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猫会飞》左末

15、第15章 半

　　半个馒头裹在衣服和盔甲之间，很温热的感觉，像是他把脸伏在我的胸口，不知道等我值了这班该死的岗馒头会不会冻硬。
　　我是一个校尉，和大多数士兵一样，打起仗来我们得是最先冲上去送死的那种，不同的是，冲了几步后我会倒在地上装死，然后和那些个混球将军一起回营，就这样，我活得很长，比一般人都长。昨天，李将军说京里要来人了，这个人还是皇帝，京城，那个鸟地方比江南好？不信。我抬头就望见青黑色的天空，风像发疯的驴在撂蹄子，小西看到我带了半个馒头回去会乐坏吧。
　　城外忽然很闹，百姓跑来跑去，真是少见，饿得连观音土都吃的人居然这么有劲头。不多时，一群人簇拥着件黄袍子往这边走过来，“皇上真来了。”旁边小李低声道，跪了下去，几乎同时，那件黄袍子晃到了眼前，好亮。

　　我慌忙跪下，却感到头似被人打了一拳，忽地重了，扑通坐到了地上，娘的，果然今天只喝了一碗粥不成，然后，看到那个馒头从衣服里跌出，滚落地，骨碌碌一路滚过去，然后停在一双黄色靴子下，想也没想，扑过去伸手就抓，老子的，谁跟老子抢就是孙子！眼前一只白皙的手垂下来，迟疑下，拿起来馒头。顺着手我看到明黄色的袖子、要命晃眼的盔甲，盔甲上，一张脸，眉极浓，肤极白、发极黑、唇极红，无声无息对着我，只觉得有层光罩在面上，晃得人看不清形状。不知道那个兄弟说，这种人血气最旺，打架碰到最好跑路，可是，他的眼珠却是淡色像被暴雨刷的天空，配在那张色彩浓烈之极的脸上实在诡异。

　　“皇上请入主帐。”到底李将军眼尖，一步窜到面前，挡住我道。

　　皇帝没言语，大步跟他走进帐里去，我看着他们，寻思着这馒头我怕是指望不上了，肩上却被人轻拍一下，然后，一道紫色掠过我，也随他们进了主帐。

　　不晓得他们在谈些啥，站在帐外，我只惦记我那半个馒头，八成是皇帝没见过这物什，瞅着新鲜就拿了，早知道我该自己吃了，想到这里，觉得肚子饿得仿佛抽筋般，正忍耐间，鼻间嗅到一股子鸡肉的香味，越来越重，我不是在做梦吧。

　　“喂！喂！叫了你几次了，把这个给里面端上去。”

　　我回神，面前一个大托盘，盘子里有整只肥鸡，一只羊腿，不是梦，但是，也好不到那去，我再怎么也不敢跟皇帝抢吃的，只在心里骂李将军，平时装着和我们一起喝粥，却藏了这样的好东西。

　　从厨子手里接过大盘子，吞着口水，进了主帐，路过小李的时候那羔子的眼变成绿色的，我想我眼睛的色也是这个样子吧。

　　帐里，李将军那公鸭嗓子正口沫横飞：“皇上和睿王爷放一百二十个心，这剑阁在您的英明领导下，绝对是比金子都那个……那个牢固……”
　　是啊，牢固的都快饿死人了，我解气地放下盘子，自从霍督军惹了那个兵部尚书的三大爷的二姑妈的小舅子，并被诬投降后，李将军见到上面来人就是这副恶心德行，实际上他并不坏，平时都是和我们吃喝在一起。

　　李将军到底停了下来，道：“这小地方没好东西，皇上和睿王爷连夜赶来，先将就吃些。”

　　帐中有人低声笑了下，那个声音接着说：“将军何不一起吃？”讲话的是个紫衣男子，文官打扮，黑发随意散落在肩，发尾及腰，肤色也是很白，却没有皇帝那么古怪，眉目清秀，嘴唇一抹淡红。
　　李将军连道：“谢睿王爷抬举，下官不敢，下官不敢。”他当然不敢，估计那鸡羊就一独份儿。

　　坐在上首的人自然就是皇帝，他不做声，只是缓缓地从袖子里拿出小半个馒头放在桌上，那馒头本用黑面做成，在地上滚了几圈后颜色更灰了。
　　李将军脸色变得通红，跟鸡冠子似的，哆嗦几下，正要开口，却听得外面有哭喊声传来，接着一个兵士跑进主帐报告：“百姓抢粮了。”

　　众人皆变色，起身出帐。

　　粮仓处，几群衣衫褴褛的人正将几十辆粮车团团围住，他们有面有菜色四五岁的孩子，有衣不遮体的女子，有饿的脸孔如骷髅一般的老人，更有几个，也是一般瘦弱，肚子却鼓得硕大，是吃了观音土的人。
　　粮车显然是随皇驾来的，随车的士兵从京城连夜过来，灰头土脸，费力地驱赶百姓，但是饿极的人像蝗虫般来得更多。兵士中，有一人，白衣白甲，站在粮车上，正劝诫百姓：“各位，各位，这是兵粮，士兵吃了才有力气打仗赶走西凉军，各位各位，听我说……”饿绿了眼的人们哪里听得见他说这些，仍旧不断涌上来，市民越来越多，士兵渐渐支持不住，白衣人面上焦急之色更重。

　　“住手！”李将军终于赶到，天寒地冻的，居然有一头汗，不知是跑得还是吓的，劫皇粮，大家都不想活了！他开口道：“乡亲们，我知道大家的苦处，我李严也是三个月没吃顿饱饭了，乡亲们，这几车是皇粮，真的动不得，救兵已经来了，大家忍耐几天，算我求求大家了。”
　　李严此地为官近十年，在百姓中也有些声望，众人听他如此说，多少有些犹豫，怎奈饿极，白花花的大米又在面前，稍一迟疑，又去抢米。士兵耐心渐失，开始从护卫粮车变为攻击百姓，市民情绪更为激动，李严在人群中奔走苦劝无效，局面更加混乱，暴乱一触即发。

　　纠缠间，只听得一声：“皇上驾到。”刀剑丛中，炫帝金衣金甲昂然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