风,上面还残存着女子的温度与淡淡的兰香,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