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夏雪伤

24、消失的群像 按照记载，

　　“跟紧，别东张西望。”御妖左手举着烛台，右手提着裙摆，沿着楼梯级一路往下。
　　微弱的烛光仅仅照亮了我们脚下的石级，四周仍是漆黑一片，依稀能辨别出墙上壁画的人形，如果不是清楚我们仍在别墅内部，我肯定会以为自己穿越到了中世纪的石室。的确，任谁都不会想到，外表时尚的旅馆地下竟会有一条如此冗长的地道，通往未知的世界。
　　在黑暗中穿行得太久，以致失去了时间观念，御妖并没有告诉我此行的目的，正当我想要开口询问时，她却忽然停了下来，吹熄了两根蜡烛，仅留下最后一根，同时执起我的手。
　　“嘘，从现在开始，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你需要做的只有三件事，拉着我的手，闭上眼睛，以及往前走，听懂了吗？”
　　我点头，她念了句乖孩子后便拉着我疾走起来。
　　脚下的路有点晃，大概是在吊桥上，能闻到迷蒙的水汽，以及，极淡的血腥味。不能视物，身上的其他感官都十倍百倍地灵敏起来，脚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群小家伙跟着我们奔跑，我猜，应该是圆滚滚毛茸茸的未知生物。
　　我这样想，眼前竟出现了一个被荧蓝色勾勒出的奔跑着的圆滚滚的形体，就像……就像放大版的仓鼠。我确定我并没有睁开眼睛，然而眼前映现的形体却越来越多：耳朵长到拖地的，尾巴分成三股的，小短腿完全隐在长毛下的……密密麻麻地聚集在我和御妖脚边，又刻意保持一定距离。
　　我偷偷眯开一条眼缝，果真然看见一群小家伙在脚边奔跑，再把眼皮抬高一点，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我们的确是在吊桥上，一座透明玻璃丝织成的吊桥上，两边十米开外是大气磅礴的瀑布，高不见顶，透着淡荧色的水倾斜而下，在下方互相砰击升腾起水汽，晕开薄雾，整个过程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仿佛是一幅静态的画。越是前进便越靠近瀑布，能看见瀑布后是一整片环形书架，每一本书都是石头。
　　看得太入迷，以至于完全忘记了看路，一个急刹，我重重撞到御妖身上，她挑着眉毛看我：“我刚刚说过什么？那句‘乖孩子’是不是夸得太早？”
　　“抱歉。”我抿了抿唇。
　　“算了，这里的确很好玩，换着我是你也会惊叹的，不过今次我们不是来参观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御妖瞄了眼手机屏幕，“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不容我发问，她已俯下身抱起一只毛茸茸的长耳朵生物，我这时才发现，我们停下的这段时间，小家伙们都用后腿站立仰着头等待我们，模样很是可爱。
　　御妖掏出玻璃球递到它面前，“帮忙作个弊如何，我知道图书馆的主人不喜欢访客在这里使用灵力，可我们没有时间了。”
　　小家伙眼直直地盯着玻璃球，好一会儿才不舍地移开视线，摇头。
　　“那就来颗会夜明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市面上不流通。”御妖掏出一颗更大更亮的玻璃珠子，故意在小家伙面前晃来晃去，我注意到脚边的那一群也跟着御妖的动作摇头晃脑。
　　“我数三声，不要我就收回去的啊，三……”
　　还没看清动作，御妖手中的玻璃珠子已转移到了小家伙手上，它死死地搂着珠子，好像生怕御妖会抢回去似的。
　　“唧唧唧唧——唧呜唧——”然后化作一团白光消失了。
　　御妖立即念诵咒语，双手结印，眨眼的瞬间我们已来到瀑布底层——冰面。
　　冰面上有微凹的浅槽，御妖割破手指，血珠滴落，在与冰面接触的一瞬蒸发消失，同时一整个红色法阵亮起。
　　御妖把赤色十字刀插进图腾中央，“以血为契，直到零时为止，我是这里的主人，接管一切权限。”
　　冰面崩裂融化，露出底下雪白的石理，瀑布分流，书架移动，石化的书籍露出封面原色。这里，是藏书阁吗？
　　“如你所见，这里是图书馆，存在于别墅地下的另一个维度的世界，所有灵能者最后的归宿地。最早的历史与存在的原因已无从考究，我只知道，每一个灵能者诞生，这里就会多出一本书，一本记载其命理的书，直到寿命终结，这本书就会被封闭，书封呈现灵能者的名字，记载其生平的书只能被透写三次，然后自动洗白。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带你来这里是不是？有些东西，是时候该让你知道了。”
　　御妖扬手，一本书自书架飞出，稳稳落入她手中，紫色书皮上盘踞着灰色藤蔓，“这是我的，建立在血统和术式上的音系灵能力者，我六岁觉醒，我的家族只剩下我一个人。”
　　另一本书脱离书架，落入御妖手中，金色书皮上交错着铁索，“这是八重的，level3阶别灵能力者，能力是锁，不规则能力协会的锁司，同时也是组织的判官之一，因为能力的关系容易失控，其实你们初见的那次他并不是存心伤害你的，只是失控了而已。”
　　御妖翻开一本淡蓝书封的书，“金毛，洛司辰，level3阶别非血统性音系灵能力者，能听见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媒介体质。”
　　“金毛他，还是太软弱了啊。”御妖苦笑。
　　合上书，她看着我，“是不是在等我说寒洛的？”
　　我点头，“还有璃诺。”其实，还有尚。
　　“先给你普及一下阶别吧，灵能力者目前采用金字塔等级制，分为level1到level5，level是精神力；level2是风、水、雷等自然力；level2.5是火、木；level3是相对于自然元素的其他灵能力，例如八重的锁；level4的界限比较模糊，暗夜精灵族，暗之魔术师名下的几位手下：止水、洪流、碧落、瀑布皆属此列；level5里的是一些稀有品种：神兽、精灵，以及骑；音是唯一游离在level1至5之间的元素；傀儡、人偶，奴隶游离于金字塔之外。”
　　“这里的每一本书都是有阅读权限的，灵力阶别越高，可读权限越高，也既是说——”又有两本书落入御妖手中，“我没有透写寒洛和璃诺的权限，他们的能力在我之上。”纯黑书封的书被翻开，目光所到之处皆为白纸。
　　“那我的呢？属于我的那本书也能在这里找到吗？”
　　“可以的，但原则上无法被查看，因为你是寒洛的傀儡，你们的命理，是相连的。”
　　御妖在我身旁坐下，靠上我的胳膊，闭上双眸，“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不会读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本书，因为，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看到你的过去，所有的细枝末节，冥冥中被指引的方向，事实与真相的对立面，被遗忘的痛苦回忆……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重温过去的呀，譬如我，就不愿意。”
　　“你不愿意重温自己的过去，却愿意透写他人的，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每一个人，其实，也挺累的吧。”
　　“是会有疲惫的时候，但我从没后悔过加入了这个大家庭，无法融入的社会，唯有同类才能互相取暖吧，没有老头子，没有不规则能力协会，我或许已经死了。”
　　“所以……”御妖稳住我的双肩，“帮帮我，零，帮我救回一个人，不，应该是两个，她不在了，青纹也绝不会在世上残存了。”
　　“轻雪她……到底怎么了？”

　　御妖并没有立即告诉我答案，而是把手按在地上，地面陷下去一块，一道冰梯出现在眼前。
　　缓缓步下，一整个冰窖映入眼帘，空灵静谧，又带着一丝不容亵渎的神圣之气。冰窖中央并排着两口石棺，轻雪和青纹分别躺在里面。轻雪睡容安详，仿若误入凡间的天使，青纹的脸则惨白一片，一根软管连接两人的手臂，深红的血正缓慢地追随法印从青纹的体内流到轻雪体内。
　　“轻雪的身体被毒素侵蚀，青纹执意用自己的血来稀释毒素，目前没有拯救他们的方法，我只得把他们转移到这里，减缓他们身体的新陈代谢，拖延时间。”
　　御妖轻轻抚过轻雪的脸颊，俯下身，“青纹真傻，他只是一个普通灵能者而已，却妄想用自己的血来保住你，无论何时，你总是他考虑的第一位，所以……丫头，快点醒来好吗？”
　　“怎么会这样？”
　　“翼人天生体寒，并且有自愈力，轻雪小时候曾被异界毒兽所伤，毒素还没被净化完全，伤口就已经愈合了，两年前的深海人鱼族战役中她被寒冰锥刺穿身体，又强行使用大逆转术，内外交迫，毒素迸发，侵袭全身，如果不是及时封住心脉，她已经羽化了。”
　　“你说过我能帮到你们，为什么？”
　　“这次来海边并不是偶然，表面是度假，实则是在寻找通往不死城的路，至阴和至阳相对，这个月是水子灵十年一度的大祭典，孽火性质的不死城之门必然会在此时洞开，我们需要的东西只有里面才能找到，‘红莲’，那是拯救轻雪唯一的方法。”
　　“我还是不明白。”
　　“说过的吧，你溺水时遇上的便是水子灵的队伍，‘游行’不知为何突然提前了。一直在这里徘徊，是因为找不到入口，但，你既然从‘游行的队伍’中逃脱，身上便会在七天之内带上烙印，我已经让不规则能力协会的人尽量搜救溺水者了，祭品不够，水小鬼们必定会上岸寻找祭品，届时我们自投罗网，就能在至阴和至阳的交界处找到不死城的入口。”
　　“也即是说，你们需要一个‘诱饵’，那个人便是我。”
　　御妖看着我，神色极认真，“是的。”

　　就这样，任务交代清楚后的第二天晚上零时，我坐上了水祭队伍盛放祭品的轿子。
　　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复杂：祭品不够，水小鬼们果然在零时前上岸抓人，我当时就等在沙滩旁，它们上来就用水牢锁住我的双手，围着我跳舞，然后把我抬进了放祭品的轿子，也顺手带走了我身旁的不规则能力协会一行人以及用来充数的施了术式的木头人。
　　原定来说，我此刻应该是昏睡着的，因服下御妖调配的药水，现在才能仍保持神智。因为被献祭的必须是活灵，所以轿子外面覆有一张薄膜，里头是昏睡的祭品，一切都和御妖所描述的一样。但水子灵的模样御妖并未提及，我现在才知道它们是墨色半透明状的小孩或青年人形，偶尔也有弓着身体老人状的，看起来并无意识，只是循着本能带走祭品通往目的地。小时候曾听老人说过水子灵是唯一不分善恶的鬼，逢人便抓，现在看来不无道理。
　　是夜，所以轿外的水全是漆黑一片，唯有轿子四方吊着的灯笼放出微光，或许是因为隔着一层薄膜，不善水的我并没有感到害怕，只是莫名地有点儿压抑，胡思乱想起来。
　　带着怎样一种心情坐在这里，我说不清，直觉我和轻雪的交情并没有那么深，答应帮忙是因为御妖。不是后悔……只是御妖对轻雪关切的眼神和言语在我脑内挥之不去……说白了这或许是有点儿羡慕吧，羡慕轻雪遇到困难身边能有一个如此担心爱护自己的朋友，肯为救自己倾尽一切。
　　忽地想起墨笛来，她于我而言是和双双她们不一样的朋友，是我被孤立时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朋友。然而，她却不是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出现的。记得那个格外漫长的下午，我不知因为什么被同班同学围着指责，百口莫辩，所以我选择沉默，沉默地站在那块空地。远远地看见墨笛站在墙角看着我，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我多么希望那时她能冲出来挡在我身前，和他们理论，可是她没有。她在大家离开后走到我的座位旁，问了一句我至今难忘的话——
　　你也一个人，是吗？
　　因为孤独，所以同行。

　　御妖轻拍我的肩膀，示意我看前方。前方不远处是两道水流的交汇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阴冷和炽热的气息混杂着汹涌而来，按照记载，漩涡向下是水祭城，而旁边闪现的那一点微红色的光就是我们寻找的不死城的入口。
　　机会，只在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