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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嫌我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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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罗府,已是深夜。墨玉凉枕下,一张狭长的纸条洋洋洒洒地写了三个字:春意坊。
看来明天,又会是一个精彩纷呈的日子。
春日暖阳融融,绿意盎然,寒气早已一分分退去,随着和风细雨,消残殆尽。
天色渐暗,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间或能传来几个零星小贩的叫卖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甚是苍凉。
抬头望了望天色,罗卿绵加快脚步,向着春意坊走去。前方一道河流映着月光与灯影,勾勒出一道旖旎着迷离光泽的画卷,倾泻绵延。
河边一块光洁平整的青石上,少女的身影娇柔而孱弱,在无声的冷夜中,平添几分萧索。
“公子,你来了!”声音娇俏动人,拖着柔柔的尾音,饱含着似水的柔情。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骤然止住。
春意坊坐落在十里花街,河水两岸,声色场所纵横交错,这里从来没有寂寥与清冷,只有数不尽的夜夜笙歌,道不完的声色犬马。
罗卿绵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大概又是哪个放浪形骸的主儿想要寻找刺激,出来打野/战吧?
这么一想,罗卿绵的脚步不自主地加快了几许,她倒是不介意观看一出活色生香的春/宫图,只是今天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哪里有时间可以耗费在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女子的声音带了几分娇嗔,似是勾魂夺魄的药,抑扬顿挫中溢满了如糖似蜜的柔情,“公子,你说要给墨兰一个惊喜,究竟是什么啊?
“既然是惊喜,自然不会那么容易猜到了,若是一点悬念都没有,岂不是没了乐趣。”明明是调笑的话语,声音竟泛着一丝淡漠的凉意,熟悉的语气,似曾相识。
罗卿绵的脚步顿了顿,忍不住抬眼睨着河边那一对调/情的男女。只是淡淡一撇,一抹淡雅的蓝色锦袍,张扬地在夜风中翩然而动。
眉头微蹙,谈笑风生间杀人于无形的身影乍然在眼前浮现,明媚如群星耀眼,却可以阴翳如鬼魅般肆虐,生杀予夺,不过儿戏,那人永远都让人沐浴在他恬淡柔和的外表之中,不知他的祸心早已深埋入了骨髓。
柳经年,荒诞不羁如他,那一层鲜为人知的面具,又是什么?
明艳的裙角在夜色中打了几个转,扬起翩跹的弧度,墨兰将身子转了过来,背对着深深的河水,缓步走到柳经年面前,伸出光洁如玉的藕臂拦住他的脖子,撒着娇:“那么现在,公子是不是该揭晓答案了呢?”
柳经年动也不动地立在那里,语气中笑意依旧,道:“罢了,这本来是给你一个人准备的惊喜,谁曾想有人不请自来,如今多一个观众也好!”
心念一动,罗卿绵听出了柳经年话中的深意,但还是默默地停住脚步,向着河边走去。
“墨兰,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吗?”柳经年的身体微微俯下去,浅浅一笑,薄唇略略向上挑起,恣意中带着几分落拓。
摇了摇头,墨兰娇怯可人的脸蛋上充斥着茫然。
抬手搂住墨兰的肩膀,柳经年依旧浅笑着,一步一步,向着河边逼近。
墨兰沉浸在柳经年的温柔中,对身后的状况忽然不觉。
“女人嘛,自然要进退有度,懂得把握分寸,才能赢得男人的欢喜。就像你身后的河水一样,若是你失了分寸,再向后退那么一小步,就会……”搭在墨兰肩膀上的手,轻轻一推。
扑通,水花四溅。
“唉……”罗卿绵索性寻了一块石头坐下来看戏,反正柳经年邀请她当观众,总不能没礼貌地拒绝。
混迹于风月场中,墨兰如何听不出柳经年方才的弦外之音,只怪她一时被柳经年儒雅温柔的外表迷惑,以为他终究是与其他恩客不同的,这才妄动痴心,有了那些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做梦也没有想到柳经年会这么对待自己,此时的墨兰早就吓傻了眼,忘记了挣扎,忘记了呼喊,只是痴痴地任身体蜷缩在冰冷的河水之中,随着夜风瑟瑟发抖。
河边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穿着淡粉裙装的女子,正端坐在一块光洁的青石上,愉快地翘着二郎腿。
柳经年依旧笑容淡淡,目光状若无意地瞥向远方,不言,也不语。
墨兰只觉得自己正游走在崩溃的边缘,楚楚可怜地望着岸上的一男一女,却不知道应该向谁求助。
柳经年的光辉事迹,墨兰也曾听说过,只是当时都不过付之一笑罢了,觉得文雅如柳经年,怎会做出哪些乖觉狠戾的事情。
她的身体在水中颤抖得更加猛烈,半响,柳经年也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墨兰不禁壮着胆子,试探着缓缓向着河岸靠拢。
“公子……”修长的指节浑圆如玉,泛着羸弱的苍白,墨兰水汪汪的杏眼中氤氲着点点波光,颤颤巍巍地向着柳经年伸出手。
柳经年从袖带中摸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笑着道:“昨天有人送了我一瓶化尸粉,也不知道好不好用。”
“咳咳……昨天已经试过了,我看就没有必要再试了吧?”罗卿绵自信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也不至于眼睁睁地看着人无故丧命。
“墨兰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纠缠公子了……”晶莹的泪珠如断了线的风筝,自莹莹美目中无声地滑落,墨兰此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说话不是特别连贯。
热泪凋零了精致的妆容,打湿了热情如火的心扉,青楼楚馆中哪里寻觅情真意切,虚与委蛇间奢望那一抹属于自己的温柔,本就是痴心妄想,冰冷的河水泛着刺骨的寒意,击退了不该有的热情,墨兰忽然就醒了,如柳经年这般风华绝代的人,怎么可能被自己羁绊?
望着眉开眼笑的柳经年,墨兰心有余悸,足下如生了根似的,提不起来一丝气力,更别提从河水中爬出来了。
罗卿绵有些看不下去了,站起来,经过那人身旁时,还刻意瞪了他一眼,如果她真的要送柳经年化尸粉,那么一定直接倒在他身上,为民除害。
来到河边,罗卿绵对着墨兰伸出手,微微一笑:“上来吧,别指望那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会良心发现!”
墨兰怯生生地抓住罗卿绵的手,颤颤巍巍地从河水中爬出来。
感激地看着她,墨兰低着头道:“我就住在春意坊,姑娘要是有事,可以去那里找我。”
春意坊,她是非去不可的!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罗卿绵看都懒得看柳经年一眼,正打算迈步离开。
一只手忽然横在半空中,拦住了她的去路。
柳经年仿佛会变戏法,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壶酒,提在左手上。
“昨天离开的匆忙,也没机会向罗小姐表达感激之情,一杯薄酒,聊表寸心,不知道罗小姐肯不肯赏光?”
“我倒是肯赏你一耳光,就怕你消受不起。”罗卿绵皱着眉头道。
“与我的酒相比,罗小姐似乎更喜欢我的脸。”柳经年的笑容有些吃味,狭长的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罗卿绵,眸中的柔光几乎快溢出水来了。
罗卿绵深知,那温柔的背后,隐藏着一种叫做危险的气息。
“当然了,好皮囊人人都喜欢,要是王爷肯忍痛割爱的话,我不介意从此多一件收藏!”罗卿绵拿出对付李月华时的气魄,不动声色地调侃着柳经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倒不是舍不得这张脸,只怕从此背了不孝的骂名,无颜见列祖列宗。”柳经年为难地挑着剑眉,面上露出淡淡的愁容。
在心中狠狠鄙视了柳经年一番,罗卿绵仍旧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只横在自己面前的手,依然固执地拦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一只酒壶。
罗卿绵不客气地接过他手中的酒壶,仰头大口大口地喝着,大家闺秀的矜持与羞赧,统统是与她绝缘的事物,她饮酒的样子十分豪爽,咕噜咕噜地吞咽下肚,没有一丝一毫的顾及。
一件青色的披风自柳经年的手中转移到了罗卿绵身上,罗卿绵当即一愣,仿佛被焦雷击中了一样,身体一瞬间失去了知觉。
罗卿绵很快恢复神智,“你听说过这句话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那你觉得我是想奸你,还是想盗你?”柳经年失笑地从她手中接过酒壶,喝了一口,复又递到罗卿绵手中。
“这就要看你的意思了,反正你长得这么俊,我也不吃亏。”罗卿绵最爱占便宜,特别是嘴巴上的便宜,言语调戏对她来说不过小菜一碟,就算付诸行动她也会变得毫不犹豫,忽然就想起来那天在醉春楼被她剥光的那个杀手,他与柳经年都拥有着让女子欣羡不已的绝色姿容,一个明艳,一个魅惑。
唯一相同的一点,都是危险的人物,一样的可以杀人于无形之中。
柳经年不知道到罗卿绵的心思,更不曾知道罗卿绵在醉春楼的光辉事迹,只是淡淡地笑着,道:“河边风大,我们换个地方走走吧。”
罗卿绵默默地跟在柳经年身后,心中的漾起莫名的涟漪,前方不远处竟有一座拱形石桥,桥身高大挺立,桥面却杂草丛生,甚至荒芜。
怔怔地看了眼手中的酒壶,罗卿绵思忖了片刻,用袖口轻轻擦拭了一下壶嘴,抿了一小口进肚。
“怎么,嫌弃我脏?”柳经年的语气平淡无波,眸光中闪过一丝看似委屈的神色。
“你多心了。”罗卿绵柔声安慰着,心中却在腹诽,柳经年那张嘴不知道与多少男男女女唇齿相依过,只是想想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以为柳经年会生气,却不想他只是默默地别过头去,注视着漫天的星斗。罗卿绵侧身看去,长星冷月笼罩下,大半个帝都跃然在目,阡陌纵横间,巍峨的宫墙,映入眼帘。
“这里,很特别。”柳经年的声音淡淡的,透着让人难以捉摸的哀伤。
也许,这里对于他,不单单是一座石桥,更淹没了过往的心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