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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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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缠间,只听得一声:“皇上驾到。”刀剑丛中,炫帝金衣金甲昂然而来。
想是连夜行军,甲胄还没有卸下,时值正午,说也奇怪,本来这些天都是阴雨连连,今日却放了晴,阳光撒在金色的盔甲上强烈得刺眼,然而这些和青年的皇帝比起来,不过是蜡烛周围的光晕,皇帝身后站了一位紫衣公子,姿态优雅,若是平时必定是抢眼人物,被皇帝一比岂止是失色,简直是没了颜色。
炫帝本是先帝第三子,生时母妃梦赤鸟入怀,旋生下他,据说初生时红光满屋,小儿唇色又出奇的红润,故先帝为之取名为“桐”,取其梧桐引得凤凰来之意,暗合四象之朱雀。
兵士和李严等人俱下拜,百姓多是楞住了,此地虽离京城不远,但总归是小城,对他们而言,能够面圣实在想象不到。
皇帝端丽炫然的面孔上看不出喜怒,略过众官员,直接走近一个衣衫褴褛的壮年人旁边,此人名叫王二,乃是乡间有名的刺头,他此时手上正举着一根木棍,这次百姓闹事,就是他起头,所谓擒贼擒王,李严等人不觉佩服皇帝的眼力。
王二从未见过如此面孔,金冠白面,墨发血唇,那双玻璃似的眼睛似温柔无比,又煞气逼人,被这双眼睛逼视,他垂下目光,木棍不觉放下。
“为何抢粮?”皇帝终于开口。王二早被他气势所慑,但平时泼皮惯了,想着大不了头点地,嘴硬道:“皇上,我们被围了一个多月,现在乡亲们几天都没米下锅了,这一车车粮食,有士兵吃我们就等着饿死吗?”
皇帝不语,却回头看那紫衣公子,后者避开他的目光。
稍有沉吟,年轻的皇帝大步走回紫衣公子身侧,微微一顿,猛的转身,道:
“剑阁情况,朕早已得知,特从京城调运兵粮,这本来就有你们的份,后面还有大批粮食,不日将运到剑阁,朕,金口玉言,绝无妄语。故请各位先行散去,未时将在帐前布粥,你等若是此时闹事,朕,定斩不饶。”那声音若冰块掷地,清冷短脆,淡色眼珠刀锋般掠过众人。
一席话,恩威并施,神色肃然,百姓抢粮本是为了生计,如今得了皇帝亲口承诺,晚上又有粥饭,有些动摇,个个偷眼看那王二。
皇帝立于日光之下,端是天子,气焰炫然。“你们都是朕的子民,从今日起,你们吃什么,朕吃什么,你们喝什么,朕喝什么。”炫帝接着说道,然后,从衣袖中,拿出一物,却是半个沾了土的黑面馒头,血色嘴唇张开,咀嚼,吞咽。年轻的皇帝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淡色眼睛更加冰冷。
李严只觉得冷汗湿了重衣,却听到那王二喊声:“吾皇万岁。”接着众百姓纷纷下跪,三呼万岁。
主帐内,一片狼藉。
年轻的皇帝正弓身对着痰盂呕吐不止,从粮车下来的风彻立在一边,手足无措,刚才看到炫帝吃了那半个馒头正惊叹不已,如今却看到这个场面,想摇头又不敢,只好尴尬地站着。
睿亲王立在主帐的另一个角落,绕有兴趣地研究帐篷布料上的花纹,看那个架势他八成打算明天就去学织布。
这边炫帝的咳嗽声越来越大,似要把心肺吐出来一般,脖子挣红,淡色的眼睛里多了层血色,不时偷看研究织布工艺的某人的反应。
睿亲王终于叹口气,走到他面前,伸手为他拍背,却被皇帝一把抓住手道:“二哥不生气了么?”
“你是皇帝,你要谁上战场谁就得去,折了腿抬也该抬去,我能生你什么气。”睿亲王收回手答他。原来半月前,朝廷收到边关五百里加急,言西凉军围困剑阁数月,城中守将请求派遣援军。当时朝中风左告老还乡,霍氏又被抄,除了风彻,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人选,炫帝于是拜风彻为大将军,睿亲王为军师,诚亲王狄伦为先锋,自己御驾亲征。不想狄伦死活不肯,更有“高人”背后指点,部队开拔前一天,绝少骑马的狄伦居然从马上跌下折了腿,炫帝何其聪明,当然知道又是睿王庇护狄伦,却也无法,睿王也暗怪炫帝明明知道狄伦是烂泥糊不上墙,居然如此为难他,逼得自己出苦肉计为狄伦脱身。自出征起,二人就没有说过话,可怜了风彻,活象风箱里的老鼠,两头讨好,毕竟那边都惹不起。
“二哥,朕始终觉得,狄伦是傻人有傻福,那么大个林子,还加上白虎都为难不了他,若是上阵,必定是员福将,倒是二哥你,太宠他了。”皇帝彻底停止了半真半假的咳嗽,淡色的眸子对准瑞亲王,一旦恢复正常的嗓音,碾冰般的感觉又出来了。
对于这个说法,睿王微微杨眉,算是做了回应。行军打仗,忌讳将帅不和,狄伦的事情,回京再议不迟,倒是目前有些更为紧要的事情。“皇上何时知道军中粮草不足?李严的奏章上并没有提到。”他问。
年轻的皇帝仿佛等这个问题多时般,彻底站直,艳丽的面孔流露出得意的神色,道:“朕从进门就发现这些人气色不对,那个卫兵衣服里滚出来的发馊馒头证明了朕的猜测,加上用膳期间李严神色有异,朕更是断定,剑阁,存粮怕已用尽。”
话音刚落,只见李严进帐,扑通跪下,磕头不止道:“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军营,一个士兵扶起另一个较瘦弱的士兵,将才领到的一碗粥缓缓喂进他的嘴里,后者面色有着不正常的潮红。“小西,烧退了些吗?”他问。被唤作小西的士兵闭着眼,点点头,苍白的唇边似有笑。他放心地坐在他身边,道:“今天本来可以多带个馒头回来的,没想到,被皇上吃了,嘿,皇帝还吃这东西。”他绘声绘色地和小西讲今天发生的事情,比划了一番后,突然想到啥,问:“对了,你说过,你的家乡江南,是个很美的地方,不知道京城有没有江南好啊。”小西似乎睡着了,并没有答他,等了一会,他抱起那个瘦弱的身体,用和他满脸胡子不相称的温柔的声调说:“小西,等你身体好了,打完这仗,我们就去江南,去看你的家乡。”然后为怀里的人裹上破了几个洞的薄被,再用力把那瘦弱的身躯抱得更紧,柔声道:“小西,你知不知道,其实,有你的地方就是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