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夏雪伤

23、溺 我感觉身体

　　你有憧憬过人鱼吗？你有试过独自在寂静的水底仰望天空吗？你有感受过不断下沉时被冰凉的液体充盈每一寸肌肤却无法呼喊的绝望吗？
　　是的，几乎所有人对大海的第一印象都是温柔的，宁静的，包容的，母亲一般的存在，可于我而言，却并非如此。
　　小时候溺过水留下阴影了吗？
　　没有。
　　曾经看过关于大海的恐怖小说或电影吗？
　　没有。
　　曾经被关在密封的空间里产生幽闭恐惧症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害怕水呢？害怕一望无际的大海呢？大海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
　　世界上大概有一种人是学不会游泳的，而我，不幸位列其中。御妖知道我是旱鸭子后重新制定了训练方案，首位就是让我尽快学会游泳。金毛充当导师，华想自告奋勇作陪练，折腾了半天，各种温柔的，凶狠的，取巧的，古怪的训练方法都试过了，我的技术还是没多大长进。用御妖的高度概括是：会潜水，会摆手，会踢腿，会换气，但是放任自由两米必沉。
　　他们熬费苦心换回来的是不规则能力协会更多人的不解和鄙夷，我的无能败露得淋漓尽致，他们厌恶我，我深知，也只能默默接受。
　　“这样吧，我们换个方法，让我来看清你到底害怕什么。”
　　华想我的话让我不解，但也只能照办，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礁石，一跃而下。
　　下坠的过程出奇的漫长，失重感占据了我所有思想，一颗心被提到嗓子眼。突然而来的失重感通常会令人本能尖叫，然而我却没有，只像具不会说话的木偶一样机械落下。明明紧闭着双眼，为什么会看见幽蓝色的海水，打着泡沫的暗流，冷，刺骨的冷。
　　耳边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呐喊——不要，不要放开。
　　不要放开什么？
　　不要放开……求求你，不要放开……
　　不要放开什么？
　　不要放开……
　　我的手。
　　我张口想要呼喊什么，却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落进海里，背下是温暖结实的沙子。
　　“这是幻觉，华想的另一项能力，刚才你爬上去的那块石头其实不在海里，而是在沙滩上，当然，这些你看不见，怎样，有结论了吗？”
　　华想一脸严肃，“算是吧，可惜下落时间太短，我还是看不清，零，你真的没撒谎吗？”
　　我摇头。
　　“零既不尖叫也不挣扎，瞳孔收缩，身体僵硬，是溺水后遗症的征兆，然而她毫不犹豫地跳下礁石，又不像有阴影，所以，结论是，你果然是忘了什么吧。大概是你还小的时候溺过水，你那时还不记事，可是身体已经记住了那种感觉，深入骨髓。”
　　明明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们却给我认真分析原因，相对于质疑我，他们更倾向于选择去相信我，为什么？
　　忘记了？可能吗？我从小到大对水的感觉都只来源于梦，我是个记梦的人，几乎每个关于水的梦我都记得：或是漆黑的海水淹没城市，滔天巨浪奔腾而至；或是忽然沉进水里一直沉进深渊；或是流离于充满水的祭台……总之，每一个都带着不明亮的暗调色彩。水，阴性的水，果然，是忘记了什么吧。
　　“零，发什么呆呢？我们上岸了。”华想在三米开外对我挥手。
　　我应答着，刚一迈腿就绊了一下，跪了下去，一个浪头打过来，把我整个人卷进水里，有什么东西缠住了我的腿？
　　我尝试着去解，却怎么也没够着束缚物，真是见鬼，怎么走不了？
　　呛进一口水，又苦又咸，好不容易脱离了一个漩涡，又被卷进另一个里，那些细长滑腻的是什么？水里面究竟有什么？
　　“不要放开……零，不要放开……”
　　谁？谁在呼唤我？
　　“咳咳……”眼前是一圈人脸，却怎样都分辨不开来，耳朵嗡嗡作响。
　　“零……”
　　“零……”
　　“零……”
　　“能听到我的话么？”
　　“能听到我的话么？”
　　“能听到我的话么？”
　　“你怎样了？”
　　“你怎样了？”
　　“你怎样了？”
　　……
　　我张大口，却始终无法呼吸到新鲜空气，眼前一片重影，什么都分辨不清。
　　一片黑暗。

　　我感觉身体像块吸水的海绵，不停地往下坠，真安静呐，这是要去哪里呢？
　　无法抑制的恐惧侵袭全身，我颤抖着缩成一团，双手捂住双耳。
　　不要再沉了，不要……
　　“你还好吗？”身后突然传来好听的男声，伴随着某种奇怪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我抬头，才发现身边根本没有水，而此刻的我，正抱成一团缩在桌子上，周围是凌乱的课桌，窗外的高空悬挂着一轮圆月。
　　“你还好吗？”那人又重复了一次。
　　声音来自课桌中央，一个身穿白色立领绸衣的男孩被四面八方贯出的铁索固定在高椅上，双手被锁在木扶手上，一圈圈半月环透出寒光。他一偏头，月白色长发铺就了一个优美的扇形，遮盖住脸容。
　　风云涌动，圆月逐渐被遮盖，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我却觉得正好，没有出去的理由，终于可以安心留下来了。
　　我看着他，仅仅是看着他，忽然就萌生了上前抚摸一下他的长发的冲动，然而时间默默流淌，我还是坐在原地，远远地贪恋地看着他。
　　该是问你是谁的吧，然而我开口的第一句却是，“你，为什么在这里？”声音飘渺得不像自己。
　　“不是该问你吗？”
　　“我？”
　　“替代我的，不是你吗？”一张课桌横飞过来，擦着我的左耳撞到墙上，支离破碎。
　　我不害怕这个人，一点也不，我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他，目光不曾转移半分。
　　“会痛吗？”我问他。
　　“嗯，已经不会了。”他偏头，牵动唇角。
　　一霎那身下的课桌消失了，我失去支撑跌进水里，飞快地下坠，我难以置信地看向头顶那个男孩，他不要我了。
　　离水面越来越远，那个月白色长发的男孩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嘴唇一张一合——
　　再——见——

　　猛地擒住那只试图压制我的手，我瞪着身上那个模糊的重影，胡乱地抓去。似乎是被我的举动激怒，他低声吟诵了句什么，一股电流自他手中贯入我体内，我痛得咬破了嘴唇。
　　“别……”一头红发的身影扑过来推开那人，紧紧地抱住我，力度之大简直要把我揉碎在她的怀里。
　　是御妖，我停止了挣扎，软在她怀里。
　　“哎呀呀，眼泪都蹭我睡裙上来了，搞不好会变成透视装哦，所以，臭男人们给我马上滚出去。”
　　伴随着沉重的关门声，房间重归安静。
　　“怎么了？发恶梦了吗？”御妖柔声问，“华想的训练这么可怕吗？看来给你造成心理阴影了啊，放心，马上终止，不会再把你往海里扔了。”
　　指甲上竟然带血，我慌忙推开御妖，“我抓伤你了吗？”
　　“没有，这些血大概是寒洛的，他刚才居然想用安魂式压制你，真不温柔的家伙。”
　　“我，我是说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你被救上来后就昏过去了，时不时惊醒大叫。你是遇上去祭典路上的水小鬼了，那是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拉的死小鬼，真是的……”御妖戳我的额头，“还没见过哪个灵能力者被水小鬼抓的。”
　　“对不起……”
　　“道什么歉嘛，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我们也有责任，改天我罚金毛蹲瓷砖好了。零，其实看见你这副模样我挺意外的，之前你一直冰山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说过的吧，无论是哪种方式，我希望我们能够是朋友，首先，朋友之间应该互相信任，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不是不信任，而是无法信任？别催眠自己你已经接受了现实，零，你没有。”
　　“那你认为什么才是信任？”我反问。
　　“目视前方，然后把后背放心地交给朋友。”
　　“那就是我无法信任的原因，不会有人站在我的身后。”
　　“零，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想呢？”
　　“因为我无法不这样想。”
　　是的，我无法不这样想，你们可以自由掌控未来，而我不可以，我只是一具木偶，挣不开绳索，只有被牵引的命运。所谓的将心比心都是假的，你可以尝试站在别人的立场，但你永远无法站在别人的立场，你不是我，所以你无法体会那个指甲大小的印记所带来的恐惧，你无法体会从噩梦中惊醒的虚无与彷徨，你无法体会重要的东西一件件慢慢消失的那种寂寞……
　　你无法体会，只因你不是我。
　　双肩无法抑制地颤抖，御妖按着我，“零，冷静点。”
　　“我一直很冷静。”
　　“别把自己想象得太坚强了，伪装的，都是虚假的。曾经的我也像你一样，无论发生什么都独自承受，以为过去了就没事了，但，面具再完美，内在千疮百孔又有什么用呢？我们，虽然跟普通人不太一样，但归根到底还是普通人……所以说，软弱又怎样呢？偶尔低头又怎样呢？”
　　“我不明白……”不明白她这番话的含义。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后背交给我，除非我死掉，不然绝对不会让你孤身一人，你可以放心地目视前方，因为你的背后，有我。”御妖看着我，一脸认真。
　　“值得么？”
　　“没有值得与不值得，只有能，以及不能。”她向我伸出手。
　　终于明白御妖为什么能统领不规则能力协会了，她身上有一种无与伦比的自信，我所羡慕的能稳稳掌控未来的无与伦比的自信。只要相信，也因为相信，所以无所不能。
　　窗外乌云涌动，亮蓝色的闪电划出长痕，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如同梦里所看见的那一方天空，然而我不害怕，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把手放上去，宣诵誓言般庄重，“我相信你。”
　　她微笑，“欢迎加入不规则能力协会，慕凛月，ID代号为零，虚无而永无止境的意思，你是开始，也是结束，你，无所不能。”
　　因为未知，所以尝试着去信任，相信别人的同时，相信自己。
　　我很高兴我终于找到了朋友，真正的，值得信任的朋友。
　　重生以后的我身边有三个值得信任的人，一个是卸掉伪装的华想，一个是有着无与伦比自信的红发魔女，最后一个是……
　　金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透视装美女换好衣服了没？我要进来了。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在暴风雨之夜品尝香槟……”