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睥睨天下》叶不语

4、杀人灭口

　　翌日，李皇后大寿，各府诰命与小姐皆要参加。

　　罗卿绵一早起来便梳洗打扮了一番，素来不喜太过奢华，她随随便便地从衣橱中翻出了一条淡紫色罗裙，对着镜子随意地比划了几下，只觉得看起来素雅而不失高贵，倒也算合身，正要穿在身上，立在身后的丫鬟小影忽然惊呼了一声“小姐，不可以。”

　　罗卿绵一愣，双手僵硬地握着裙子，茫然不解道：“怎么了？”

　　小影忙走过来从罗卿绵手中将裙子拿过来，放回柜子中背对着她道：“小姐，老爷可是一等侯爵，虽然小姐素来喜欢低调，不喜张扬，但基本的礼数却不能失了，小姐不喜欢与那些莺莺燕燕同流，总不至于太过寒酸啊。”

　　抿嘴一笑，罗卿绵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小影的额头，“你这个人精，就你鬼心思多。”

　　小影也不答话，早有准备地从另一个柜子中拿出一套烟罗丝裙，递到罗卿绵身前。

　　罗卿绵接了过来，天水一色的蓝，迎着阳光逐渐变浅，裁剪虽然简单，却处处精心雕琢，连纽扣都是闪着潋滟光泽的珠贝，袖口镶嵌的金丝正是渤海国特有的玲珑金丝。

　　“这套是去年渤海国进献的贡品，爹爹上月出征归来，拜见皇后娘娘时，娘娘一高兴，正好赏了这套衣服，今天刚好应景了。”罗卿绵笑笑，将衣服穿好径自走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甚是明媚耀眼，映衬得那蓝色衣袂越发翩跹，带着几分莫测的变幻，罗卿绵的容颜沉浸在光辉之中，光与影的碎片中呈现出别样的风姿。

　　坐上早已准备好的轿子，一炷香功夫，皇宫已至。

　　望着高耸入云的太庙，在层层金碧辉煌的建筑中分外乍眼，罗卿绵愣了一下，明媚的目光瞬间灰暗了几许，仿佛那高高的建筑，在她眼里却成了一眼望去无法解脱的劫。

　　自古帝王家，纵然尊贵无边身份显赫，死后终不过一块牌坊罢了，罗卿绵在宫门口呆了片刻，藏在袖中的手掌紧紧地攥在一起，指节吱吱作响，这条路，她已不是第一次走，每一次心里都压抑着无限的愤恨，可是她不能，至少此时，她还是要压抑着心中的恨与痛，挤出世人眼中的无害笑容，来面对一张张虚伪的嘴脸。

　　迈步入宫，通往前方的路途一片通畅，可她看到的只有血与泪的凝结。

　　罗卿绵进入青央宫，先在偏殿静候了一会儿，然后跟随着一众等候的各家小姐去拜见皇后。

　　李皇后端庄静琬，远远看去不过四十出头，脸上淡淡的褶皱丝毫不能影响她的刹那风华，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风致。

　　罗卿绵不想太过引人注目，于是躲到了人群之后，谁知，李皇后竟是十分眼尖地发现了她，冲着她摆摆手招呼她过来。

　　罗卿绵无奈地叹叹气，随即挤出一丝看起来最自然最亲切的笑容，回想着曾经学过的宫中礼仪，轻移莲步上前，款款施了一礼。

　　周围的目光，顿时全部集中在她的身上，羡慕，惊讶，但更多的，却是一双双明晃晃宛如刺刀的眼，恨不得将她身上戳出两个血淋淋的窟窿。

　　嫉妒，绝对的嫉妒。罗卿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皇后一打眼就看到了罗卿绵这身与众不同的衣着，便猜到了她的身份，虽然没有见过罗家千金本人，但渤海国进献的贡品她只赏赐给了罗盛一人，想着罗盛无可替代的地位，李皇后看着罗卿绵的目光，越发充满了柔和。不由得拉起了罗卿绵的手，亲切地打探了一番，以表现对罗家的重视。

　　与罗卿绵交谈完毕，李皇后安排众人在偏殿吃寿面，自己则带着宫女侍卫们匆匆离去。

　　罗卿绵坐在那里吃面，对于一旁那些凌厉如刀子的目光丝毫不做理会。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想低调，老天就越是与你作对。

　　“哎呦，这不是罗家小姐吗？”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耳畔响起，含笑道：“听说罗家小姐颇具江湖儿女的风采，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罗卿绵抬眼瞧了那女子一眼，貌似是哪个员外的女儿，反正记不清了，而且，她也没兴趣记住。

　　她笑笑，随即点点头道：“是啊，我就是这么一副泼皮破落户的样子，没有吓到你吧？”罗卿绵在心里暗笑，想讽刺她没有大家闺秀之风，真是笑话，本小姐才不是你们这种笼中鸟呢，怎会怕了你的唇枪舌剑。

　　那女子见罗卿绵说的如此露骨，颇有些得意道：“罗小姐倒是有自知之明，也算的上一种美德。”

　　“那是，总比某些糊涂蛋强，明明是麻雀一只，以为插着七色羽毛就可以做凤凰，殊不知自己只不过是跳梁小丑博人一笑罢了。”

　　那女子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带着的七色翠羽玲珑发簪，脸色瞬间有些挂不住，但罗卿绵毕竟没有指名道姓地骂自己，也不好意思直接发作，失了风度，，于是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做下去狠狠地用筷子戳着自己面前的寿面。

　　她与罗卿绵座位相邻，筷子溅起来的汤汁顺着风撒到了罗卿绵的裙子上，见此情景，女子“啊”的叫了一声，连忙掏出手帕去给罗卿绵擦拭裙摆，她扑向罗卿绵的动作太过迅速，以至于不小心将整碗面条撞翻，面条很识趣地与汤汁会和，全部洒在了罗卿绵的裙子上。

　　一旁众女子悠哉悠哉地吃着面，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

　　罗卿绵也不怒，看着那女子拿着手帕一脸惊慌地替自己擦拭着，嘴角抹过一丝耐人寻味的笑。

　　女子低着头，嘴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向罗卿绵致歉，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愧疚，反而多了几分小人得志的神态。

　　一旁多是看热闹的人，都想着罗卿绵一会儿怎么出丑呢。

　　罗卿绵这时猛地站起来，将女子推倒在一边，也不看众人投向自己的目光，眼里闪过一丝惋惜，幽幽地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裙摆，哀伤道：“皇后娘娘钦赐的贡品，没想到第一次穿就被弄成了这幅狗啃过的样子，悲乎哉！”

　　那女子顿时傻了眼，嘴巴大大地张开，一副吃瘪的样子，周围一下子肃静了许多，目光全部集中在了罗卿绵身上，不过这一次不是看热闹，而是写满了错愕的震惊。

　　罗卿绵竟似浑然不觉地自顾自道：“要是娘娘问起，我也只好实话实说了。”

　　那女子方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顾不得罗卿绵将自己与狗比喻在一起挖苦，连忙泪眼婆娑地看着罗卿绵，拉着她的手矫情道：“好姐姐，都是我的错，再不，你先穿着我的外裙，等将这件清洗干净了我们再换过来？”女子双眼含泪地望着罗卿绵哀求。

　　罗卿绵犹豫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女子道：“如此，岂不是委屈了你？”

　　女子如蒙大赦一般，连连点头道：“不委屈，不委屈。”说完，拉着罗卿绵的手向偏殿内侧的一个供嬷嬷休息的小屋子走去。

　　进了屋子，女子连忙脱下自己穿在外面的墨绿色外裙，讨好似的递给罗卿绵，罗卿绵二话没说，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褪下自己脏了的裙子，换上了对方的裙子。

　　用手拿着脏兮兮的裙子，罗卿绵看着那女子只穿着淡粉色的裹身，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看着自己，强忍着大笑出来的冲动，只是微微笑道：“妹妹稍等，我出去将裙子清洗好了就回来。”

　　“哎，姐姐——”女子试图叫住急匆匆走出去的罗卿绵，但终究晚了一步，罗卿绵早已一个闪身，离开了这里。

　　一直到傍晚，宫宴结束，女子也没有等到罗卿绵的身影，冻得瑟瑟发抖的女子，最后无奈从一个小太监那里借了件破衣服裹着回家，据说后来她听到罗卿绵三个字，就会扑通晕倒。

　　罗卿绵借口去清洗裙子，来到一处假山之后享受属于自己的清闲，碰巧那里有一处泉眼，还真是便宜行事。她蹲了下去，后背倚靠在假山上，一边玩着清凉的水，一边懒散地揉搓着脏了的裙摆。

　　“真是个笨蛋，这么容易就上钩了，想羞辱我，你还要修炼三百年才及得上我一成。”想起那女子方才欲哭无泪的窘态，罗卿绵忍不住又一次大笑起来。

　　突然，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踏着青草嗒嗒作响，罗卿绵连忙调整好呼吸，匿于假山之后，防止自己被对方发现。

　　脚步声轻飘而且急促，显然是女子走路的声音，瞧对方行色匆匆的样子，显然紧张异常，罗卿绵在心中暗想，此女非奸即盗。

　　“王爷。”宫女冲着不远处的树后呼唤一声。

　　“事情办得如何？”假山另一侧响起了一个邪魅而慵懒的声音，那声音很是好听，带着让人心驰神往的美好。

　　罗卿绵一边聆听着那一侧的动静，一边在心中猜想，如此美妙的声音，不知道主人会生成一副什么样子。

　　“一切都已按照王爷的吩咐布置妥当。”罗卿绵正在发呆，那宫女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很好，这是给你的赏赐。”

　　宫女很是兴奋地伸手去接，手腕却突然在空中滞住了，犹豫着道：“王爷这是何意？这元宝是给死人用的啊？”

　　“反正你也用不着了。”邪魅的声音忽然沾染上了几分玩味，明明是极其残忍的语气，从他口中说出，却是如此的轻描淡写，漫不经心。

　　罗卿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隔着厚厚的山石，她仍旧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杀气。

　　她只听到了两个有节奏的声音。

　　“啊——”

　　扑通——

　　宫女惨叫的声音，宫女倒地的声音。

　　真是想不到，皇后的寿宴，居然也是如此的云谲波诡，逆流暗藏。罗卿绵忽然就很不应景地想到了一个词：卸磨杀驴。

　　“出来吧，难道还没看够吗？”男子的声音响起，脸上笑容浅浅地瞥向罗卿绵藏身的地方。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罗卿绵也懒得继续躲藏，于是纵身出来，一跃而至假山前方。

　　优雅的淡蓝色华服，上面绣着精致的海棠图案，带着无可比拟的高贵姿态，皇家威仪，将原本修长的身形衬托的更加颀长洒脱。乌黑的发丝如流水般自身后倾泻，如柳枝的多姿而带着无尽的媚态，精致的五官仿佛经过鬼斧神工的雕琢，挑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瑕疵。弯而好看的眉毛，浓而微动的长捷，薄而粉嫩的唇瓣，一切女子欣羡的美好，全部汇集在了一个男子的面容上，而你却丝毫不会觉得他阴柔女气，反而因了那双流光暗转的美目而有一种深陷其中的冲动，风华绝代而惊艳人间。

　　罗卿绵不由得有些看呆了，险些忘记了此时自己早已被危险的气息包围。

　　似笑非笑的嘴角高高扬起，罗卿绵忽然就觉得那笑容虽好，却终究笑里藏刀。

　　不是笑里藏刀，而是手中藏刀。

　　一把匕首嗖地射向罗卿绵，寒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